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格雷林莊園,天空是熔鉛澆鑄的囚籠,沉沉壓向黛青色的遠山橡林。狂風在枝椏間奔突呼號,卷起敗葉與塵土,抽打着古老的石牆。醞釀已久的暴雨終於掙脫束縛,裹挾着雷霆萬鈞之勢,將天地澆成一片混沌的轟鳴。雨水如萬千鞭索,抽打泥濘小徑,匯成渾濁的急流。
一輛樸素的馬車,掙扎於這狂暴水幕之中,如同驚濤駭浪裏的一葉孤舟。車廂內,年輕的莊園主埃德溫·葉甫蓋尼·格雷林——人們習慣稱他小埃德溫——眉心緊鎖,憂慮的目光穿透模糊的車窗,投向翻滾的墨色天穹。他身側,莎莉絲特銀灰色的狼耳在昏暗光線中敏銳轉動,捕捉着風雨之外的每一絲異動。前面,黛兒·阿斯蓋麗紫色的狼耳如劍鋒般豎起,紫羅蘭色的瞳孔在幽暗中燃燒着冰冷的警惕,一只手操控馬車,另一只手始終按在改良女仆裝下那柄短劍的骨柄上。溼冷的皮革味、泥土的腥氣,與無聲的張力在狹小空間裏彌漫。
“抄近道,黛兒,”莎莉絲特清冷的聲音穿透雨幕,“走橡木谷地,避開水道,雨太大了,我們早點回去。”
車輪碾過溼滑草甸,顛簸着駛入古橡拱衛的林間窄徑。雨勢如注,白茫茫的水牆隔絕了視線,只有震耳欲聾的喧囂統治一切。驟然間,黛兒身體繃緊如弓弦,她看到遠處的破廟底下,好像有個人躺在雨中。
“主上大人,莎莉絲特大人,前面好像有人,要屬下去看看嗎?”
小埃德溫微微點頭,默許了她的請求。
“籲!”短促的喝令撕裂風雨。馬車急刹,黛兒已如一道紫色閃電跳下,躍入瓢潑冰雨。雨水瞬間浸透衣衫,勾勒出她纖細軀體下蘊含的驚人力量。她的目光穿透雨幕,死死釘在路邊一座傾頹的石砌破廟門廊下——一團蜷縮的、幾乎與陰影融爲一體的黑影,正劇烈顫抖。
埃德溫緊隨其後,莎莉絲特撐開大傘。冰冷的雨點砸在少年臉上,他眯眼望去。那黑影在昏光中漸顯輪廓:一個少女,粗麻布裙溼透襤褸,蜷縮在破廟門洞僅存的幹地上。最刺目的是她頭頂一對溼透緊貼黑發的黑色三角貓耳,正因寒冷和恐懼劇烈抽搐。她臉色慘白如墓石,雙眼緊閉,淡灰的嘴唇抿成一道絕望的裂痕,仿佛隨時會在這風雨中徹底消融。沾滿污泥的雙手深深摳進身下的泥地裏,手裏攥着一把帶血的園藝剪,指縫間滲出暗紅,裸露的手臂和小腿布滿新舊交錯的劃痕,幾處深創邊緣紅腫潰爛。最刺眼的是她手腕上的一道深深的傷口,傷口很新,殷紅色的血混合着着暴雨在她身下慢慢擴散成紅色的小池塘。
“她受傷了!”埃德溫心頭一緊,抬步欲前。
“主上大人,留步!”黛兒的手臂如鐵閘橫亙。紫眸銳利如淬火刀鋒,掃視着破廟內外每一處陰影、每一塊殘石。雨水沖刷着她緊繃的臉頰,唯有純粹的、冰冷的警覺在瞳孔中燃燒。確認再無威脅,她才側身讓開,迅捷無聲地靠近那團顫抖的黑影。
就在黛兒的手即將觸碰到少女肩膀的刹那——
“滾開!別碰我!!”
一聲嘶啞淒厲的尖叫撕裂雨聲!那少女猛地彈起,灰眸在瞬間睜開,瞳孔因極致的驚恐縮成針尖。那不是面對陌生人的戒備,而是深植骨髓、源於整個生命經驗的原始恐懼!她像一頭被逼至絕境的幼獸,抓起尖銳的剪刀,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離她最近的埃德溫,動作帶着同歸於盡的瘋狂。
黛兒反應快如鬼魅,手腕一翻,劍鞘精準地格開剪刀。“鐺”的一聲脆響,剪刀擦着埃德溫的額角飛過,留下一道細微的血痕。少女一擊不中,身體因脫力向後踉蹌,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息,那雙淡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埃德溫年輕的臉龐,裏面翻涌的恨意和恐懼幾乎凝成實質——那目光穿透了埃德溫,仿佛投射向某個遙遠而猙獰的男性幻影。
“手腕靜脈破裂,脈搏狂亂,體溫極低,外傷感染,嚴重虛脫。”黛兒的聲音在少女絕望的喘息中平穩響起,她無視那充滿敵意的目光,動作精準地探查其頸脈與瞳孔。她迅速給她破裂的手腕止血,熟練得像是自己每天都會傷一回似的,隨後脫下自己幹燥的短披風,不由分說地將少女冰冷顫抖、仍在徒勞掙扎的身體緊緊裹住。
“帶她上車!”埃德溫抹去額角的血痕,聲音斬釘截鐵,帶着不容抗拒的決然。少女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恐懼,像一根冰冷的刺,扎進了少年心底。
黛兒應聲,手臂穿過少女腿彎與後背,毫不費力地將這輕如羽毛卻滿載荊棘的生命橫抱起來。少女在冰冷的絕望中本能地瑟縮了一下,隨即又僵硬如石。莎莉絲特撐傘護住埃德溫,迅速拉開車門。黛兒抱着懷中顫抖的軀體,沉穩地踏入車廂。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泥點,滴落在厚絨毯上,暈開深色的、帶着血腥與泥土氣息的印記。
車輪碾過泥濘。車廂內,只有雨打車頂的轟鳴和少女壓抑在喉嚨深處的、破碎的嗚咽。埃德溫沉默地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覆在她身上。莎莉絲特取出銀壺,倒出溫熱的草藥汁。隨行的柯洛琳德試圖喂藥,銀匙卻無法撬開那緊咬的牙關。黛兒用幹燥布巾,生硬卻無比仔細地擦拭少女臉上和手臂的泥污,避開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她紫色的狼耳警惕地轉動着,餘光依舊鎖着窗外被暴雨統治的世界。少女的身體在溫暖中漸漸停止劇烈的顫抖,但那雙淡灰色的眼睛始終空洞地睜着,倒映着車頂晃動的陰影,再無一絲波瀾。
格雷林莊園的燈火,是雨夜中唯一的錨點。當馬車駛入庭院,艾米莉亞·奈妮已提着藥箱等候在明亮溫暖的門廳。櫻花色的長發與粉色犬獸耳在光暈中流淌着柔和的暖意,她溫和的神情下是專業醫者的鎮定。
“西側客房,艾米莉亞,拜托了。”莎莉絲特語速清晰。
艾米莉亞點頭,粉色的犬耳因專注而微微前傾。她和柏妮絲小心抬起那具仿佛失去靈魂的軀殼,自己緊隨其後,藥箱裏瓶罐碰撞出輕微而安心的節奏。
西側客房的燈火徹夜未熄。艾米莉亞的身影在門縫透出的光影裏無聲忙碌。溫水浸潤冰冷的四肢,清涼藥膏覆蓋紅腫的創口,溼透的粗麻布被柔軟的亞麻睡衣取代。她動作輕柔如羽毛拂過,指尖帶着奇異的撫慰力量。莎莉絲特送來溫湯,瑪格麗塔端來溫在熱水中的蔬菜粥。埃德溫在走廊徘徊的腳步,最終被莎莉絲特以“她需要休息”爲由,溫和而堅定地勸離。
黎明撕開厚重的雨幕,天光掙扎着透入溼漉漉的庭院。客房門被輕輕推開。
艾米莉亞帶着疲憊卻明亮的眼神走出:“她醒了,主人,女仆長。身體極度虛弱,外傷需靜養,但最深的傷口……在心魂深處。非常…敏感脆弱。”她粉色犬耳低垂,聲音裏浸滿憐惜。
埃德溫放輕腳步走入。
鬆木在壁爐裏噼啪低語,藥草清香彌漫。黑發貓耳的少女蜷縮在寬大靠椅深處,厚毯幾乎將她淹沒,只露出一張蒼白透明的臉和那雙淡灰色的眼睛。那眼睛大而空茫,盛滿了被世界遺棄後的驚惶與麻木,像幽谷寒潭,映不出任何暖光。當埃德溫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那潭死水猛地波動,身體瞬間僵硬如石,雙手死死攥緊毯沿,指關節再次泛白。頭頂的黑貓耳緊貼發絲,劇烈顫抖——恐懼的對象,如此清晰而唯一。
埃德溫的腳步凝固在門檻的晨光裏。少年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作爲“人類男性”的存在本身,竟莫名其妙成了一種原罪,一種施加於她的無形酷刑。他壓下心口的滯澀,將聲音放得比壁爐裏鬆枝燃燒的微響更輕:“感覺好些了嗎?這裏是格雷林莊園。我叫埃德溫。”他指了指窗外,“暴雨中發現了你。”
少女的嘴唇無聲地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只是將自己更深地埋進椅子的陰影,灰眸死死鎖定埃德溫,手無意識第抓緊被自己,戒備與疏離濃得化不開。
“別怕,”艾米莉亞溫柔的聲音如同暖流,她端着一杯溫水走近,櫻粉色的發絲拂過少女緊繃的手臂,“喝點水,好嗎?你嗓子需要滋潤。”她的聲音帶着天然的撫慰魔力。少女的目光艱難地從埃德溫身上撕開,落在艾米莉亞溫和的臉上,又落在她頭頂那對同樣屬於亞人的、柔軟的粉色犬耳上。緊繃的軀體線條,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鬆動。她極其緩慢地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觸碰到溫熱的杯壁,微微一顫,接過了杯子。她沒有看埃德溫,只是垂着眼,小口啜飲,仿佛那是維系她與這個世界僅存的、脆弱的聯系。
埃德溫了然。他沉默地向後退了一步,退出門框的光影,將自己徹底隱入走廊的溫暖與艾米莉亞帶來的安全感之中。像一個無聲的守護者,他再也沒有踏入這方她劃定的禁區。食物、湯藥、潔淨的衣物,成爲艾米莉亞與莎莉絲特傳遞的無聲橋梁。那道黑發貓耳的身影,如同一抹沉默的遊魂,在莊園的光影裏飄蕩。她走路輕悄無聲,眼簾低垂,避開所有目光,尤其是埃德溫的方向。大部分時間,她蜷在窗邊的椅子裏,淡灰色的眸子空洞地望着窗外。目光掠過風雨後凋零的玫瑰、倒伏的鳶尾、狼藉的草坪,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偶爾掠過眼底,仿佛那些植物的傷口,都開在她的心上。
一次換藥時,艾米莉亞指尖蘸着清涼的藥膏,塗抹在她手臂一道深長的舊疤上,那疤痕形狀奇特,像是某種粗糙籃筐邊緣反復磨礪的印記。
“你母親……一定很會編籃子?”艾米莉亞的聲音輕如耳語。
少女身體驟然一僵,仿佛被無形的針刺中。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後,一個幹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艱難地從她緊抿的唇間擠出:
“伊蓮恩……伊蓮恩·加德娜。”這是她的名字,也是她向深淵拋下的第一根繩索。
微涼的晨光鍍亮了庭院草葉上的露珠。莎莉絲特陪同埃德溫在回廊下巡視被風雨損壞的籬笆,黛兒紫色的身影在不遠處如靜默的哨兵。
轉過常青藤纏繞的回廊拐角,兩人腳步同時停駐。
庭院深處,靠近那叢被風雨蹂躪得不成樣子的玫瑰旁,一個纖細的身影跪在泥濘裏。是伊蓮恩。稍顯寬大的素淨女仆裙沾滿了溼泥,黑色的長發簡單束起,露出纖細的脖頸和那對微微顫動的黑色三角貓耳。她面前,散落着幾株昨夜被徹底摧折、已被園丁判了死刑的鳶尾花。紫色的花瓣破碎凋零,沾滿污泥,花莖無力地耷拉着,如同被斬斷的脖頸。
她的背脊挺直,卻透出孤注一擲的脆弱。那雙纖細的、指節貼着創可貼的手深深插入溼冷的泥中,動作卻帶着一種近乎神性的專注與穩定。她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斷折的花莖扶起,指尖帶着不可思議的溫柔,拂去花瓣上的泥點,理順每一片殘破的葉子。她挖開溼泥,將斷裂的根部仔細地理順、埋好,用周圍的泥土小心培實。她甚至拾起散落的花瓣,輕輕覆蓋在根部。整個過程中,她的嘴唇無聲地翕動,發出一種極低微的、模糊的音節,如同風吹過古老森林的秘語,又似母親哄睡嬰孩的低喃,持續不斷地縈繞在那些垂死的鳶尾周圍。
埃德溫和莎莉絲特靜立在回廊的晨光陰影裏。少年眼中充滿了驚異與一種深沉的悸動。那低語仿佛帶着喚醒大地的韻律。
伊蓮恩察覺了身後的目光。低語戛然而止。她身體猛地一顫,像受驚的鹿,飛快地縮回沾滿污泥的手,在裙擺上慌亂地擦拭,留下難看的污痕。她深深低下頭,黑發垂落遮住臉龐,只看到小巧蒼白的下巴繃緊。她想站起,虛弱的身體卻晃了一下。
埃德溫幾乎是下意識地走了過去,卻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株被她重新培植、依舊奄奄一息的鳶尾上。“在救它們?”他的聲音比晨風更輕,只有純粹的好奇,沒有一絲身爲“他者”的壓迫。
伊蓮恩的身體僵硬如石,頭垂得更低,貓耳緊貼頭皮。沉默許久,才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灰眸飛快地掠過埃德溫沾着晨露的靴尖,又迅速逃開。
“它們……還能活嗎?”埃德溫看着那些殘破的生命,語氣帶着惋惜和一絲渺茫的期待。
風拂過她的黑發和貓耳。時間在泥土的腥氣中流淌。終於,那個沙啞細弱的聲音,如同從極深的裂縫中艱難擠出:“…根…也許…沒死透…”聲音輕飄,卻帶着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生命頑固韌性的微弱信念。
埃德溫的心被這細小的聲音輕輕撞動。他看着眼前這個滿身傷痕、沉默如影,卻對垂死植物傾注全部心血的少女,一個念頭清晰而堅定地升起。他站起身,目光掃過這片飽受風雨摧殘、亟待撫慰的庭院,掠過荒蕪的角落和凌亂的花圃。
“伊蓮恩,”他清晰地喚出她的名字,聲音溫和而鄭重,如同在契約上落下印章。他指向這片泥濘與生機並存的土地,也指向自己,“你願意留下來嗎?這裏的每一朵花,每一片葉子,”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地迎向她被迫抬起的、盛滿驚愕的灰眸,“還有這座荒蕪的庭院,都需要光,需要一雙真正懂得如何讓生命重煥光彩的手。”
少女猛地抬起了頭!
晨光落進那雙淡灰色的眼瞳深處。不再是空洞的恐懼,不再是麻木的疏離。巨大的震驚在其中炸開,難以置信的漣漪層層擴散。那裏面清晰地映出了少年溫和而認真的臉龐——這張臉,奇異地與她深埋心底、對“父親”那模糊而痛苦的幻影截然不同。希冀、茫然、長久壓抑的對歸屬的渴望……無數激烈的情感在那灰燼般的眸底轟然翻騰、碰撞!
淚水毫無征兆地決堤。大顆大顆的淚珠滾過蒼白的面頰,砸落在沾滿污泥的手背上,砸落在腳下那株剛剛被她親手埋好的、垂死的鳶尾殘根旁溼潤的泥土裏。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盡全身力氣,深深地、用力地點着頭。黑色的三角貓耳隨着點頭的動作劇烈顫抖。淚水模糊了視線,但少年沐浴在晨光中的輪廓,那溫和的、帶着救贖般力量的微笑,卻穿透一切陰霾,無比清晰地烙印在她破碎世界的中心——那是她從未得到,卻在此刻驟然降臨的,唯一的太陽。
新生的嫩芽在淚水中探出凍土,盡管土壤深處,舊日的荊棘仍在蟄伏。但此刻,光已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