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像一塊即將燃盡的炭,無力地塗抹在昌榮紡織廠斑駁的紅色磚牆上。已是下班時間,廠區卻異樣地沉寂,沒有往日裏工人魚貫而出、自行車鈴響成一片的喧鬧,只有幾個零落的身影低着頭,步履匆忙地離開,仿佛多留一刻都會被某種無形的晦氣沾染。
財務科的燈光,是這片死寂裏唯一還在頑固掙扎的。
林薇捏着錄音筆,指尖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站在廠辦二層樓的走廊盡頭,透過一扇積着灰塵的窗戶望着樓下空蕩蕩的廣場。空氣裏彌漫着一股陳舊棉絮和機油混合的味道,但今天,似乎還摻雜了一種別的什麼——一種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絕望感。
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一下過快的心跳。作爲《財經前沿》的實習記者,能爭取到這次對昌榮廠廠長錢衛國的專訪機會實屬不易。這家有着三十多年歷史的老廠,曾是本市的利稅大戶,時代的弄潮兒,如今卻轟然滑向破產的邊緣,無疑是一個極具吸引力的新聞素材。主編拍着她肩膀說:“小林,這是個深水炸彈,去挖挖看,到底是時代拋棄了它,還是它自作孽。”
深水炸彈……林薇現在只覺得,自己可能正站在一顆即將爆炸的炸彈旁邊,不僅挖不到真相,很可能還會被濺一身泥水。
“吱呀——”
身後廠長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個胖碩的身影擠了出來,是錢衛國。他原本油光滿面的臉此刻灰敗得像蒙了一層塵土,眼袋浮腫,稀疏的頭發凌亂地貼在腦門上。他一邊用一塊皺巴巴的手帕擦着額頭的虛汗,一邊對門裏點頭哈腰。
“您……您再寬限兩天,就兩天!我一定想到辦法,廠子裏還有那麼多庫存,還有設備……”他的聲音幹澀而急切,帶着近乎哀求的顫音。
門內傳來一個冰冷、毫無波瀾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刺入走廊的寂靜裏。
“錢廠長,銀行不是慈善機構。最後期限是明天下午五點。五百八十萬的貸款連本帶息,還不上,我們就只能按協議,申請法院凍結資產,啓動破產清算程序了。”
話音落下,一個身影從辦公室裏走了出來。
林薇的呼吸下意識地一滯。
那是一個極其年輕的男人,看起來絕不會超過三十歲。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合體、看不出logo的深色西裝,與這間破舊辦公室的環境格格不入。他的面容俊朗,但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眼神深邃沉靜,像結冰的湖面,不起絲毫波瀾。剛才那番冷酷的話語,就是出自這樣一張年輕得過分、也平靜得過分的臉。
他沒有再看幾乎要癱軟下去的錢衛國一眼,徑直朝着樓梯口走去。步伐穩健,節奏清晰,仿佛剛才只是完成了一項微不足道的日常任務,而不是宣判了一家工廠和幾百個家庭的“死刑”。
在經過林薇身邊時,他的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她手中的錄音筆。
那一瞬間,林薇感到一種莫名的寒意,仿佛被某種極具穿透力的東西掃視而過,自己那點記者的心思和僞裝被看得一清二楚。但他沒有任何表示,視線沒有絲毫停留,就像掠過一件無關緊要的家具,腳步未停地下了樓。
“王經理……這……這……”錢衛國對着空蕩蕩的樓梯口,徒勞地伸着手,最終無力地垂下,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踉蹌着靠在了斑駁的牆壁上。
林薇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去。“錢廠長?您還好嗎?我是《財經前沿》的記者林薇,我們約了……”
錢衛國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裏瞬間爆發出一種混合着羞憤和遷怒的光芒。“記者?!都是你們!整天唱衰!要不是你們這些媒體瞎寫,銀行怎麼會抽貸!滾!給我滾!”
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林薇臉上。她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兩步,看着狀若瘋狂的錢衛國被聞聲趕來的廠辦主任艱難地扶回辦公室。
走廊裏重新恢復了死寂。
林薇靠在冰涼的牆壁上,心髒怦怦直跳。采訪顯然是泡湯了。她低頭看了看依舊亮着紅燈的錄音筆,只錄下了錢衛國最後的失態咆哮和那句冰冷的“宣判”。
那個年輕的男人……是誰?銀行的項目經理?看起來不像,那種氣質,絕非普通的銀行職員。倒像是……像是來收割什麼的。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樓梯口,向下望去。
那個年輕男人正走到樓下,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到他身邊停下,車型低調,但線條流暢,透着一種不容小覷的力量感。他拉開車門,似乎感應到什麼,忽然抬頭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一層樓的距離,林薇依然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冷靜與疏離。她慌忙縮回身子,心髒沒來由地又是一陣狂跳。
黑色的轎車駛離了,消失在廠區門口,像一滴墨水融入了暮色。
林薇怔怔地站了一會兒,決定離開。今天一無所獲,還平白挨了一頓罵。她沿着破舊的樓梯走下,穿過空曠的廠區廣場。
廣場邊的宣傳欄玻璃碎裂,裏面褪色的獎狀和模範員工照片模糊不清。角落裏堆着一些廢棄的紡錘和零件,鏽跡斑斑。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塵土和幾縷孤單的棉絮。
她仿佛能聽到這座工廠沉重的、瀕死的喘息。
走到廠門口,看到幾個還沒離開的老工人聚在一起,面色愁苦地抽着煙,低聲議論着。
“……看見那輛車沒?聽說那是上面派來的人……”
“屁!那是來抄家的!銀行的人!”
“完了,這次是真完了……下個月工資都不知道在哪兒……”
“我家小子還等着交學費呢,這可咋辦……”
“老李哥在廠裏幹了一輩子,這下……唉……”
嘆息聲像石頭一樣沉甸甸地壓在心裏。
林薇心情復雜地走出廠門,回頭望了一眼。“昌榮紡織廠”那幾個鎏金大字,其中一個筆畫已經脫落,搖搖欲墜。
她沿着馬路朝公交站走去,腦子裏還在回放着剛才那一幕——廠長絕望的汗臉,工人愁苦的眉眼,還有那個年輕人冰冷平靜的眼神。
巨大的反差讓她莫名地在意。
忽然,她的目光被馬路對面的一幕吸引了過去。
剛才那個年輕男人並沒有離開。
他正站在馬路對面一個不起眼的報亭旁,手裏拿着一瓶礦泉水,微微仰頭喝着。夕陽的餘暉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卻絲毫沒有軟化他那身冷硬的氣質。
而他的視線,正平靜地、專注地投向昌榮紡織廠那巨大的、死氣沉沉的廠區。
那種眼神,不再是銀行職員公事公辦的冷酷,而更像一個……觀察者?一個獵人?在評估着自己的獵物?
他在看什麼?一個已經被宣判“死刑”的工廠,還有什麼值得這樣打量?
林薇的腳步頓住了,一種強烈的好奇心攫住了她。她下意識地閃身躲到一棵行道樹後,偷偷觀察着。
他看了多久?一分鍾?兩分鍾?然後,他似乎注意到了廠區邊緣一處不起眼的角落——那裏有一個小小的倉庫,門口堆着一些雜物,看起來和廠區的破敗融爲一體。
林薇發誓,她看到在那個瞬間,那個年輕男人的嘴角,似乎極其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那絕不是微笑。
更像是一種極致的冷靜中,閃過一絲找到了什麼的確認。
隨即,他收回目光,將空水瓶精準地丟進旁邊的垃圾桶,轉身,再次拉開了那輛不知何時又悄然駛回的黑色轎車的車門。
車子再次發動,這一次,是真的匯入車流,消失不見了。
林薇從樹後走出來,望着車子消失的方向,又回頭看看暮色中如同巨獸殘骸般的昌榮廠,心裏充滿了巨大的疑問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
銀行的人已經下了最後通牒。
那個神秘的男人到底是誰?
他最後那個眼神,又意味着什麼?
這個看似已經蓋棺定論的死局,難道還會有……變數?
夜風漸起,帶着涼意,吹動了林薇的衣角。她站在公交站台上,只覺得眼前的迷霧,似乎比剛剛來到時,更濃了。而這場關於昌榮廠的終局,或許,才剛剛開始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