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家父子倆貪污的金額,是個天文數字。
尤其國新集團這樣的大型央企,能源領域的許多開發項目,幾十億的資金投入都算不得什麼。
而這只是明家負責的其中幾個項目,這些年明家背地裏不知貪污了多少項目資金,甚至用來行賄上面那些負責人。
譚彥清當時雷霆手腕,肅清了集團內部的涉事違紀人員,集團自審自查的報告全都被他當做罪證,直接經譚雲承的手上交了最高檢。
那巨額的資金,無疑更加重了明家父子的罪行。明思當然知道貪污的錢如果可以還回去,量刑會從輕判決的。
可她沒有錢了。
顧以安當初給她的錢,她除了用來付律師費律師,還有負擔起母親和小侄子侄女的生活,她母親富太太當了多年,已經習慣了養尊處優的生活,家裏出了這樣的變故,每日除了唉聲嘆氣只剩以淚洗面了。明思的嫂子作爲公司的財務,當初被一起帶走調查了。
留出這些錢,她能夠上交的,實在是杯水車薪。
她知道顧以安不會再管她,這個男人,表面看着溫和儒雅,內裏最是冷漠無情。
當初她用盡心思去追求他,兩個人在一起後,顧以安也只是很負責的演繹着男友的職責。
對她好,寵她,那不過是在她聽話乖巧的時候。
可一旦涉及到某些致命的問題,這個男人的絕情就顯現出來。
明思很早就明白的。
可是,她是真的愛他。
明思實在走投無路了,她心裏雖然對他的袖手旁觀有些氣惱,可也是真放不下他。
那次的偶遇,她計劃了很久,最後好在成功了。
她一開始想的是,只要和他糾纏不清,哪怕再拿點錢也好。
就是他再冷漠,也總會再幫一幫自己。
她一個人承擔這些事,實在是舉步維艱。
更令她開心的是,那晚過後不久,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明思真的非常高興,她愛顧以安,更期盼着有一個屬於他們兩個的孩子,即使他不能娶她,只要有這個孩子,他和她就永遠無法真正的扯清關系。
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起來,明思母親發現了她的異常,當得知這個孩子是顧以安的,覺得終於有了機會......
終於有了可以和顧譚兩家談判的籌碼。
明思當年和顧以安在一起時,明父就曾對她講過,顧家將來於他們,有大用。
即使那時明家上面那位是應家。
而如今,應家早已將他們這顆棋子拋棄。
明思得知母親要用她肚子裏的孩子來作爲籌碼時,既傷心又憤怒,可她也沒辦法,只想等這個孩子生下來,一切板上釘釘再說。
可明家等不及了,眼看着就要開庭審理,再不想辦法,父親和哥哥後半生,恐怕就在監獄裏度過了。
明思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去找顧以安,她還幻想着兩人之間那點過往情分,幻想着顧以安能夠護着她。
當顧以安冷漠平靜的讓她打掉孩子的那一刻,明思終於幡然醒悟。
這個男人對她的感情,實在是太淺薄。
她去找了譚惜。
明思很早就看明白一些事。
那個姑娘和顧以安之間的關系,是和別人不同的。
其實,明思還知道,顧以安對譚惜,也是與衆不同的。
她陪在顧以安身邊那幾年,雖然譚惜遠在國外,可顧以安曾很多次和她提起譚惜。
提起兩個人小時候經常吵架,他每次都輸。提起她從小蠻橫霸道,容不得別人說她一句壞話。
提起譚惜替他出頭打架,提起譚惜那些年對他的維護,提起她一個人在國外。
顧以安曾無意間向明思抱怨過譚惜沒良心,大半年了也不聯系自己。
然後又提起她修了雙學位,說她應該是忙的沒時間。
明思是個聰明伶俐的,慢慢的就發現了顧以安的異常。發現了他對那個姑娘有着異於別人的關注。
有時候,往往一些自己難以察覺的事情,總在不知不覺中展露出來。
顧以安和她在一起時,總是喜歡她穿白色的衣服。陪她逛街時,喜歡給她買許多白色的連衣裙。
他不喜歡自己噴香水,覺得那東西非常刺鼻,然後說譚惜從不噴香水。
兩人在餐廳吃飯,顧以安拿着菜單,總是先點幾道辣菜,然後再點兩道清淡的。
這仿佛已經成爲他刻在骨子裏的習慣。
其實明思根本不喜歡吃辣,兩人基本一頓飯吃下來,那幾道辣菜紋絲未動。
顧以安也不說什麼,只是每次吃完飯,都看着桌子上紅彤彤的辣椒出神。
明思知道,這個男人的愛和喜歡是分開的。
他對自己,愛還真沒有幾分。
他的內心裏,永遠給那個在遠方的姑娘留有一個位置。
所以當她得知顧以安和譚惜的婚事,除了傷心,內心其實早有預料。
明思真的不想去找譚惜,她心裏對譚惜有着一種本能的抵觸情緒。
譚惜身上似乎散發着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她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也無法確切地描述它,但讓她對譚惜敬而遠之。
可她已經走投無路,只能賭一把。
明思對顧以安,愛是真的愛,利用卻也是真。
.......
譚惜當時什麼都沒說就走了,甚至沒有一點憤怒。
她在書房坐了整夜,沒有一絲困意。
晨曦從窗外透進來,從朦朧到明晰,從黯淡到熾亮——
當牆上的壁鍾終於清晰地映出七點時,譚惜終於回過神來。
顧以安是早上回來的,譚惜打電話告訴他明思找自己了,顧以安當時慌亂的掛了電話,回來的很快。
譚惜沒有問他一整晚去了哪裏,也沒有聲嘶力竭的質問他和明思的事情。
她放下電話,靠在座椅上,窗前大片清亮的陽光鋪灑在地板上,溫暖安逸。
譚惜卻感受不到一絲溫暖。
“那個孩子,不能留下來。”平靜的聲音,透着深思熟慮後的堅定。
顧以安想也沒想的開口,“好。”
譚惜抬眸看了他一眼,只一眼,顧以安頓時慌了。
那雙眼眸裏的冷意,直直的掃射進了他的心裏。
譚惜垂眸,不再看他。無力的靠在書房的椅背上,單薄的身影透出一種無言的疲憊和脆弱。
顧以安靜靜看她,愧疚和心疼交織着在內心苦澀地翻涌。
他上前,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小心地靠近譚惜,伸手附上她手掌,用力抓在手中,用啞得仿佛砂石摩擦過的聲音開口道:“對不起,是我的錯。我保證處理好。”
譚惜淡淡掃過顧以安那張疲憊的臉,沒有任何情緒的開口:“顧以安,你我結婚半年,你的前女友懷孕快八個月了。我記得當初結婚前,我曾反復的問過你,是你自己沒有反悔的。我想知道你既然如此放不下,幹嘛還要答應呢?”
顧以安無從反駁,只緊緊握住她的手說着對不起。
他怕,怕譚惜就這樣鬆了手,怕她離開。
出了這樣的事情,想要瞞着消息是不可能的,尤其是牽扯到譚家。
盡管譚惜盡力瞞着家裏,譚彥清還是從趙文熙那裏得知了消息。
譚彥清不動聲色的派人去調查,得知了一些事情,瞬間勃然大怒。
譚惜被父親喊回家,父女倆在書房待了很長時間。
譚彥清桌子拍的震天響,也讓譚惜見識到了處於暴怒中的譚董事長的威力。
“這種事讓顧家自己去處理就好,你沖動什麼?還是你覺得那個男人值得你冒這麼大險?”
譚惜連坐着的資格都被剝奪了,老老實實的靠在牆角,垂着頭,一言未發。
等到譚彥清火消得差不多,譚惜這才開口,“爸,你知道那個女人想要幹什麼嗎?她怎麼糾纏顧家那不關我的事情,可她威脅我,她竟然用那孩子來威脅我,來威脅譚家,真是可笑至極。你覺得我能忍?我要讓她知道,譚家的人不是她可以威脅到的。”
譚彥清和女兒四目相對,他看着譚惜眼中的狠厲,久久沒開口。
這冷靜凌厲的樣子,就是他年輕時的自己啊......
譚彥清了解自己的女兒,她還沒蠢到爲了一個男人奮不顧身的地步。
這次是真觸碰到了她的底線。
譚家,譚家人,譚家一切的一切,就是譚惜的底線。
譚彥清問她:“你就不怕顧以安怪你?”
譚惜無所謂的笑笑,說:“隨便吧,事到如今這一步,他怎麼想,與我再無關系了。”
譚彥清沒再教訓她,只沉默的坐在書房裏思考着什麼。
趙文熙給譚惜打電話不通,直接找來了家裏,拽着她就要走。
“譚惜,快回家,京煜從內蒙回來了,正去你家找顧以安算賬呢。就他那身手,別把人打出事來!”
譚京煜軍校畢業,被譚湛東安排去內蒙的基層連隊,在單位比武都是前幾名,一般人哪能是他的對手。
譚惜是真怕這小子氣頭上幹什麼沖動的事情。
“他怎麼知道的?”
趙文熙心虛的道,“我不小心說露了.......”
譚惜,“.......”
趙文熙將車子開進譚惜婚房的小區車庫,就看到譚京煜和顧以安糾纏的身影,譚惜下車的時候,顧以安已經捂着肚子躺在地上,扶着牆角站了很久沒站起來。
看上去並沒受什麼傷,只是嘴角有洇出的鮮血。
可譚京煜是真下了死手的,顧以安的人臉色異常慘白,見到譚惜,最後勉勉強強站住了。
見到譚惜,譚京煜早就收了手。他還想說什麼,被趙文熙提溜着走了。
趙文熙邊走邊罵他,“多大的人了還打架,部隊上怎麼教育的?小心回去你們領導開批鬥會!”
結果出了地庫,趙文熙憤慨的拍着大侄子的肩膀:“京煜,幹的漂亮!老娘憋了好幾天,早就想揍他一頓解解氣了!你姐也是的,這找的什麼玩意?上天給了她美麗的臉蛋,怎麼就不能給她一雙好眼?”
這臉變得......
趙文熙一邊開車一邊罵,速度越來越快,嚇得譚京煜不敢再多嘴,生怕他小姑姑一個激動,先把他送走。
譚惜打電話叫顧家的司機送顧以安去了醫院,她沒有關心他傷的怎麼樣,也沒有陪他一起去,只是說譚京煜做得不對,改天讓他賠罪。
顧以安也不知傷在了哪裏,痛的額頭冷汗直冒,他想去握譚惜的手,被她不動聲色的躲開了。
“你先去醫院檢查下吧,我還有點事。”
她沒有再管他,也確實有事要辦。
那天,譚惜一個人在那個所謂的家坐了很久,明明這樣糟亂的時刻,那顆心卻是莫名的安定。
她點了一根香,看着那點火星慢慢燃燒,一縷青煙嫋嫋升起。空氣裏彌漫着淡淡的香味。
譚惜的脖子上,佩戴着一枚玻璃種的玉佛。
那是譚彥清送給她的十六歲生日禮物。
這些年她從不離身。
玉佛的質地純淨無瑕,佛像的面容慈祥,接近透明的顏色,比這世界上任何事物都要純淨。
她將那枚玉佛摘下,留在了書房的桌子上,用一張紙巾蓋住了它。
她已不適合再戴它。
.......
顧以安哪裏都沒有受傷,但譚京煜的拳頭打的他躺了好幾天。譚京煜向來一人做事一人當,動手也講究師出有名。
他帶着禮品登顧家門道歉,語氣卻是不卑不亢,明裏暗裏直指他姐受的委屈,意思很明顯,要不是你顧家人有錯在先,我也不可能動手。
譚彥清對這件事從頭到尾依然保持沉默,但心裏卻是覺得暢快,好小子,不愧是他的兒子,他礙着長輩的身份不好做什麼,這小子可把他早就想做的事做了。
出了這樣的事,顧家人哪還有臉指責譚京煜,顧政南兩口子現在都覺得沒臉見譚家人。這都是從小看着長大的孩子,不成想如今鬧到這一步。
顧以安養傷那幾天,才得知明思的事情。
明思開車去見律師的路上,車子停在十字路口等信號燈,後面的司機因爲開車走神,刹車不及時,頂到了明思的車尾。
兩輛車碰撞的力量很大,後方的肇事車直接報廢。
明思挺着大肚子,腹部被頂在了方向盤上,受到了強烈的擠壓,血當時就順着大腿淌了下來。
下班高峰期,再加上司機手足無措,搶救的並不及時,胎死腹中再加上大出血,最後血止不住,醫生做了子宮摘除。
那是個已經成型的男孩兒。
明思的命算是勉勉強強保住了。
顧以安聽到這個消息愣了很久,他難掩心中震驚,震驚明思的遭遇,震驚這件事的巧合。
那天譚惜回來拿東西,在家裏碰到了已經出院的顧以安。
“是不是你做的?”
譚惜回頭看了他一眼,繼續在抽屜裏翻找着文件。
顧以安不可置信的盯着她,面露憤怒。
“譚惜,我說過了會解決的,那個孩子我也會解決的,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譚惜停下手裏的動作,望向顧以安的眼神裏,有輕蔑,有冷漠,有幾分同情。
“我做什麼了?顧以安,你的小情人受傷,你想照顧她就去照顧,我沒攔着你。”
顧以安聽她這麼說,幾乎肯定了答案。
“譚惜,她只是個手無寸鐵的可憐人,受家裏牽連罷了,你怎麼就這麼狠心?你媽媽當年也是這樣過來的,你當初跟我說過你奶奶做的那些過分的事情,你現在這不是在走她的路嗎!”
譚惜原本壓抑多日的火氣,在這一刻成功的被顧以安挑了起來。
那些年少時對他基於信任才說出口的秘密,如今竟成了他攻擊自己的底牌。
譚惜怒氣沖沖的瞪着他,卯足了勁,“啪”的一巴掌,落在顧以安的臉上,打得他直接側過頭去。
青紅交錯的指印立刻顯現在他臉上,他目光落在譚惜臉上,已沒有了羞惱,只剩悲切。
這一巴掌算是打醒了他,顧以安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譚惜也終於不再手下留情。
“顧以安,你覺得我欺負了你的心上人是嗎?我奶奶當年是欺負了我媽,所以我爸才怪了她這麼多年。可你覺得你的明小姐配和我媽媽相提並論嗎?我媽當年可沒做出利用我爸的事情,更沒做出威脅譚家的事情!”
譚惜的一番話出口,輪到顧以安愣住了。
“你.......你說什麼?什麼利用?”
譚惜冷冷的笑着,打開了手機裏的錄音,她坐下來,靜靜的欣賞着顧以安聽到這段話的表情。
直到顧以安聽到明思那句,“只要譚家幫我爸,我就打掉孩子”,顧以安的臉色瞬間變了。
譚惜已經收斂起那份怒意,更不再顧及他的情緒如何。
“我今天不怕得罪你,幹脆打開天窗說亮話,你看到的是我母親家世懸殊,嫁入譚家完成階級的跨越。可你沒看到這背後的事情,我父親當初沒有家族的支持,是如何一步一步登上頂峰,又如何一步步爲兩個人謀劃娶她進門。你也不會知道我母親在背後付出了多少,承擔了多少,他們兩個人當初是在刀光劍影中攜手走過來的,這些你都不知道。
試問,你的明思小姐能爲你做什麼?你又爲她做了什麼?現在裝起深情給誰看?
哦,我忘了,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你以爲像我們這樣的家庭,哪怕找一個沒有家世的,就會允許你隨便找嗎?
我外公,他生前是警察,爲國犧牲,一等功榮譽,安置在蘇州的烈士陵園。
我外婆,教育局工作,一輩子清清白白。
而明家,還需要我多說嗎?別說她爸媽,就連她哥和嫂子,還有她舅舅家,一家子貪污公款,行賄官員,甚至還有刑事案件,現在都在監獄裏關着呢吧。
顧以安,你覺得顧家的長輩有多麼荒謬,才會允許你娶一個罪犯的女兒進門?”
譚惜的語氣不疾不徐,可這話語中的分量,令顧以安的心沉入湖底。
譚惜從未想過有一天,她會和自己愛了多年的男人說這番話,這些話的寒心程度何其狠毒,可她心已死,再無所顧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