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霧山脈的晨霧像一匹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壓在青雲宗試劍坪上。青石縫裏的青苔吸足水汽,在初升陽光下泛着膩滑的光。曹飛跪在銀杏樹下,膝蓋早被寒氣浸得發麻,掌心那半塊墨玉卻燙得驚人,玉上盤繞的玄紋像活物般微微起伏。
三年來,唯有這樣的潮溼清晨,這半塊斷裂的墨玉才會顯出溫度。他指尖反復摩挲斷裂邊緣,那裏還留着師父最後一次握過的痕跡——三年前那個同樣潮溼的黎明,師父枯槁的手指攥着這半塊玉,指甲幾乎嵌進他掌心,直到最後一口氣咽下,力道才緩緩鬆開。
“曹師兄,該輪到你了。”
小師妹的聲音從霧裏鑽出來,帶着怯生生的顫音。她穿灰布裙的身影在三丈外晃動,裙角露水被風一吹,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銀。曹飛抬頭,望見她發間那支木簪——去年宗門大比時,他用半年月例錢買的,此刻在霧裏泛着溫潤的光。
“知道了。”曹飛聲音沙啞,撐着膝蓋站起,骨節發出細碎聲響,像冬日凍裂的柴薪。
試劍坪中央高台上,朱峰正將“流螢劍”收回劍鞘。劍穗上的羊脂玉佩撞在鞘上,清脆聲響在寂靜晨霧裏格外刺耳。他轉過身,玄色勁裝衣擺在風裏劃出弧線,目光掃過曹飛時,像淬了冰的石子,輕蔑毫不掩飾。
“內門弟子引氣入體,最次也能凝出三寸靈息。”裁判席上的白須長老敲了敲黑檀木案幾,聲音裹着靈力穿透霧氣,“曹飛,你入青雲宗已滿五年,今日若再引不出靈息,便按門規貶至外門,永不得踏入內門半步。”
案幾刻着青雲宗門徽——三枚交錯的劍穗,在晨光裏泛着深沉的光。長老枯瘦的手指敲擊案幾,力道不大,卻像敲在每個人心尖。
周圍弟子竊竊私語,聲音此起彼伏。曹飛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背上,有同情,有嘲諷,更多是看好戲的漠然。他深吸一口氣,霧氣裏混着銀杏葉的澀味和遠處丹房飄來的藥香,這些熟悉氣味沒能讓他平靜,反倒讓丹田氣脈越發躁動。
“開始吧。”長老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曹飛走到試劍坪中央,腳下青石被無數人踩過,光滑如玉。他閉眼,按《御靈術》心法運轉周天,引導天地靈氣向丹田匯聚。可靈氣剛靠近丹田,就像遇到無形屏障,瞬間潰散成縷縷白氣,消散在空氣裏。
“呵,我就說他是廢脈。”人群裏有人低笑,“五年了,連最基礎的引氣都做不到,真不知道長老們怎麼容他待到現在。”
“還不是靠他那個死了的師父?聽說當年他師父可是宗門裏排得上號的高手,可惜啊,死得不明不白。”
“噓,小聲點,這話要是被白須長老聽見,有你好果子吃。”
議論聲像細針,扎得曹飛太陽穴突突直跳。他咬緊牙關,再次催動心法,用了七分力,可丹田氣脈依舊像漏風的袋子,剛聚起一點靈氣就散了,連帶着四肢百骸泛起酸麻的痛。
“曹師弟,別硬撐了。”朱峰走到他面前,玄色勁裝領口繡着銀線——那是內門弟子的標志,“你師父當年把你塞進內門,已經壞了規矩。如今他老人家不在了,你又何必占着這個位置?”
他說話時指尖微動,一縷青藍色靈息從掌心升起,像小蛇般在指尖盤旋。靈息純淨剔透,帶着淡淡暖意,引得周圍弟子一陣低呼。
“青鸞火!朱師兄已經練到第三重了!”
“據說這是朱家祖傳靈息,威力無窮,難怪他能穩坐內門。”
朱峰聽着議論,嘴角勾起笑意,抬手指向曹飛:“你看,引靈入體本就是最簡單的事,像你這樣的廢脈,再練十年也未必能凝出半寸靈息。”
曹飛猛地睜眼,朱峰眼底的傲慢像根刺,扎得他心口發悶。他攥緊拳頭,掌心墨玉突然燙得驚人,熱流順着指尖紋路直沖眉心,像有團火在顱腔裏炸開。
“呃!”曹飛痛得悶哼,眼前炸開無數破碎畫面——
燃燒的樓閣在血霧裏傾塌,木質結構噼啪作響,火焰映紅半邊天,空氣中彌漫焦糊味。一個戴青銅面具的人影踩在靈火上,黑袍獵獵作響,指尖彈出的黑霧瞬間吞噬三個持劍修士。還有一只瞳孔裂成三瓣的血色巨眼,從雲端緩緩降下,目光所及之處,山石崩裂,河水倒流……
“曹飛?”白須長老的聲音帶着疑惑。
曹飛猛地回神,冷汗浸透後背衣衫。他茫然看向掌心,那裏竟托着一縷淡金色靈息。這靈息不像朱峰的青鸞火那般澄澈,帶着暗沉光澤,像被烏雲遮蔽的太陽,在掌心微微跳動。
更詭異的是,周圍弟子身上的靈息竟在隱隱顫動,像是被什麼吸引,又像是在畏懼。離他最近的幾個弟子臉色發白,下意識後退半步。
“這是什麼靈息?”有人失聲問。
朱峰臉色瞬間難看,死死盯着曹飛掌心的金息,眼神閃過慌亂,隨即被憤怒取代:“裝神弄鬼!”
他突然抬手,指尖青鸞火化作青芒,像箭般射向曹飛。青芒帶着灼熱氣浪,沿途霧氣被蒸騰出一片空白,顯然動了真格。
“朱峰!”白須長老低喝,想要阻止卻已來不及。
曹飛下意識抬手格擋,掌心金息突然暴漲,化作無形漩渦。青藍色靈芒撞進漩渦,像水滴匯入大海,瞬間消失無蹤,連一絲波瀾都沒激起。
全場瞬間安靜,連風吹過銀杏葉的聲音都清晰可聞。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曹飛,仿佛第一次認識他。
朱峰臉漲得通紅,又驚又怒:“不可能!你的廢脈怎麼可能……”
“夠了。”白須長老突然起身,寬大灰袍在風裏展開,像巨大鳥翼,“今日試煉結束。曹飛,你隨我來。”
他走向試劍坪邊緣的竹林,步伐不快,卻帶着威嚴。曹飛看着掌心依舊跳動的金息,心髒狂跳,方才那一瞬間,他清晰感覺到朱峰的靈息被自己吞噬,那股力量順着手臂流進丹田,讓渾身泛起暖意。
“還愣着幹什麼?”白須長老的聲音從竹林口傳來。
曹飛連忙跟上,經過朱峰身邊時,能感覺到對方投來的怨毒目光,像淬毒的針。他握緊掌心墨玉,那半塊玉依舊滾燙,仿佛在提醒着什麼。
竹林霧氣比試劍坪更濃,陽光透過竹葉縫隙,灑下斑駁光點,落在厚厚腐葉上,泛着潮溼的光。腳下落葉發出沙沙聲,驚起幾只灰色小雀,撲棱棱飛進更深的霧氣裏。
白須長老走在前面,灰袍下擺掃過及膝雜草,帶起一串晶瑩露珠。他似在思考,一路沒說話,直到走到竹林深處的石屋前才停下。
石屋用青灰色岩石砌成,屋頂覆着厚茅草,牆角爬滿墨綠色藤蔓,看起來有些年頭。屋前空地上種着幾株茶樹,葉片上的露水在光裏閃着碎光,顯然常有人打理。
“長老,這裏是……”曹飛疑惑問道。
白須長老沒回答,從寬大袖袍裏取出半塊墨玉。這半塊玉與曹飛掌心的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玄紋,同樣的質地,只是斷裂邊緣正好契合。
“拿着。”長老將墨玉遞過來。
曹飛連忙伸手,兩塊斷玉相觸的瞬間,突然爆發出刺目紅光。玉上玄紋像活過來一般,順着斷口緩緩遊走,在空中拼出完整圖案——一只展翅的青鳥生着蛇尾,鳥喙裏銜着燃燒的星辰,玄奧而詭異。
紅光持續約一炷香才散去,兩塊墨玉依舊緊緊吸附,仿佛本就是一體。曹飛驚訝地看着掌中的墨玉,一股暖流從玉中涌出,順着手臂流遍全身,讓之前因引靈酸痛的經脈舒緩不少。
“三十年前,靈隕之戰。”白須長老的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抬頭看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峰,眼神復雜,“那時候,你還沒出生,甚至你師父都還是個剛入宗門的少年。”
曹飛屏住呼吸,從未聽過長老提這段歷史。宗門典籍裏對靈隕之戰只有寥寥數語,只說是席卷五域的浩劫,從未提過細節。
“那場戰爭的起因,是一個叫‘玄’的修士。”長老聲音低沉沙啞,似在回憶可怕的事,“他本是青雲宗百年不遇的天才,卻在修煉時意外覺醒了逆靈脈。”
“逆靈脈?”曹飛重復道,想起方才識海裏的低語。
“沒錯,逆靈脈。”長老點頭,目光落在他掌心的金息上,“這種靈脈極爲詭異,能吞噬他人靈息化爲己用,修煉速度遠超常人。但它有致命缺陷,修煉到一定境界會反噬自身,最終被力量吞噬心智。”
他頓了頓,繼續說:“玄憑逆靈脈,十年內就修煉到化神境,成爲五域最年輕的大能。可就在他最風光時,突然叛出宗門,以一己之力對抗七大宗門,掀起了靈隕之戰。”
曹飛聽得目瞪口呆,無法想象一個人能對抗整個五域的勢力。
“戰爭持續了整整五年。”長老聲音裏帶着疲憊,“七大宗門損失慘重,光是化神境修士就隕落了十七位。最後,我們在斷魂崖圍住玄,付出慘痛代價才將他斬殺,屍體墜入崖底深淵。”
他看向曹飛,眼神復雜:“世人都說,逆靈脈隨玄的死而絕跡。可今日,你引動的靈息,與當年玄的逆靈脈一模一樣。”
曹飛心髒猛地一沉,終於明白長老爲何震驚,朱峰眼神爲何怨毒。原來自己覺醒的,竟是被整個五域忌憚的靈脈。
“長老,這逆靈脈……”他張了張嘴,聲音幹澀。
“它能讓你快速變強,也能讓你快速毀滅。”長老嘆氣,“玄當年就是因無法控制反噬,才嗜殺成性,最終走向毀滅。”
他抬手輕拍曹飛肩膀:“你師父臨終前托我照拂你,卻從未提過你是逆靈脈。想來他早就知道,卻不想讓你卷入紛爭。”
曹飛握緊掌中的墨玉,暖意再次傳來,像師父生前的手。他突然想起師父臨終前的眼神,滿是擔憂和不舍,當時不懂,現在終於懂了。
“這石屋是你師父生前的居所。”長老指了指石屋的門,“他走後,這裏就一直鎖着。你進去看看,或許能找到些什麼。”
曹飛推開門,塵封的氣息撲面而來,帶着淡淡墨香和藥味。屋內陳設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張書桌,一把竹椅,牆角堆着幾個木箱,與尋常修士居所並無二致。
陽光透過窗櫺,在地上投下長方形光斑,無數細小塵埃在光裏飛舞。書桌上攤着一卷竹簡,旁邊壓着狼毫筆,硯台裏的墨已幹涸,結成黑色硬塊,仿佛主人剛離開片刻。
曹飛走到書桌前,拿起竹簡。竹簡用細麻繩捆着,邊緣有些磨損,上面用朱砂畫着十幾個奇特手印,每個手印旁用小楷標注着字。
他展開竹簡,第一個手印旁寫着:“一分三,三歸一,靈影初現。”字跡蒼勁有力,帶着獨特韻味,曹飛認得,這是師父的筆跡。
“靈影?”曹飛喃喃自語,下意識按竹簡上的圖案結印。
指尖剛碰到一起,丹田處的金息突然劇烈翻騰,像沸騰的開水。一股強大力量順着經脈直沖四肢百骸,他甚至能聽到骨骼的噼啪聲。
緊接着,三道淡金色虛影從他體內分裂出來,圍繞身體緩緩旋轉。這些虛影與他長得一模一樣,只是輪廓模糊,像水中倒影,又像鏡中幻影。
“這是……”曹飛驚訝地看着三道虛影,能清晰感覺到它們與自己的神秘聯系,仿佛是自己的一部分。
窗外霧氣不知何時散去,陽光透過窗櫺照進來,在書桌上投下斑駁光影。曹飛看着泛着金紋的指尖,突然發現陽光在桌面的投影正緩緩扭曲,形成螺旋狀漩渦,像一只在黑暗中睜開的眼。
他正看得入神,遠處突然傳來一聲低笑,沙啞而詭異,仿佛來自地獄深處。
三千裏外的黑風谷,白骨王座上坐着戴青銅面具的男人。他的黑袍拖在地上,繡着暗紅色花紋,像凝固的血跡。指尖捏着半塊墨玉,正散發淡淡紅光,與曹飛掌中的那半遙相呼應。
“找到了……”男人的聲音像磨鐵,沙啞刺耳,“我的繼任者,我的……容器。”
他抬手,掌心騰起一團黑霧,霧中隱約可見無數痛苦掙扎的虛影,發出淒厲慘叫,卻無法掙脫束縛。
面具下的嘴角勾起詭異弧度,男人輕聲說:“三十年了,這場遊戲,該開場了。”
黑風谷的風突然狂暴,卷起地上沙石,發出嗚嗚聲響,像無數冤魂在哭泣。遠處的山峰在風中微微顫抖,仿佛預示着一場浩劫即將到來。
而青雲宗的石屋裏,曹飛還不知道,他掌心跳動的不僅是逆靈脈的力量,更是足以顛覆整個五域的魔盒。那半塊墨玉,正指引他一步步走向三十年前那場未完結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