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一村3號樓離居委會不遠,我蹬着二八大杠,五分鍾就到了。還沒進樓道,就聽見裏面吵得跟開了鍋的粥似的,夾雜着摔東西的聲音,嚇得我趕緊把自行車停好,小跑着往樓道裏沖。
樓道裏擠滿了看熱鬧的鄰居,裏三層外三層,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擠進去。中間站着倆主角:一個是租戶小趙,二十來歲,頭發染得跟彩虹似的,綠一撮紅一撮,耳朵上還打了好幾個耳洞,正梗着脖子跟人嚷嚷;另一個是樓下的孫老師,六十多歲,退休老教師,穿着整齊的中山裝,氣得臉通紅,手指頭都快戳到小趙鼻子上了。
“你半夜不睡覺,在屋裏弄那怪聲!一會兒‘沙沙沙’,一會兒‘嗡嗡嗡’,吵得我和我老伴兒根本沒法睡!”孫老師氣得聲音都在抖,“還有!你在陽台掛那面大鏡子,正對着我家門!這叫什麼事兒啊!壞我家風水!我血壓都讓你氣高了,昨天去醫院拿藥,醫生說再生氣就得住院!”
小趙翻了個白眼,滿不在乎地說:“老頭兒你懂什麼!那叫ASMR,是藝術!專門讓人放鬆的!我直播的時候用的,怎麼就成怪聲了?還有那鏡子,是風水鏡,招財的!我掛我自家陽台,關你屁事!你自己心髒不好,賴我頭上了?要不要臉啊!”
“你怎麼說話呢!”孫老師氣得手都抖了,“我教了四十年書,還沒見過你這麼沒禮貌的年輕人!今天必須把鏡子摘了,把你那什麼ASMR給我關了!不然我跟你沒完!”
“我就不摘!就不關!你能把我怎麼樣!”小趙也來了脾氣,往牆上一靠,擺出一副無賴的樣子。
得,又是經典劇目——新舊時代觀念碰撞,誰也不服誰。我趕緊擠到中間,臉上堆起標準的“調解微笑”:“哎呦喂,二位!二位消消氣兒!都是街裏街坊的,抬頭不見低頭見,有話好好說,別傷了和氣,對不對?”
我先轉向孫老師,語氣放軟:“孫老師,您是老知識分子,通情達理。那ASMR吧,我也聽說過,年輕人都喜歡,就跟咱當年喜歡聽收音機似的,就是個愛好。還有那鏡子,興許小趙就是覺得好看,想裝飾一下陽台,沒別的意思。您大人有大量,再忍忍,沒幾天我就退休了,到時候新來的小王主任是大學生,懂年輕人的心思,肯定能給您解決得妥妥的!”
“李主任!你別跟我和稀泥!”孫老師根本不吃我這套,“這事兒今天必須解決!他一天不把鏡子摘了,我一天就睡不好覺!我都這把歲數了,還能忍幾天?”
我又趕緊轉向小趙,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夥子,咱北京人講究的是尊老愛幼,遠親不如近鄰。孫老師年紀大了,睡眠不好,你那ASMR聲音要是太大,確實影響人家休息。我這都快退休的老頭子了,就想安安生生站好最後一班崗,你跟孫老師各退一步,給我個面子,成不?”
小趙皺了皺眉,顯然有點不情願,但看我一臉誠懇,又看了看周圍看熱鬧的鄰居,還是鬆了口:“不是我不想讓,是他太不講理了!我那ASMR昨天根本沒開,他就說我吵他!我是買了好多水晶,可我還沒用上呢,怎麼就礙着他事兒了!”
爲了證明自己沒說謊,小趙扭頭就往屋裏跑,沒一會兒抱出來個快遞盒子,“譁啦”一下打開,裏面裝着個老大的水晶擺件——那造型,尖刺林立,五顏六色的,跟奧特曼裏的怪獸似的,看得我眼睛都直了。
“你看!剛到的快遞!我還沒拆封呢!昨天怎麼可能用ASMR吵他!”小趙舉着水晶,跟舉着證據似的。
孫老師撇了撇嘴:“誰知道你是不是裝的!說不定你還有別的東西!”
“我沒有!”小趙急了,手一揮,想把水晶舉得更高點,讓大家看清楚。可他手一滑,那水晶“嗖”地一下飛了出去,直奔孫老師而去!
孫老師嚇得臉都白了,往後一退,沒注意到身後堆着的雜物——不知道是誰家裝修剩下的水泥袋,還有幾個紙箱子,堆在樓道裏沒清走。孫老師“哎喲”一聲,腳底下一絆,眼看就要摔着了!
我眼疾手快,下意識就沖上去扶孫老師:“您慢點兒!小心摔着!”
可我光顧着扶孫老師,沒注意腳下。剛跑兩步,就感覺腳底一滑——低頭一看,好家夥!不知道誰家缺德帶冒煙,把王大媽那串被空調水泡過的倒黴臘肉扔在樓道中間了!那臘肉上全是油,滑得跟抹了肥皂似的!
我重心瞬間後仰,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後倒。慌亂中,我想抓住點什麼,可周圍除了雜物就是看熱鬧的鄰居,根本抓不住。眼前最後一個畫面,是牆角那個閒置多年的舊牛奶箱——那箱子是鐵皮的,邊角都生鏽了,還帶着個尖尖的角!
“咚!”
後腦勺狠狠撞在牛奶箱的尖角上,一陣劇痛傳來,跟被人用棍子狠狠敲了一下似的。我眼前一黑,耳邊的爭吵聲、看熱鬧的議論聲,全都聽不見了。
失去意識前,我腦子裏就一個念頭:我艹…不是吧…我的退休金…我還沒領呢…我的退休生活…我的北海遛鳥…我的陶然亭下棋…
完了。全完了。
(第2小章 結束)
懸念:李平安就這麼死了?他的退休金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