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遠強也發現了不對勁。
他猛地轉過頭,看到那片刺目的紅色,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月娥!你怎麼了?!”
這是這幾十天來,他第一次用正常的語氣叫我的名字。
可我已經聽不清了。
劇痛像潮水般席卷了我的全身,我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一陣陣發黑。
胎盤早剝。
長期禁錮、營養不良、加上剛才那一下劇烈的顛簸......
我腦海中閃過這個醫學名詞。
大出血......救不回來了......
我的孩子......我的寶寶......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手,想要摸一摸我的肚子。
可那只手,卻在半空中無力地垂了下去。
視野的最後一幕,是周遠強那張驚慌失措、寫滿了恐懼的臉。
他解開我的繩子,語無倫次地喊着我的名字,拼命地想把我抱起來。
“月娥!月娥你醒醒!別嚇我!”
“我送你去醫院!馬上就去!你會沒事的!孩子也會沒事的!”
我看着他,想笑。
周遠強,現在才知道怕嗎?
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黑暗,如溫柔的潮水,將我徹底淹沒。
我死了。
在距離目的地只有最後幾百公裏的地方,死在了這輛囚禁了我幾十天的貨車上。
一屍兩命。
第5章
我的靈魂,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我低頭,看見自己躺在周遠強的懷裏,臉色灰敗,雙目緊閉。
鮮血染紅了他的半邊身子。
他像一尊石化的雕像,抱着我冰冷的屍體,一動不動。
天,徹底黑了。
戈壁灘的夜晚,寒風呼嘯,宛如鬼哭。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束刺眼的車燈由遠及近。
是老王。
他終究還是不放心,追了上來。
老王跳下車,看到車裏的慘狀,整個人都傻了。
“月......月娥......”他哆嗦着嘴唇,好半天才發出聲音,“強子......這......這是怎麼回事?”
周遠強沒有回答。
他的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被抽走。
老王看着我腿上那已經嵌入皮肉的繩子,還有那滿車的血,瞬間明白了什麼。
他眼眶一紅,指着周遠強,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周遠強......你......你害死了她......”
老王沒有再多說,他轉身跑回自己的車上,拿起了手機。
他報警了。
警車和救護車的聲音,劃破了荒野的死寂。
我被蓋上白布,抬上了救護車。
法醫鑑定結果很快就出來了:孕婦因長期遭受非法禁錮,營養嚴重不良,導致胎盤早剝,大出血死亡。
周遠強,因涉嫌非法拘禁致人死亡,被當場逮捕。
我跟在他的身邊,看着他被戴上手銬,押上警車。
他全程沒有反抗,也沒有說話,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在警局的審訊室裏,他交代了一切。
從朋友圈那張照片開始,到方小蕾的電話,到他決定綁住我,再到那個搶奪孩子的荒唐計劃。
他敘述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
警察在做筆錄時,需要核實他提到的那場多年前的車禍。
他們從檔案室裏,調出了當年的車禍調查卷宗。
一份復印件,放在了周遠強的面前。
“你核對一下,事故信息是否屬實。”一名警察公事公辦地說。
周遠強麻木地拿起那幾張紙。
我飄在他的身後,也看向那份卷宗。
上面清晰地記錄着:
事故時間:XX年XX月XX日。
事故地點:G318國道XX路段。
事故概述:重型半掛牽引車(駕駛員:周遠強)與一輛小轎車發生碰撞,導致小轎車乘客方小蕾雙腿重傷,終身殘疾。
然後,是事故責任認定。
我的目光,和周遠強的目光,同時定格在了那一行字上。
【事故主因:對方小轎車在彎道處違規越實線變道超車。】
【次要責任:周遠強,存在疲勞駕駛行爲。】
周遠強握着紙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他猛地翻到下一頁,那是證人筆錄和現場勘查報告。
其中一份,是當時小轎車司機的證詞。
司機說:“當時坐在副駕的方小姐一直在和她男朋友打電話吵架,吵得非常凶。過那個急彎的時候,我減速了,但她突然尖叫了一聲,伸手過來搶我的方向盤,我根本來不及反應,車子就失控了......”
報告的最後,還附了一張現場照片。
方向盤上,清晰地留下了兩個人的指紋痕跡。
一個是司機的,另一個,經過比對,屬於方小蕾。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周遠強和我的腦海中同時炸響。
這麼多年,他一直以爲,是他的疲勞駕駛,毀了方小蕾的一生。
他把所有的罪責,都攬在了自己身上。
他用無盡的愧疚和自責,給自己打造了一座囚籠。
他也因此,把我拖進了地獄,害死了我和我們的孩子。
可真相卻是,那場事故的始作俑者,根本就不是他!
是他一直以來,用生命去愧疚、去補償的那個女人,方小蕾!
是她,親手造成了自己的悲劇!
“呵呵......”
審訊室裏,響起了周遠強低沉的笑聲。
他笑着笑着,眼淚就流了下來。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我......我他媽就是個傻子......”
“我害死了我老婆......害死了我孩子......”
“我爲了一個騙了我這麼多年的謊言......”
他突然像瘋了一樣,用頭狠狠地撞向面前的桌子。
“砰!”
“砰!”
“砰!”
警察們沖上去,死死地將他按住。
而他,只是在無盡的悔恨和痛苦中,發出了野獸般絕望的嘶吼。
“啊——!!!”
我飄在空中,冷冷地看着他。
周遠強,現在知道真相了?
現在知道痛了?
可惜,太晚了。
我的命,我孩子的命,再也回不來了。
第6章
因爲證據確鑿,加上周遠強主動認罪,案子很快就定了性。
但由於他在審訊過程中精神受到巨大刺激,出現了嚴重的應激障礙,法院決定先對其進行精神鑑定和強制治療。
我跟着他,被轉到了市裏的精神病院。
就是那家,當初趙圓圓聲稱抑鬱症復發,蘇文卿把我關進去的精神病院。
真是諷刺。
周遠強被注射了鎮定劑,安靜地躺在病床上。
但即使在睡夢中,他的眉頭也緊緊地鎖着,眼角不斷有淚水滑落,嘴裏反復地呢喃着兩個字。
“月娥......月娥......”
我沒有絲毫動容。
一聲聲的呼喚,換不回我和孩子的命。
幾天後,老王來看他。
這個樸實的男人,眼眶紅腫,看起來蒼老了許多。
他帶來了我的骨灰盒。
一個很小的,白玉色的盒子。
老王把骨灰盒放在床頭櫃上,聲音沙啞。
“強子,月娥火化了。我想着,她最掛念的還是你......我把她給你送來了。”
周遠強緩緩睜開眼,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盒子上,瞬間凝固了。
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要去觸摸,卻又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來。
他死死地盯着那個盒子,身體篩糠般地抖動起來。
“她......就剩這麼點了?”他問。
老王別過頭,擦了擦眼角,“嗯。”
“哈哈......哈哈哈哈......”周遠強突然大笑起來,笑聲淒厲又絕望,“我老婆......我兒子......就變成這麼個小盒子了......”
他笑着笑着,就猛地從床上一躍而起,一把抱住那個骨灰盒,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他將臉緊緊地貼在冰冷的盒子上,嚎啕大哭。
“月娥!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啊!”
“我混蛋!我不是人!我害了你!我害了我們的孩子!”
“你回來......你回來打我罵我......求你回來......”
他哭得像個孩子,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整個病房,都回蕩着他悔恨的哭聲。
我飄在旁邊,靜靜地看着。
周遠強,你的眼淚,真廉價。
哭聲,漸漸停了。
周遠強抬起頭,通紅的雙眼裏,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那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死一般的平靜。
他看向老王,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王哥,幫我個忙。”
“......你說。”
“幫我......從這裏出去。”
老王愣住了。
周遠強抱着我的骨灰盒,一字一句地說:“我要去帶月娥,見一個人。”
“我要帶她,去討個公道。”
我瞬間明白了,他想去找誰。
方小蕾。
半個月後,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
周遠強,逃出了精神病院。
是老王幫的他。
我不知道老王爲什麼要這麼做,或許,他也覺得,周遠強和我,需要一個了結。
周遠強開着老王偷偷給他準備好的車,車上放着我的骨灰盒,一路向着方小蕾所在的城市疾馳而去。
他找到了她。
在一個高檔的療養院裏。
方小蕾正坐在輪椅上,在花園裏悠閒地聽着音樂,保養得極好的臉上,帶着一絲百無聊賴的愜意。
她似乎完全不知道,我和周遠強身上發生了什麼。
她還在做着,擁有一個“替她奔跑的孩子”的美夢。
當周遠強抱着骨灰盒,像個幽靈一樣出現在她面前時,她臉上的愜意瞬間變成了驚愕。
“強......強哥?你怎麼來了?這是......什麼?”
周遠強沒有回答她。
他只是看着她,臉上緩緩綻開一個詭異的笑容。
“小蕾,我來接你了。”
他的聲音,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
“我來,幫你實現那個願望。”
不等方小蕾反應過來,周遠強就猛地上前,連人帶輪椅,將她攔腰抱起。
“啊!周遠強你幹什麼!放開我!”方小蕾尖叫起來,拼命掙扎。
可她的力氣,在周遠強那鋼鐵般的臂膀面前,不值一提。
他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療養院門口的那輛解放J6。
那是我死去的那輛車。
不知道老王用什麼方法,把它開了出來。
周遠強拉開車門,將方小蕾和她的輪椅,一起塞進了副駕駛。
他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安全帶和鋼絲繩,將她和輪椅死死地固定在座位上。
那捆綁的方式,和我當初,一模一樣。
方小蕾終於感到了恐懼。
“周遠強!你瘋了!你要幹什麼!救命啊!救命!”
周遠強不理會她的尖叫,他將我的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駕駛座旁邊的位置。
然後,他坐上駕駛座,發動了汽車。
巨大的貨車,發出一聲咆哮,沖進了雨幕之中。
“周遠強!你要帶我去哪兒?!柳月娥呢!她肚子裏的孩子呢?!”方小蕾還在歇斯底裏地尖叫。
周遠強一邊開車,一邊扭過頭,對着她笑。
那笑容,在閃電的映照下,顯得無比猙獰。
“別急,很快,你就能見到她們了。”
貨車一路狂奔,向着城外最險峻的那座盤山公路開去。
雨越下越大,山路溼滑,一邊是山壁,另一邊,就是萬丈懸崖。
方小蕾看着窗外那深不見底的黑暗,終於嚇得面無人色。
“不......不要......強哥,我求你了,你放我下去......我什麼都不要了......孩子我也不要了......”
“晚了。”
周遠強輕聲說。
車子開到了最急的一個回頭彎。
他緩緩地,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
他轉過頭,對着已經嚇得失禁的方小蕾,露出了一個燦爛到極致的笑容。
“你不是想體驗奔跑嗎?”
“這次,最刺激!”
“我老婆孩子,在終點等我們!”
說罷,他猛地一打方向盤。
巨大的貨車,像一頭失控的鋼鐵巨獸,呼嘯着,義無反顧地沖破護欄,墜向那深不見底的懸崖。
風聲在耳邊呼嘯。
方小蕾的尖叫,被徹底吞沒。
我看到周遠強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解脫的、安詳的表情。
他的嘴唇在動。
我讀懂了。
他說的是:月娥,我來了。
我的靈魂,繞着那墜落的火焰盤旋。
眼淚,無聲地滑落。
周遠強,這趟無盡的公路,這趟九十九日的禁途......
終於,到站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