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脂燃燒的清苦氣味,混着酒肉膩香,沉甸甸地壓在楚家祠堂前的青石廣場上。三十六盞青銅古燈吐着昏黃光焰,將人影拉長、扭曲,投在朱漆廊柱間,如同幢幢鬼影。楚昭夜立在旁系子弟的末席,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衫,袖口磨起了毛邊,在滿目錦緞華服中,刺眼得像塊補丁。
他指腹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那枚黑玉簡。自三日前在禁地邊緣拾到它,這死物便如同活了過來。此刻,它在他掌心下微微震顫,冰涼的石質下仿佛蟄伏着一顆搏動的心髒,貪婪地吮吸着空氣中逸散的、酒酣耳熱間不自覺散逸的稀薄靈氣。玉簡表面那些繁復的暗紋,在燈火映照下流淌着幽邃的烏光,似有墨汁在其中無聲涌動。
“昭夜。”
主位上的聲音不高,卻似冰錐刺破喧鬧,讓整個廣場瞬間一靜。大長老楚玄溟須發皆白,面容古板如石刻,執掌刑律三十載積威深重。他端着酒杯,目光如鷹隼般攫住末席的楚昭夜,杯沿的影子,不偏不倚,正壓在楚昭夜脆弱的咽喉投影上。
“聽聞你修爲精進,已窺得練氣三層門徑?” 楚玄溟的聲音毫無波瀾,卻字字清晰,敲在每個人心頭,“楚家以武立族,族宴演武,亦是傳統。今日家主出關,你,可願爲諸位長輩演練一二?也好叫大家知曉,我楚家旁系,亦有才俊。”
死寂。青銅燈的火苗不安地跳躍,拉扯着衆人變形的影子。楚昭夜心頭猛地一沉,那黑玉簡的震顫陡然加劇,一股灼燙感直透皮肉,仿佛要烙進骨髓。他張口欲辭 ——
“演練?” 一聲嗤笑搶先響起,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家主長孫楚明軒把玩着腰間溫潤玉佩,斜睨着楚昭夜,唇角勾起譏誚的弧度,“怕是演練些見不得光的玩意兒吧?我可是聽說,有人總在禁地附近鬼祟徘徊,莫不是… 尋着了什麼‘失傳’的寶貝?” 他刻意咬重了 “失傳” 二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楚昭夜腰間。
空氣驟然凝固。旁系子弟們噤若寒蟬,嫡系席上則響起壓抑的低笑,無數道目光如芒刺,瞬間聚焦在楚昭夜身上,帶着審視、玩味與不加掩飾的惡意。
楚昭夜指節捏得發白,牙關緊咬。上月狩獵,他拼死搏殺鐵脊狼王,本該到手的 “勇字令” 被楚明軒巧取豪奪,反被誣陷 “通獸”。今日,這是要將 “私闖禁地” 的罪名也扣死在他頭上!
“明軒兄說笑了。” 楚昭夜強壓翻騰的怒火,聲音竭力平穩,“昭夜資質駑鈍,偶有寸進已是僥幸,豈敢在長輩面前班門弄斧?”
“是不敢,還是… 不能?” 楚明軒霍然起身,錦袍帶翻酒杯,殷紅酒液潑灑在明黃桌布上,暈開一片刺目的猩紅。他踏前一步,目光銳利如刀,直刺楚昭夜,“禁地深處,埋着什麼東西,你我心知肚明!《噬心魔功》… 這等吞噬同族精血、滅絕人性的邪功,你也敢沾?!”
“噬心魔功” 四字,如同驚雷炸響!祠堂內一片譁然。那是楚家最深的禁忌與恥辱,曾令半個宗族血流成河!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連楚玄溟的眉頭也狠狠擰起,渾濁老眼中寒光乍現。
楚昭夜心頭警鈴大作,剛要厲聲駁斥,懷中的黑玉簡卻猛地爆發出無法抑制的幽暗光芒!那不是照亮,而是吞噬光線的墨色漩渦,濃稠如實質的烏光自他衣襟縫隙洶涌而出,瞬間將他周身籠罩,化作一團翻滾的、散發着不祥氣息的黑色霧靄!
“魔氣!” 楚玄溟須發戟張,厲喝如雷!腰間古劍 “鏘啷” 出鞘,寒光撕裂燈火,帶着必殺的決絕,直刺楚昭夜心口!“孽障!果然偷習魔功!留你不得!”
劍光太快!死亡的冰冷已觸及皮膚!
“公子 ——!”
一聲淒厲的呼喊撕裂凝固的空氣!一道纖細的綠色身影,如同撲火的飛蛾,決絕地從旁側席間撞出!是蘇晚照!楚昭夜生母留下的侍女,那個總是安靜得如同影子、默默爲他打理一切的少女!
“噗嗤!”
利刃貫體的悶響,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滾燙的液體濺在楚昭夜臉上,帶着濃重的鐵鏽腥甜。他眼睜睜看着那三尺青鋒,帶着楚家狼徽的冰冷劍柄,從蘇晚照單薄的右胸透體而出!劍尖滴落的血珠,在他視野中拉出一道刺目的紅線。
“晚… 晚照?!” 楚昭夜的瞳孔瞬間縮成針尖,大腦一片空白。他下意識地張開手臂,接住那軟倒的、輕得像落葉般的身軀。入手卻是一片粘稠溼熱的濡溼,和生命急速流逝的冰冷。
少女的臉在燈火下慘白如金紙,嘴角不斷涌出血沫,染紅了小巧的下巴。她望着他,那雙總是盛着溫柔關切的眼眸裏,此刻沒有恐懼,只有焚燒般的焦急。她的手死死抓住透胸的劍刃,指腹瞬間被鋒刃割裂,鮮血淋漓,卻仿佛要將這凶器釘死在自己身上。
“走… 快走…” 破碎的氣音從她染血的唇間擠出,每一個字都耗盡力氣,“別… 管我…”
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攥住、撕裂!十年!整整十年!這個比他小兩歲的女孩,用她瘦弱的肩膀,默默爲他擋下了多少風雨?省下的糕點,熬夜抄錄的注解,精心呵護的凝神草… 點點滴滴,匯聚成此刻胸腔裏炸開的、名爲 “失去” 的劇痛!
“晚照!” 楚昭夜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指尖觸到她胸前可怕的創口,溫熱的血洶涌而出,迅速染紅了他的手掌。
“拿下這魔頭!”
“殺了他爲陳執事償命!”
四周刀劍齊鳴,殺意如潮水般涌來!判官筆帶着淬毒的藍芒直點眉心,是曾教他 “心正則筆正” 的二叔楚玄霖!長劍破空直刺後心,是贊他 “劍勢沉穩” 的恩師楚玄山!連那柄算賬的鐵算盤,此刻也化作奪命暗器,封死了退路 —— 是總說他 “將來定有大出息” 的陳伯!
一張張或嚴厲、或慈和、或熟悉的面孔,此刻全都扭曲成索命的惡鬼!冰冷的算計取代了所有溫情!
“爲什麼?!” 楚昭夜嘶聲咆哮,奮力側頭避開判官筆,左肩卻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楚玄山的長劍貫穿了他的肩膀!鮮血涌上喉嚨,帶着絕望的鐵鏽味。
“爲什麼?” 楚明軒的聲音帶着戲謔的笑意,在混亂中清晰傳來,“家主爺爺說了,楚家未來的天,只能是嫡系的血脈。你這旁支的… 野種,活着就是礙眼!”
“野種”!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楚昭夜早已傷痕累累的心上!生母早逝,外姓血脈,他在楚家如履薄冰十幾年!謹小慎微,換來的是步步緊逼,是趕盡殺絕!
就在左肩劇痛與心頭暴怒幾乎將他吞噬的刹那,懷中的黑玉簡猛地傳來一股山崩海嘯般的劇震!一個冰冷、漠然、毫無人類情感的機械音,如同九幽寒風,直接在他靈魂深處炸響:
【吞天寶鑑激活。規則:吞噬。】
嗡 ——!
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冰冷而狂暴的力量洪流,瞬間沖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壩!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楚昭夜幾乎是憑借着身體最原始的反應,猛地側身避開陳伯砸來的鐵算盤,右手如爪,死死扣住了另一名沖在最前的楚家執事手腕!
“呃啊 ——!”
淒厲不似人聲的慘嚎驟然響起!
一股無法抗拒的、仿佛源自深淵的恐怖吸力,自楚昭夜掌心爆發!那名執事驚恐欲絕地瞪大雙眼,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手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萎縮下去!豐潤的皮膚瞬間緊貼骨骼,皺紋如蛛網般瘋狂爬滿整張臉,烏黑的頭發在呼吸間變得灰白、枯槁、片片脫落!他喉嚨裏發出 “嗬嗬” 的漏氣聲,全身的精血、靈力乃至生機,都被那股冰冷的力量蠻橫地撕扯、吞噬!
“妖… 孽…” 執事只來得及吐出兩個破碎的音節,整個人便徹底化作一具皮包骨頭的猙獰幹屍,“噗通” 一聲栽倒在地,空洞的眼窩茫然地對着祠堂的穹頂,訴說着無聲的驚駭。
陳伯握着鐵算盤的手僵在半空,老臉上血色盡褪,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掙扎與恐懼。他終究沒再上前,只是望着楚昭夜的背影,嘴唇囁嚅着,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廣場上,時間仿佛凝固了。所有喊殺聲、兵刃交擊聲都戛然而止。衆人臉上的憤怒、殺意,瞬間被無邊的恐懼和難以置信所取代。連楚玄山刺入楚昭夜肩膀的劍都忘了拔出。
死寂中,只有楚昭夜粗重的喘息和掌心殘留的、屬於那名執事的最後一絲溫熱。一股狂暴的暖流順着吞噬的通道洶涌注入他幹涸的丹田,帶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但同時,一股撕裂經脈般的劇痛和冰冷的麻木感也隨之蔓延,腦海中更是閃過那名執事枯槁面容的殘影,帶來強烈的眩暈與惡心。
“魔… 是真正的魔!” 楚玄溟最先從震駭中回神,聲音因驚怒而尖利變調,“結陣!不惜一切代價,誅殺此獠!絕不能讓他禍亂宗族!”
楚昭夜猛地抬頭,眼中最後一絲迷茫和痛苦被冰冷的決絕取代。他看也沒看肩上的劍,左手死死攬住懷中氣若遊絲的蘇晚照,用盡全力將她纖細的手臂纏在自己腰上。右臂肌肉賁張,體內那股新生的、帶着血腥味的吞噬之力轟然爆發!
“砰!!!”
他合身撞向祠堂厚重的偏門!朽木應聲爆裂,碎屑紛飛!楚昭夜抱着蘇晚照,如同離弦的血箭,一頭扎進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裏!
“追!放箭!格殺勿論!” 身後,楚玄溟氣急敗壞的咆哮、族人的喊殺、青銅燈傾倒爆裂的脆響,以及蘇晚照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痛苦呻吟,交織成一片地獄般的喧囂。
夜風卷着荒原粗糲的砂礫,刀子般刮在臉上。楚昭夜踉蹌着奔逃,每一步都踩在血泊裏 —— 有蘇晚照的,也有他自己的。他回頭望去,祠堂方向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幕,無數火把匯成一條猙獰的火龍,正急速追來。那些曾經熟悉的面孔,在跳躍的火光下扭曲如鬼。
蘇晚照的血浸透了他的前襟,滾燙又冰冷,順着衣角滴落,在身後拖出一條斷斷續續的、暗紅色的死亡路標。她的身體越來越冷,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卻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染血的唇貼在他耳邊,氣若遊絲地指引:“西… 荒原…”
西!無盡的荒原!傳說中洪荒凶獸的巢穴,靈氣混亂的絕地,吞噬一切生命的墳場!
楚昭夜沒有絲毫猶豫。他收緊手臂,將懷中冰冷的身軀抱得更緊,仿佛要將自己殘存的生命力渡給她。他拖着傷軀,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朝着那片吞噬光明的、無邊無際的黑暗,亡命狂奔!
祠堂的火光在身後迅速縮小,最終被濃重的黑暗吞沒。楚昭夜知道,當那盞象征宗族的青銅燈在他面前碎裂時,過去的楚昭夜就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只是一個被血脈至親背叛、身懷不祥異寶、背負着一條命、胸膛裏燃燒着名爲 “守護” 的滔天怒焰的 —— 荒原孤狼。
懷中的黑玉簡滾燙如烙鐵,那冰冷的機械音再次突兀地響起,這一次,似乎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詭異的波動:
【檢測到強烈生存意志及外部威脅,解鎖輔助功能:靈力感知(初級)。】
嗡!
楚昭夜的視野猛地一變!黑暗中,三團代表着追兵、散發着冰冷殺意的刺目紅光,正以驚人的速度,在他意識中勾勒出的灰白視野裏,急速逼近!
“呃…” 左肩的劍傷和吞噬帶來的經脈撕裂痛楚同時發作,楚昭夜悶哼一聲,嘴角溢出血沫。但他眼神凶戾如受傷的野獸,將體內那股狂暴的吞噬之力瘋狂催動,腳下步伐更快!
夜風在耳邊淒厲地尖嘯,卷起砂礫抽打着他的臉,如同荒原發出的、充滿惡意的嘲笑。前方,是吞噬一切的未知黑暗。身後,是索命的血親火光。
他沒有回頭。只是死死抱着懷中唯一的熱源,朝着那深不見底的、仿佛巨獸張開大口的黑暗荒原,一步,一步,蹣跚卻無比決絕地,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