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帶着靈燼毒素特有的、滲入骨髓的陰寒。黑水河底湍急的暗流,裹挾着凌塵殘破的身軀,如同擺弄一具朽爛的浮木,在淤泥與嶙峋的怪石間翻滾、碰撞。每一次撞擊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尤其是左肩斷臂處,那強行被暗紫色魔焰封住的創口,在污水的沖刷和毒素的侵蝕下,魔焰明滅不定,仿佛隨時會潰散,重新噴涌出混雜着暗金能量的“血液”。
暗紫色的魔紋,此刻已徹底轉化爲一種更深沉、更詭異的暗金色澤,如同活物般在他僅存的右臂、胸膛、乃至半邊臉上緩慢流淌、明滅。這層魔紋形成的微弱力場,是隔絕劇毒河水和維持他最後一絲生機的脆弱屏障。力場之外,是足以腐蝕金鐵的污濁;力場之內,則是另一場煉獄——器靈暴戾貪婪的低語,如同跗骨之蛆,瘋狂啃噬着他搖搖欲墜的意識。
“餓…好餓…吞噬…血肉…靈力…”
“廢物…宿主…太弱…養料…不足…”
“放開…控制…讓吾…吞盡…所見…”
器靈的意念碎片充滿了原始的破壞欲和飢渴,每一次沖擊都讓凌塵本就混亂的識海掀起滔天血浪。與之對抗的,是他自身被碾碎成齏粉、卻依舊死死凝聚不散的執念:
“活…下去…”
“玄天…宗…血債…”
“力量…需要…力量…”
這些執念冰冷、尖銳,像插在心口的冰錐,是他在無邊劇痛和器靈侵蝕中保持最後一絲清醒的錨點。右臂處,那吞噬了枯骨、灰晶乃至墨隼部分劍氣的暗金漩渦虛影,時而浮現,時而隱沒。每一次浮現,都試圖貪婪地汲取黑水中微薄的靈氣和毒素,卻又被污濁的靈燼之力反沖,引得魔紋一陣劇烈波動,帶來更深的痛苦反噬。
---
河面之上,死寂被徹底打破。
墨隼懸立於黑水河上空,金丹期的龐大神念再無保留,如同無形的巨大磨盤,以廢料場爲中心,一遍遍、層層疊疊地碾過方圓千裏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道河流分支、每一片陰翳的樹林。空氣被無形的力量壓迫,發出沉悶的低嘯。凡是被這恐怖神念掃過的低階修士或凡人,無不神魂劇震,氣血翻騰,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戒律堂所屬,聽令!”墨隼的聲音通過秘法,冰冷地響徹在所有追捕者的識海,帶着不容置疑的殺伐決斷,“魔胎凌塵,身負深紫近黑魔紋,斷去左臂,身攜禁忌凶兵殘存魔氣!氣息陰邪暴戾,極度危險!以青木鎮爲中心,千裏之內,掘地三尺!”
“目標區域:黑水河下遊全域!沿岸所有村落、廢棄礦洞、沼澤溼地、河灣淺灘!給本座一寸寸搜!任何可疑痕跡、能量殘留,立時上報!”
“凡有發現其蹤跡隱匿不報者,視同魔黨,株連!”
“凡能取其殘軀或沾染魔氣之物者,記大功,入內門,賜築基丹!”
“格殺令下,生死勿論!取其殘軀或沾染魔氣之物者,重賞!”
冰冷的命令如同死神的號角,瞬間點燃了千裏地域。一道道駕馭着各色遁光的玄天宗弟子,身着統一的戒律堂黑袍,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禿鷲,從四面八方的據點涌出,撲向黑水河下遊。低沉的破空聲密集如雨點,交織成一張死亡的天羅地網。
河岸邊,幾名戒律堂精銳弟子手持羅盤狀法器,法器表面靈光急促閃爍,指針瘋狂搖擺,最終勉強指向渾濁湍急的河心。“墨長老!河底殘留魔氣指向下遊!但河水蘊含靈燼毒素,對法器幹擾極大,難以精確定位!那魔胎…很可能還在河底被沖走!”
墨隼眼神銳利如隼,死死盯着翻滾的黑水,指尖一縷幾乎微不可察的暗金氣息纏繞——那是斬斷凌塵左臂時,劍氣沾染的一絲魔刃之力。“他逃不遠!器靈附體消耗巨大,又受本座一指重創,魔紋護體也撐不了多久!沿河設下‘鎖靈斷流網’,重點排查所有可能被沖上岸的河灣、淺灘、淤泥沉積處!生要見人,死…也要把那被魔刃污染的殘軀給本座挖出來!”
---
冰冷的黑暗,無休止的翻滾,器靈的嘶吼,玄天宗神念的恐怖威壓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時間在凌塵的感知中已失去意義。就在意識即將被劇痛和混亂徹底吞沒的深淵邊緣,一絲極其微弱、卻迥異於魔刃暴戾的清涼感,如同針尖般刺入了他渾噩的識海。
這感覺…源自他殘破身軀隨波逐流時,偶然觸及河床某物。並非靈力,而是一種…厚重、沉寂,帶着亙古大地氣息的脈動。
“土…靈…力?”一個破碎的念頭艱難地拼湊起來。他想起了在某個遙遠模糊的記憶碎片中,曾感知過類似的力量本質——厚實、穩重,承載萬物。這河床深處,竟蘊藏着相對純淨的土屬性靈力?雖然極其稀薄,且被靈燼毒素層層包裹,但這股力量,似乎對魔刃那狂暴的吞噬特性有着天然的…排斥與中和之效?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器靈的嘶鳴。凌塵殘存的意志,如同在驚濤駭浪中抓住了一根稻草,不顧一切地將最後一點精神力量,並非導向體內狂暴的魔刃器靈,而是竭力外放,如同最纖細的觸須,艱難地探向河床深處,嚐試捕捉、引導那一絲絲厚重沉凝的土靈之力。
過程痛苦而緩慢。精神觸須每一次延伸,都像在滾燙的刀尖上爬行。狂暴的器靈感受到宿主意志的“偏移”和力量的“流失”,發出更憤怒的咆哮,魔紋的吞噬漩渦在右臂顯現,本能地想要掠奪這外來的力量。然而,土靈力的厚重沉穩,天然抗拒着這種掠奪,反而在凌塵微弱意志的笨拙牽引下,一絲絲、一縷縷地滲透進來。
這些微弱的土靈之力,並未融入魔紋,也未壯大生命本源。它們如同最細膩的沙塵,悄然覆蓋在凌塵體表流淌的暗金魔紋之上,形成一層極其淡薄、肉眼難辨的灰黃色微光。奇跡般地,這層微光,竟極大地削弱了暗金魔紋自身散發出的那種獨特而危險的“氣息”!
雖然無法隔絕墨隼那種直接鎖定他傷口沾染魔氣的恐怖探查,但對於戒律堂弟子手中那些依賴能量波動的羅盤、法鏡類追蹤法器,這層源自大地的“塵埃”遮蔽,無疑是一道救命符。河面上,幾名弟子手中的羅盤指針,瞬間變得更加混亂搖擺,幾乎失去了明確指向。
---
天光晦暗,不知日夜。
狂暴的暗流裹挾着凌塵,沖入一段更爲復雜的水域。這裏河床陡然變寬,水流因分叉而稍緩,但水下地形卻異常崎嶇,布滿巨大的沉船朽木、崩塌的礦石堆,以及經年累月沉積下來的、散發着惡臭的厚重腐殖淤泥。這裏像一個被遺忘的水下墳場。
在一次劇烈的翻滾碰撞後,凌塵殘破的身軀被一股強勁的側向暗流猛地甩離了主河道,狠狠砸向一片被巨大沉船殘骸半掩的、異常鬆軟的淤泥灘。沖擊力讓他幾乎徹底昏厥,口鼻瞬間被惡臭的腐泥灌滿。暗金魔紋應激亮起,微弱力場勉強排開泥漿,卻無法阻止身體在巨大的慣性下,深深陷入這片粘稠冰冷的死亡沼澤。
淤泥的包裹帶來了窒息般的壓力,卻也提供了意想不到的遮蔽。河水的沖刷力在這裏大大減弱,上方沉船的陰影更是隔絕了大部分可能來自水面的探查視線。更爲關鍵的是,這片積累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腐殖淤泥,本身就散發着駁雜混亂的腐朽氣息,將他身上那被土靈力微光稍稍掩蓋的魔刃氣息,進一步混淆、稀釋。
凌塵的意識沉入了更深的黑暗,只剩下魔紋力場維持着最低限度的運轉,像一顆被深埋泥潭、暫時蟄伏的魔種。器靈似乎也因這極致的環境壓迫和宿主生命力的急劇衰竭而暫時沉寂,只餘下本能的、極其緩慢地汲取着淤泥中微弱駁雜的能量,維持着共生體不滅。
---
“仔細搜!這片回水灣淤泥最厚,是藏污納垢的好地方!”冰冷的聲音穿透河水,帶着金屬般的質感。兩名戒律堂弟子踏在低空懸浮的飛梭上,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反復掃視着這片沉船堆積的河段。其中一人手持的青銅古鏡,鏡面幽光閃爍,不斷映照水下景象。
古鏡的光掃過凌塵陷入的那片淤泥灘。鏡面上,瞬間閃過一片濃鬱得化不開的、代表靈燼毒素和腐朽之氣的灰黑色,其中隱約夾雜着幾絲極淡、幾乎難以分辨的暗金線條,但立刻就被更龐大的污濁背景吞噬、扭曲。
“嘖,全是爛泥和沉船的穢氣!靈燼濃度高得嚇人,連探穢鏡都糊了。”持鏡弟子厭惡地皺眉,鏡光飛快移開,指向另一處看起來更可疑的礁石縫隙,“去那邊看看!這鬼地方,金丹長老的神念掃過都嫌髒,那魔胎就算真被沖到這裏,也早被毒死、悶死了!”
飛梭破開水浪,毫不留戀地離開了這片散發着惡臭的沉船淤泥區。冰冷的鏡光和致命的探查,與深陷泥淖、僅一息尚存的凌塵,擦肩而過。
---
時間在絕對的死寂與黑暗的包裹中流逝。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個時辰,也許整整一天。深陷淤泥的凌塵,軀體早已冰冷麻木,僅存的意識像風中殘燭,微弱得只剩下一個空洞的“存在”概念。
突然,一陣異樣的震動從上方傳來,並非水流的沖擊,更像是…某種沉重的物體在攪動淤泥?緊接着,一股強大而精準的拖拽力,猛地抓住了他深陷淤泥中的腳踝!
這股力量粗暴而直接,瞬間打破了淤泥的平衡與束縛。凌塵的身體被硬生生地從腐臭的泥潭中拔了出來!冰冷的河水再次全方位地包裹上來,沖擊着傷口,也帶來一種脫離墳墓般的窒息與暴露感。
他殘存的意識被這劇變驚醒,模糊的視線透過渾濁的河水向上看去。沒有戒律堂弟子冰冷的法袍,沒有奪命的法器光芒。上方,是一張巨大的、由某種不知名藤蔓和堅韌獸筋編織成的拖網!網眼粗大,卻異常牢固。拖網的另一端,連接着一艘破舊得幾乎要散架的烏篷小船船尾。
一個身影正背對着他,佝僂着腰,奮力拖拽着沉重的漁網。那身影披着蓑衣,戴着鬥笠,露出的手臂枯瘦如柴,卻布滿了虯結的肌肉和無數被風浪、利物割傷的陳舊疤痕,每一道疤痕都記錄着與這條毒河搏鬥的歲月。小船隨着他的動作,在湍急的河水中危險地搖晃着。
“嗬…今天的‘河貨’…死沉!”嘶啞低沉、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響起,是那拖網的老者。他喘着粗氣,顯然這網收獲異常沉重。
凌塵的身體連同裹挾的大量淤泥和腐爛的枯枝敗葉,被一點點拖向水面,拖向那艘破舊的小船。暗金色的魔紋在脫離淤泥遮蔽後,似乎受到刺激,本能地想要亮起,卻在接觸到老者身上某種難以言喻的、同樣浸染了無數歲月河毒與死氣的氣息時,微微滯澀了一下。
就在凌塵半截身體即將被拖離水面的刹那,那拖網的老者猛地轉過頭。鬥笠下,是一張飽經風霜、溝壑縱橫的臉,皮膚是常年被毒素河水浸泡後的黑黃色,如同粗糙的樹皮。然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雙眼睛。渾濁,布滿血絲,眼白泛着不健康的蠟黃,瞳孔卻異常銳利,仿佛能穿透渾濁的河水,直刺本質。
那雙渾濁而銳利的眼睛,瞬間穿透污濁的河水,精準無比地釘在了凌塵身上——釘在了他那斷臂處尚未熄滅的詭異魔焰上,釘在了他臉上、頸脖間流淌的、散發出不祥氣息的暗金色魔紋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黑水河永不停歇的嗚咽。
老者拖拽漁網的動作驟然停止。他沒有驚呼,沒有立刻拔刀,甚至臉上都沒有出現太大的波瀾。只有那雙渾濁眼睛裏的銳利光芒,如同淬了毒的針,瞬間收縮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水中這具半人半魔、傷痕累累的“河貨”,幹裂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像是在咀嚼某種陳年的苦澀。渾濁的眼底深處,翻涌起極其復雜的神色——有對魔紋本能的驚悸和厭惡,有看到劇毒傷口的了然,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麻木的憐憫?
最終,所有的情緒都沉澱爲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他環顧四周,渾濁的河水奔流,兩岸是死寂的荒灘和嶙峋的怪石,遠處天空偶爾有代表着死亡追捕的遁光掠過。
老者俯下身,動作重新變得穩定而有力。他粗糙枯瘦的手抓住漁網邊緣,猛地發力,將凌塵連同淤泥雜物一起拖上了他那艘破舊不堪的烏篷小船。沉重的軀體砸在腐朽的船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暗金的魔紋在脫離水面後暴露在昏暗天光下,流淌得似乎更加詭異。
凌塵殘存的意識模糊地感知到自己暴露在空氣中,暴露在這個陌生老者的視線下。危險!這是本能發出的最後警報。他試圖凝聚力量,右臂的魔紋隱隱有漩渦浮現的跡象。
“哼!”
一聲短促而冰冷的低哼,如同重錘敲在凌塵瀕臨崩潰的意識上。老者抬腳,那只穿着破爛草鞋、沾滿腥臭河泥的腳,看似隨意卻精準無比地踏在了凌塵右臂的魔紋核心處!
一股沉重、蠻橫、帶着濃鬱河底淤泥腥氣和某種奇異禁錮力量的氣息,順着老者的腳掌狠狠壓下。這股力量並非精純的靈力,卻異常霸道,如同山嶽鎮於大澤,瞬間將凌塵右臂剛剛亮起的暗金魔紋和那蠢蠢欲動的吞噬漩渦,硬生生地踏得黯淡下去!魔紋的流轉仿佛被凍結,器靈發出一聲被強行壓抑的憤怒嘶鳴,旋即陷入更深的沉寂。
劇痛和強大的壓制力讓凌塵眼前徹底一黑,幾乎昏死過去。
“小子,”老者俯視着他,嘶啞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凌塵的意識裏,“想活命,就把你身上那些‘髒東西’給老子收好了!再敢露半點‘光’……”
他渾濁的目光掃過凌塵臉上扭曲的魔紋和斷臂處,又抬眼望了望遠處天邊隱約殘留的、屬於戒律堂弟子遁光的微弱靈光痕跡,眼神裏是洞悉一切的冰冷和警告。
“…這條‘葬靈河’,吞的可不只是廢料和死人骨頭。專吞你這種‘不幹淨’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