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寰藝術中心頂層的華美樂章仍在流淌,水晶燈下衣香鬢影,虛僞的歡笑與祝福交織成一片浮華。林逸塵攬着周雅茹,在舞池中旋轉,白色禮服聖潔,臉上的笑容完美無瑕,如同戴着一張精心雕琢的黃金面具。只有緊貼着他的周雅茹,能感受到他臂彎裏那鋼鐵般的僵硬和冰冷的心跳。
宴會廳側門陰影處,阿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獵豹,無聲無息地滑出。他手背上那道微不可察的血痕,此刻如同燃燒的烙印,傳遞着林逸塵不惜撕裂傷口發出的最高指令——行動!立即!不惜一切代價!
目標:南港碼頭三號倉庫。
南港碼頭,三號倉庫。 夜色深沉,海風帶着鹹腥和鐵鏽味呼嘯而過。巨大的倉庫如同匍匐在海岸邊的鋼鐵巨獸,在稀疏的燈光下投下猙獰的陰影。這裏遠離主碼頭,位置偏僻,是趙奎“血狼堂”盤踞的核心區域之一,守衛森嚴。
然而此刻,倉庫外圍卻異常“幹淨”。原本應該在此巡邏的“血狼堂”馬仔,仿佛憑空消失了一般。空氣中彌漫着一種風雨欲來的死寂。
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不同的方向悄然接近倉庫。他們動作迅捷,配合默契,無聲地解決了外圍僅剩的幾個昏昏欲睡的暗哨。爲首一人,正是阿哲。他眼神冰冷如刀,打出一個手勢。
倉庫巨大的卷簾門被悄無聲息地撬開一道縫隙。濃重的機油味、海腥味,還有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的化學藥劑氣味撲面而來。
阿哲率先閃身而入,緊隨其後的是數名林家最精銳、只效忠於林逸塵的死士。倉庫內部空間巨大,堆放着各種集裝箱和雜物,光線昏暗。但他們的目標明確——倉庫最深處,被厚重帆布覆蓋、周圍拉着警戒線、由數名持槍守衛看守的區域!
“什麼人?!”守衛發現了異常,厲聲喝問,同時抬起了槍口!
回答他們的,是裝了消音器的槍口噴出的致命火焰! 噗!噗!噗! 幾聲極其輕微的悶響!守衛如同被割倒的麥子,瞬間倒地,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阿哲帶來的都是頂級好手,動作幹淨利落,一擊斃命!
阿哲大步上前,一把扯開覆蓋的厚重帆布! 眼前的景象,讓即使見慣了血腥和黑暗的阿哲,瞳孔也驟然收縮!
帆布之下,並非想象中的毒品或軍火。而是一排排銀灰色的、閃爍着冰冷金屬光澤的……大型醫用冷凍櫃!櫃體上連接着復雜的管線,指示燈幽幽地亮着,發出低沉的嗡鳴。冷凍櫃的數量之多,幾乎占據了半個倉庫深處!
空氣中那股冰冷的化學藥劑氣味更加濃烈了,帶着一種令人不安的死寂感。
“打開!”阿哲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名精通電子設備的死士立刻上前,迅速破解冷凍櫃的電子鎖。隨着一聲輕微的泄氣聲,厚重的櫃門被緩緩拉開。
瞬間,一股比倉庫本身更加刺骨的寒氣洶涌而出,伴隨着濃重的白色冷霧!冷霧散去,櫃內的景象暴露在衆人眼前——
裏面整齊地排列着一個個透明的、如同科幻電影中生命維持艙般的圓柱形容器!容器內充滿了淡藍色的冷凍液!而在那冰冷的液體中,懸浮着的,並非什麼貨物,而是一個個……人類胚胎!
準確地說,是處於不同發育階段的、被精心冷凍保存的人類胚胎!它們如同沉睡在時間琥珀中的微小生命,形態各異,在幽藍的冷光下顯得詭異而令人心悸!
“這是……”饒是阿哲心硬如鐵,此刻也感到一股寒氣從脊椎直沖頭頂!他瞬間明白了蘇蔓筆記中提到的“特殊貨物”是什麼!也明白了趙奎和林逸塵爭執的核心!
這不是普通的走私!這是……非法的人類胚胎交易!甚至是……更可怕的基因實驗?!
“全部拍照!取樣!保留所有電子數據!”阿哲的聲音帶着刻骨的寒意,“動作快!”
死士們立刻行動起來,專業而高效。相機快門無聲閃爍,微型針管小心翼翼地抽取冷凍液樣本,連接着便攜設備的線路迅速接入冷凍櫃的數據端口。
就在這時! 倉庫外,遠處突然傳來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速度極快!
“條子?!”一名死士臉色一變。 “不是我們的人!”阿哲眼神一凜!林逸塵的計劃是秘密行動,絕不可能驚動警方!唯一的解釋——有人報警!或者,這是另一股勢力設下的陷阱!
“撤!按計劃路線!”阿哲當機立斷!東西已經拿到,沒必要硬拼!他一把抓起剛剛拷貝完數據的硬盤,塞進特制的防震箱。
衆人迅速清理現場痕跡,如同潮水般退向倉庫另一側預留的逃生通道。就在他們即將消失在通道陰影中時,倉庫大門被猛地撞開!數輛警車刺眼的燈光照射進來!
“警察!不許動!”陳鋒的聲音帶着怒吼和急迫響起!他帶着大批警員沖了進來!當他看到倉庫深處那一排排閃爍着幽光的冷凍櫃,以及櫃門打開後顯露出的、浸泡在藍色液體中的胚胎時,饒是見多識廣,也瞬間呆立當場,臉上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一名年輕警員失聲驚呼。
陳鋒猛地回過神,目光掃過地上“血狼堂”守衛的屍體,又看向那些打開的冷凍櫃和被取樣的痕跡。“有人比我們先到!追!封鎖所有出口!別讓他們跑了!”他立刻意識到,有第三方勢力插手了!而且目標很可能就是這些詭異的“貨物”!
警笛聲、呼喊聲、腳步聲在巨大的倉庫裏回蕩。但阿哲等人已經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預設的逃生通道中,只留下滿地狼藉和一倉庫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秘密。
市立醫院,ICU病房。 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在經歷了一陣劇烈的波動後,終於漸漸趨於平穩,但頻率和強度都明顯高於之前的深度昏迷狀態。江旭堯的眼皮,在厚重的黑暗之下,如同被千斤重擔壓住,又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正進行着艱難的拉鋸戰。
混沌的意識碎片中,那枚閃爍着致命寒光的毒針不斷放大、逼近!左臂上細微的刺痛感仿佛被無限放大,冰冷的麻痹感再次席卷全身!但這一次,伴隨着麻痹感的,是林逸塵那雙眼睛——在停車場他倒下時,那雙瞬間充滿了震驚、恐懼、憤怒和……深重痛楚的眼睛!那雙眼睛如此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意識深處,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真實沖擊力!
“呃……”一聲極其微弱、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呻吟,艱難地從江旭堯幹裂的嘴唇中擠出。
守在病床邊的護士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狂喜:“秦醫生!秦醫生!病人有意識了!他發出聲音了!”
秦醫生和幾名醫護人員迅速圍攏過來。秦醫生翻開江旭堯的眼瞼,用手電照射他的瞳孔。那原本渙散的瞳孔,此刻對光線有了微弱的收縮反應!
“江警官?江旭堯?能聽到我說話嗎?”秦醫生俯身,在他耳邊呼喚。
江旭堯的眼皮劇烈地顫動起來,仿佛在與無形的膠水抗爭。睫毛如同瀕死的蝶翼,拼命地想要抬起一絲縫隙。刺眼的光線如同利劍,刺入他混沌的意識。他感到頭痛欲裂,身體沉重得如同灌了鉛,左臂更是傳來陣陣麻木和刺痛。
“疼……”他又艱難地擠出一個字,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太好了!有痛覺反應!”秦醫生鬆了口氣,對護士吩咐:“通知陳鋒警官!病人恢復意識了!注意控制光線和聲音刺激,他現在非常虛弱!”
病房外,一直如同雕塑般守候的阿哲,緊繃的神經也微微鬆動了一絲。他通過加密通訊器,將江旭堯蘇醒的消息第一時間傳遞了出去。
塵寰藝術中心,頂層宴會廳。 華爾茲的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林逸塵優雅地停下舞步,對着懷中的周雅茹微微頷首致意。掌聲雷動。他臉上的笑容依舊完美,但深琥珀色的眼眸深處,一絲難以察覺的焦灼一閃而逝。
就在這時,他貼身西裝內袋裏的微型加密通訊器,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只有他能感受到的特定頻率。
是阿哲的信號!行動完成! 林逸塵的心頭猛地一鬆,但隨即又被更大的陰霾籠罩。阿哲的信號只代表行動完成,倉庫裏到底是什麼?是否安全撤離?一切都還是未知數。
他必須盡快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牢籠!
“失陪一下。”林逸塵對着周雅茹和周圍的賓客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風度翩翩地鬆開手,朝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阿哲的身影如同影子般悄然跟上。
剛進入僻靜的休息室,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林逸塵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凝重。“情況?”
阿哲語速飛快,聲音壓得極低:“少爺,倉庫得手了。東西……是冷凍胚胎!大量的人類冷凍胚胎!我們拍照取樣,拷貝了數據。但條子突然趕到,我們按計劃撤離了。陳鋒帶的人。”
“胚胎?!”饒是林逸塵心智堅韌,此刻也感到一股寒氣直沖頭頂!他瞬間明白了趙奎瘋狂的原因!也明白了蘇蔓爲什麼會被滅口!這不僅僅是走私!這觸及了最黑暗、最禁忌的領域!一旦曝光,足以讓整個林家萬劫不復!
“數據呢?”林逸塵的聲音冰冷刺骨。
“在這裏。”阿哲將特制的防震箱遞上。
林逸塵接過箱子,指尖冰冷。他剛想打開查看,休息室的門被敲響了。吳啓明焦急的聲音傳來:“少爺!不好了!老爺讓您立刻過去!周小姐那邊好像有點不舒服!”
林震的召喚!在這個節骨眼上! 林逸塵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戾氣。他知道,父親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試探他。他深吸一口氣,將防震箱交給阿哲:“收好。絕對保密。”他整理了一下領結,臉上瞬間又恢復了那副溫潤如玉的貴公子面具,推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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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立醫院,另一層病房。 蘇蔓的病房被嚴密封鎖,門口守着兩名荷槍實彈的警員。病房內,光線柔和。蘇蔓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嘴唇幹裂,眼神卻不再像之前那樣空洞,而是充滿了疲憊、恐懼,以及一種劫後餘生的清醒。她的手上還打着點滴,身體極其虛弱。
陳鋒接到江旭堯蘇醒的消息,狂喜之下幾乎要立刻沖過去,但他強行按捺住,第一時間趕到了蘇蔓的病房。眼前的蘇蔓,雖然虛弱,但意識明顯清醒了!
“蘇記者!你感覺怎麼樣?”陳鋒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聲音盡量放得平緩,但眼中的急切無法掩飾。
蘇蔓艱難地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微弱:“水……”
陳鋒立刻小心地給她喂了點溫水。
蘇蔓潤了潤喉嚨,眼神聚焦在陳鋒臉上,帶着一絲急切:“陳警官……王猛……‘獨狼’王猛……抓到了嗎?”
陳鋒眼神一黯,沉重地搖搖頭:“我們找到了他,但在抓捕過程中,他……被滅口了。狙擊手幹的。”
蘇蔓的眼中瞬間涌起巨大的失望和恐懼,身體微微顫抖起來:“滅口……果然……他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
“蘇記者,別怕!你現在很安全!”陳鋒趕緊安撫,“你昏迷前說‘青蓮……不是他……’?不是誰?不是林逸塵嗎?還有‘南港三號’的貨,到底是什麼?襲擊你的人,是不是王猛?”
蘇蔓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努力平復情緒,整理混亂的記憶。她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那是屬於專業記者的本能。
“是王猛……帶着人襲擊的我……”蘇蔓的聲音依舊虛弱,但條理逐漸清晰,“他們搶走了我拿到的證據……一個U盤……裏面是……是趙奎手下一個小頭目偷拍的……一批‘特殊貨物’的照片和交易記錄……” 她的眼中流露出巨大的恐懼,“我沒想到……他們交易的是……是冷凍的人體胚胎!來源不明!可能是……非法買賣,甚至……是基因實驗的素材!”
陳鋒倒吸一口涼氣!雖然從倉庫現場已經猜到了七八分,但得到蘇蔓的證實,還是感到一陣頭皮發麻!這遠比毒品和軍火更加駭人聽聞!
“至於‘青蓮’……”蘇蔓頓了頓,眼神中充滿了困惑和一絲後怕,“襲擊我的人……故意……在現場留下了一枚‘青蓮’彈頭……就是劉三兒案發現場那種……但我親眼看到……那彈頭……是王猛從一個印着奎叔私人標記的盒子裏拿出來的!他當時還獰笑着說……‘把這玩意兒丟下,讓條子們好好看看,這是林大少爺的標記!’”
轟——! 陳鋒如同被驚雷劈中! 栽贓!赤裸裸的栽贓! 劉三兒案和蘇蔓遇襲案的“青蓮”彈頭,都是趙奎派人故意留下的!目的就是嫁禍林逸塵,挑起警方和林逸塵的死鬥!
“那……那你筆記裏寫的……林逸塵和奎叔的爭執……就是因爲這批……胚胎?”陳鋒的聲音有些幹澀。
蘇蔓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復雜:“是……那個給我U盤的線人說……林逸塵……好像極其反對趙奎做這種生意……他們發生過好幾次激烈沖突……趙奎罵林逸塵……婦人之仁……擋他財路……還說……”蘇蔓回憶着,臉上露出一絲難以置信的表情,“還說……林逸塵的母親……當年好像就是因爲類似的事情……”
“母親?”陳鋒愣住了。林逸塵的母親?這在林家的檔案裏幾乎是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身影在警員的攙扶下,艱難地站在門口。他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穿着寬大的病號服,身形顯得有些佝僂,左臂還纏着厚厚的繃帶。但他的眼神,卻如同經歷烈火淬煉的寒冰,銳利、清醒,帶着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是江旭堯! 他竟然強撐着,從ICU過來了!
“江隊!”陳鋒又驚又喜,連忙起身去扶他。 門口的警員也趕緊搬來椅子。
江旭堯擺擺手,拒絕了攙扶。他一步一步,緩慢卻堅定地走到蘇蔓的病床前。他的目光落在蘇蔓臉上,帶着一絲關切,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急於尋求真相的銳利。
“蘇蔓……”江旭堯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你剛才說……林逸塵的母親?”
蘇蔓看着眼前這個爲了追查真相、差點付出生命代價的警察,看着他蒼白臉上那雙燃燒着執着火焰的眼睛,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雖然虛弱,卻異常清晰:
“那個線人說……趙奎罵林逸塵的時候……提到過……‘你以爲你媽是怎麼死的?裝什麼清高!’……還說……‘那些冷凍櫃裏的東西……跟你媽當年研究的……有什麼區別?!’”
冷凍櫃裏的東西……跟他母親當年研究的……沒有區別?! 江旭堯的心髒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 他猛地轉頭,看向陳鋒,聲音帶着一種連自己都無法控制的顫抖:“南港……三號倉庫……查到了什麼?!”
陳鋒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沉重地吐出兩個字: “胚胎。大量非法冷凍的人類胚胎。”
胚胎…… 林逸塵的母親…… 研究…… 巨大的信息碎片如同隕石般狠狠砸入江旭堯剛剛蘇醒、還無比脆弱的意識!他眼前一陣發黑,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
陳鋒和警員趕緊扶住他。 江旭堯靠在門框上,大口地喘着氣,冷汗瞬間浸透了病號服的後背。他腦海中,林逸塵那張俊美而冰冷的臉,那雙深琥珀色眼眸中偶爾流露出的復雜情緒——厭倦、掙扎、痛苦……以及在他倒下時那深重的恐懼和痛楚……所有畫面瘋狂地交織、碰撞!
爲什麼林逸塵會如此反對趙奎的生意? 爲什麼他對“青蓮”標記似乎有着特殊的情感? 爲什麼他會爲了一個追捕他的警察失控? 難道…… 一個模糊卻驚心動魄的輪廓,在江旭堯混亂的腦海中艱難地、痛苦地浮現出來。
“母親……”江旭堯喃喃地吐出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卻仿佛耗盡了全身的力氣。他抬起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真相的冰山,終於露出了它最猙獰、最沉重的一角。而林逸塵這個名字,在江旭堯的心中,第一次不再是單純的黑幫少爺、冷酷的凶手嫌疑犯,而是被籠罩上了一層更加幽暗、更加復雜、也更加……令人窒息的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