鉛灰色的天空,像一塊浸透了機油的髒抹布,沉沉地壓在“鏽帶”拾荒區第七號垃圾山上。
風,裹挾着鐵鏽的腥甜、化學廢料的刺鼻和某種更深處、難以言喻的腐敗氣息,嗚咽着穿過扭曲變形的金屬骨架和混凝土殘骸。
吳禹澤就在這片巨大的、散發着死亡氣息的金屬墳場邊緣醒來。
十四歲的少年蜷縮在一截巨大的、早已廢棄的合金管道深處。
寒冷,如同跗骨之蛆,穿透他身上那件千瘡百孔、幾乎看不出原色的合成纖維外套,鑽進骨頭縫裏。
他用力裹緊一條從報廢載具裏扒拉出來的、沾滿油污和不明污漬的隔熱毯,牙齒不受控制地輕輕磕碰。
胃袋空空如也,尖銳的飢餓感比寒冷更持久地折磨着他,每一次呼吸都帶着鐵鏽味的絕望。
管道外,隱約傳來壓抑的咳嗽和窸窣聲。是隔壁“窩棚”的老喬頭,又一個被這廢土榨幹了最後生機的可憐蟲。
吳禹澤沒動,只是將身體蜷縮得更緊,像一枚嵌入鋼鐵縫隙的石子。
在這裏,憐憫是奢侈品,更是催命符。任何多餘的聲響,都可能引來在廢墟陰影中逡巡的“禿鷲幫”豺狗,或是更可怕的東西——那些因輻射和污染而扭曲、在垃圾山深處遊蕩的“蝕骨獸”。
他摸索着,從隔熱毯的夾層深處摳出小半塊“營養膏”。
灰綠色,黏膩,散發着一股混合了鐵腥、藻腥和工業膠水的怪味。
這是他用昨天在垃圾山邊緣刨出來的幾個勉強能用的散熱片,從黑市販子“獨眼龍”那裏換來的,僅夠維持一天最低限度的生命體征。
他小心翼翼地掰下指甲蓋大小的一塊,含在嘴裏,用唾液慢慢濡溼、軟化,不敢咀嚼發出絲毫聲響。
那令人作嘔的味道在口腔裏彌漫開來,像在吞咽一塊生鏽的鐵片混合着腐爛的根莖。他強迫自己的喉嚨蠕動,將這維系生存的毒藥艱難咽下。
活下去!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唯一燃燒的火種,灼燙着他的神經。
逃離這片被雲端之上那座冰冷“穹頂”徹底遺棄的廢土,進入那懸浮在鉛雲之上、散發着霓虹光芒的鋼鐵叢林——那是他深埋心底、連做夢都不敢輕易觸碰的奢望。
天光似乎亮了一線,盡管依舊渾濁壓抑。吳禹澤知道,蟄伏的時間結束了。
他像一只經驗豐富的沙鼠,悄無聲息地滑出管道,警惕的目光瞬間掃過四周。
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似乎更濃烈了些。
遠處,垃圾山的核心地帶傳來幾聲尖銳、非人的嘶鳴,那是蝕骨獸在爭奪“盛宴”。
他緊了緊腰間那條用破布條擰成的“腰帶”,上面掛着一個癟癟的金屬水壺和一把用廢棄車刀片磨礪出的、帶着鋸齒缺口的匕首——這就是他全部的家當。
目標明確:西邊那片昨天剛被“禿鷲幫”粗暴掃蕩過的舊自動化裝配廠廢墟。幫派那些貪婪的鬣狗,眼裏只有值錢的貴金屬和完好的動力核心,往往忽略一些藏在犄角旮旯的“垃圾”——也許是幾枚尚未完全老化的電容,一個破損但內部晶元完好的傳感器,或是半塊稀有合金碎片。
這些,就是吳禹澤今天活下去的籌碼。
路途不遠,卻步步驚心。
他避開開闊地帶,在傾倒的龍門吊骨架、半埋的機械臂殘骸和扭曲的鋼筋叢林間無聲穿行,身影與環境完美融合。
多年的掙扎求生,已將警覺刻入了他的本能。
突然,他猛地刹住腳步,身體瞬間伏低,緊貼在一堵布滿彈孔的斷牆後,心髒在肋骨下狂跳。
前方不遠處,三個穿着髒污皮甲、手臂上紋着猙獰禿鷲刺青的身影,正罵罵咧咧地用撬棍翻搗着一堆瓦礫。
是“禿鷲幫”的嘍囉!領頭那個臉上帶着一道蜈蚣般刀疤的壯漢,正是這片區域小頭目“疤臉強尼”的得力打手“鐵鉤”。
他們手裏拎着沉重的金屬管,其中一個瘦高個背後,赫然挎着一把保養得還算不錯的泵動式霰彈槍,槍管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吳禹澤屏住呼吸,將自己縮進更深的陰影,連指尖都因用力而發白。
被他們發現,輕則搜刮一空、毒打一頓,重則……他見過那些被拖進垃圾山深處再沒出來的人。
嘍囉們似乎一無所獲,罵聲愈發難聽,踢踹着腳下的碎磚爛鐵,罵罵咧咧地朝着另一個方向走去。
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幾座巨大的廢棄冷凝塔後面,吳禹澤才敢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
他不敢耽擱,立刻如離弦之箭般沖向目標區域。
這片曾經的自動化裝配廠,如今更像一個被巨獸啃噬過的金屬骨架墳場。
傾倒的精密機床、破碎的強化玻璃幕牆、纏繞着鏽蝕管道如同腸子般裸露的巨大反應釜殘骸……吳禹澤憑借記憶和對危險的直覺,在鋼鐵叢林的屍骸間快速移動。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屬和尖銳的瓦礫間翻找,眼神銳利得像淬過火的刀鋒。
一塊被高溫熔融扭曲、但材質特殊的合金碎片;幾顆散落在角落、閃着微弱銀光的精密軸承滾珠;一個外殼碎裂、但內部晶格陣列似乎完好的光學傳感器模塊……收獲比預想的略好。
他將這些微小的希望仔細地塞進一個同樣破舊、打着補丁的帆布挎包裏。
就在他費力地從一堆坍塌的金屬板材和混凝土塊下,拖出一個被砸扁的合金工具箱時,眼角餘光被一絲極其微弱的、異樣的反光攫住。
那光芒來自一堆坍塌工棚廢墟的深處,被厚重的灰塵和瓦礫半掩埋着,不同於周圍死氣沉沉的鐵鏽色。
一種莫名的直覺驅使着他。
他放下工具箱,小心翼翼地搬開壓在上面的斷裂鋼筋和碎磚。
灰塵簌簌落下。下面,露出半具穿着某種制式深灰色服裝的骸骨。
衣物早已風化朽爛,骨頭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黑色,顯然死前遭受了強烈的污染或輻射。
而在那骸骨扭曲、只剩白骨的手掌旁,靜靜地躺着一個物件。
那是一個神經接入頭盔。
它的狀態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厚重的金屬外殼布滿深凹的撞擊痕跡和腐蝕的鏽斑,一側的弧形護目鏡片完全碎裂,只剩下尖銳的茬口。
連接線纜斷裂了大半,裸露的線頭如同枯萎的神經末梢。
它看起來比廢土上隨處可見的電子垃圾還要破敗不堪,隨時可能徹底解體。
然而,吳禹澤的目光卻像被無形的磁力牢牢吸住。
這個頭盔的造型與他見過的任何從“穹頂”流出的民用或軍用型號都截然不同。
它更加厚重、棱角分明,充滿了某種冰冷的工業力量感。
在布滿鏽跡和污垢的頭盔側面,隱約可見一個被嚴重磨損的、模糊的三角徽記,三角中心似乎還有一個微小的圓點。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拂開頭盔表面厚厚的浮塵和鏽屑。
指尖觸碰到冰冷、粗糙的金屬外殼。
**嗡…**
一種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震顫感**,仿佛沉睡的微弱電流,順着指尖猛地竄上他的手臂!
吳禹澤像被毒蠍蜇了一口,猛地縮回手,心髒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
是錯覺?
還是神經緊張產生的幻觸?他驚疑不定地環顧四周,只有死寂的風聲在廢墟間嗚咽。
“媽的!這邊有動靜!仔細搜!
鐵鉤那粗啞、帶着暴戾的吼聲,伴隨着雜亂的腳步聲和幾聲興奮的犬吠,突然從剛才嘍囉們消失的冷凝塔方向傳來!
而且聲音越來越近,直指他所在的這片廢墟!
恐懼如同冰水,瞬間澆遍全身!
跑!立刻!馬上!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帆布挎包,轉身就要沖向最近的掩體通道。
但就在他邁開腳步的瞬間,眼角的餘光再次掃過地上那具骸骨旁的頭盔。
**帶?還是不帶?**
它沉重、累贅、毫無用處,只會拖慢他逃命的速度。
在這個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死亡的世界裏,任何多餘的負擔都是愚蠢的自殺!
理智在腦中瘋狂尖叫:丟掉它!快跑!活下去要緊!
然而,指尖殘留的那一絲冰冷而詭異的震顫感,卻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絕望求生的冰冷心湖裏,激起了一圈圈難以名狀的漣漪。好奇?
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對未知之物的悸動?
亦或是……某種更深沉的、宿命般的牽引?
這個來自死亡、散發着不祥氣息的破舊頭盔,仿佛一個沉默的深淵,一個通往未知命運的分岔路口。
“汪汪汪!
獵犬的狂吠聲帶着發現獵物的興奮,清晰可聞!鐵鉤的咒罵和嘍囉們沉重的腳步聲近在咫尺!
吳禹澤的呼吸驟然停止,冷汗混合着灰塵從額角滾落。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凝固。
生存的本能和對那絲詭異悸動的撕扯,在他瘦弱的胸腔裏激烈碰撞。
下一秒,在獵犬的狂吠幾乎撲到耳邊的瞬間,少年眼中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決絕!
他猛地彎腰,不顧一切地將那個冰冷、沉重的破舊頭盔,狠狠塞進已經鼓鼓囊囊的帆布挎包裏!
挎包的帶子勒進他單薄的肩膀,沉重的負擔讓他一個趔趄。
但他沒有絲毫猶豫,如同撲向最後生機的困獸,朝着與聲音來源相反的方向,一頭扎進迷宮般深邃的廢墟陰影之中,身影迅速被彌漫的鏽色塵埃吞沒。
身後,獵犬狂吠、人聲呼喝、霰彈槍上膛的“咔嚓”脆響,匯成一股死亡的浪潮,緊追不舍。
而在他劇烈奔跑、顛簸不止的帆布挎包深處,那個沉寂的頭盔,在厚厚污垢和鏽跡覆蓋的某個隱秘角落,一點極其微弱、幾乎無法被肉眼察覺的**幽藍色微光**,極其短暫地、如同呼吸般**閃爍了一下**,旋即徹底熄滅,仿佛從未存在過。
只有冰冷的金屬外殼,緊貼着他因恐懼和狂奔而劇烈起伏的、瘦骨嶙峋的胸膛,殘留着一絲異樣的、揮之不去的**麻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