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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伯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花園深處的陰影裏。我死死攥着窗簾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泛白,指甲幾乎要刺破厚重的布料。他剛才就在窗外!在那個位置,絕對能聽清房間裏每一句對話!這個認知讓一股刺骨的寒意順着脊椎竄上來,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周蘊宜知道嗎?她是故意說給林伯聽的?還是......這根本就是他們聯手設下的局?
目光移回床頭櫃上那個泛着冷光的銀色U盤,金屬表面倒映着窗外斑駁的樹影,像一只充滿惡意的眼睛。我緩緩鬆開窗簾,拖着疼痛的身體回到床邊,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
該相信誰?
沈聿懷手腕上的槍傷?
周蘊宜深夜的造訪?
還是林伯鬼祟的行蹤?
混亂的思緒如同沸騰的泥漿,在腦中瘋狂翻涌。右手無意識地撫上頸側那道淤青,沈聿懷扼住我喉嚨時的暴戾與撫摸空盒時的沉重,兩種截然不同的形象在記憶裏撕扯。如果他真的想保護蘇家,爲什麼又對我......
"叮——"
一聲極其輕微的電子音突然從門外傳來,打斷了混亂的思考。我渾身一僵,條件反射地抓起床頭櫃上的玻璃水杯作爲武器,死死盯着緊閉的房門。
有人在門外!
在用電子卡刷門鎖!
是沈聿懷回來了?還是......林伯?
心跳瞬間飆升至極限,耳膜被血液沖擊得嗡嗡作響。我環顧四周,尋找可以藏匿U盤的地方——拖鞋底已經藏了印章,發根處還有蒙面人的血樣證據,這個U盤......
"咔噠。"
門鎖被打開的輕響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來不及多想了!我一把抓過U盤,將它塞進了枕頭下面,同時迅速躺下,假裝熟睡。眼睛緊閉,呼吸刻意放得綿長平穩,但全身每一寸肌肉都繃緊如弓,隨時準備暴起反抗。
房門被無聲地推開。
一股混合着夜風、煙草和淡淡血腥味的氣息瞬間涌入房間。不是林伯身上那種古龍水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而是......沈聿懷的氣息!
我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強忍着沒有睜眼。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回來?周蘊宜剛走,林伯剛離開,這個時機巧合得令人毛骨悚然!
沉穩的腳步聲如同悶雷,一步,一步,踏在緊繃的神經上。他在床邊停下,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幾乎能透過閉合的眼瞼感受到。那股帶着血腥氣的壓迫感近在咫尺,讓我幾乎控制不住顫抖的沖動。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在看什麼?我的睡顏?頸側的淤青?還是......他已經發現了枕頭下的U盤?
"我知道你醒着。"
沈聿懷低沉冷冽的聲音突然在黑暗中炸開,驚得我渾身一顫!那聲音裏沒有往日的暴戾,反而帶着一種奇異的疲憊和......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
裝不下去了。我緩緩睜開眼,對上了他居高臨下的目光。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輪廓。他脫去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襯衫,袖口卷到手肘處,露出結實的小臂。左手腕上那道猙獰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蒼白的光,刺眼得令人心悸——七年前的槍傷,周蘊宜是這麼說的。
更令人心驚的是,他的襯衫右肩處有一片深色的、尚未完全幹涸的......血跡?!
"你受傷了?"這個問題脫口而出,連我自己都驚訝於聲音裏的那一絲關切。
沈聿懷似乎也沒料到我會問這個。他微微挑眉,眼神復雜地看了我一眼,沒有回答。而是直接伸手——我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但他只是拿起了床頭櫃上那杯周蘊宜留下的花草茶。
"她來過了。"這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他晃了晃杯子,裏面的液體已經涼了,散發出淡淡的草藥味。他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如同極地寒冰,"你喝了?"
我搖搖頭,警惕地盯着他的每一個動作。他問這個做什麼?是在確認周蘊宜的"好意"有沒有被我接受?還是......他真的像周蘊宜暗示的那樣,在提防着什麼?
沈聿懷似乎鬆了口氣,轉身將茶水倒進了角落的盆栽裏。這個動作讓我瞳孔微縮——他在銷毀證據?還是......在保護我?
"她跟你說了什麼?"他背對着我,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清。
要不要說實話?要不要提印章?要不要問七年前的事?無數個念頭在腦中閃過,最終化作一個試探性的問題:"她說......你手腕上的疤,是七年前在西郊倉庫中的槍傷。"
沈聿懷的背影猛地僵住!那一瞬間,房間裏空氣仿佛凝固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撫上左腕的疤痕,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她還說了什麼?"他的聲音裏突然帶上了一絲危險的銳利。
"她說......"我深吸一口氣,決定賭一把,"那晚你是去救蘇家的。她說......那枚印章,是你爲我保住的蘇家遺物。"
最後一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某個無形的枷鎖。沈聿懷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垮下來一點,仿佛卸下了某種沉重的負擔。他緩緩轉身,月光下他的眼神復雜得令人心碎——那裏有疲憊,有痛苦,還有一種深沉的、無法言說的掙扎。
"她不該告訴你這些。"他最終只吐出這幾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爲什麼?!"我猛地坐起身,傷口傳來的劇痛讓眼前一陣發黑,但我顧不上了,"如果這是真的,爲什麼不早說?!爲什麼要讓我恨你七年?!爲什麼要——"
"因爲那個人還在暗處!"沈聿懷突然低吼出聲,聲音裏壓抑着滔天的怒火和更深的不安,"因爲只要他一天不現身,你就一天不安全!因爲......"他的聲音突然低下來,帶着一種近乎痛苦的克制,"只有這樣,他才會把目標轉向我,而不是你。"
這個答案如同一記悶雷,炸得我頭暈目眩。什麼意思?他故意讓我恨他?故意成爲我的復仇目標?就爲了......轉移那個真正凶手的注意力?!
"是誰......"我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那個'披着羊皮的狼'到底是誰?"
沈聿懷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他上前一步,突然伸手撫上我的臉頰——這個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讓我渾身僵硬——但他的拇指卻輕輕擦過我的耳垂,然後......拿走了藏在耳後的一粒紐扣大小的黑色物體。
竊聽器?!
我的血液瞬間凍結!什麼時候?!誰放的?!周蘊宜靠近我的時候?林伯送藥的時候?還是......更早之前?!
沈聿懷面無表情地將那個小裝置捏碎在掌心,然後俯身,嘴唇幾乎貼上我的耳廓,呼吸灼熱:"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這句話輕如鴻毛,卻重若千鈞。他的氣息拂過耳畔,帶着一絲血腥味和濃重的疲憊。然後他直起身,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熟悉的深藍色絲絨盒子——和之前裝印章的那個一模一樣!
"放回去。"他將盒子放在床頭櫃上,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冽,"明天中午之前,不要打開那個U盤。不要吃任何人送來的東西。不要......"
他的話戛然而止,猛地轉頭看向窗外——那裏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樹枝斷裂的聲響。
沈聿懷的眼神瞬間變得危險而銳利。他迅速退到陰影處,對我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無聲地指了指枕頭——他居然知道U盤在那裏?!——又指了指床底,示意我藏好。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已經閃身到了窗邊,動作敏捷得像一只黑豹。窗簾微微晃動,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窗外——就像林伯剛才那樣。
房間裏再次只剩下我一個人,和床頭櫃上那個神秘的絲絨盒子,還有枕頭下燙手山芋般的U盤。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荒謬,以至於我花了整整一分鍾才找回呼吸的節奏。沈聿懷的警告還在耳邊回響,周蘊宜的暗示仍在腦海盤旋,而林伯......那個永遠面無表情的管家,此刻可能正在窗外某處窺視。
我顫抖着拿起那個深藍色絲絨盒子,輕輕打開——
裏面空空如也。
只有一個形狀與印章完美契合的凹槽。
和一張折疊得極小的紙條。
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凌厲的字跡,墨跡新鮮得像是剛剛寫下的:
「明日午時,看U盤。在此之前,裝睡。」
落款是一個簡單的字母:Y.
Y......聿懷的首字母?
我將紙條揉碎吞下,喉嚨被粗糙的紙團刮得生疼。然後按照指示,將空盒子塞回枕頭下,與U盤一起。做完這一切,我躺回床上,緊閉雙眼,強迫自己的呼吸變得綿長平穩。
但腦海中,無數疑問如同暴風雨中的海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爲什麼沈聿懷要我明天才能看U盤?
那個竊聽器是誰放的?
窗外的動靜是林伯嗎?
周蘊宜到底是敵是友?
而最重要的——
那個隱藏在暗處、被他們稱爲"披着羊皮的狼"的人......究竟是誰?
在這座充滿謊言與秘密的豪華囚籠裏,似乎每個人都戴着面具,每句話都藏着機鋒。而我,就像暴風眼中的一葉孤舟,被各方勢力拉扯得支離破碎。
唯一確定的是——明天中午,那個U盤可能會揭開一切謎底。
也可能......將我推向更深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