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般的頭痛,是蘇婉恢復意識後的第一感覺。
空氣中彌漫着高級香氛與香檳的混合氣息,甜膩得令人作嘔。身下是觸感細膩的天鵝絨沙發,耳邊隱約傳來宴會廳裏悠揚的弦樂和賓客們的低聲笑語。
一切都那麼熟悉,熟悉到讓她渾身發冷,血液幾乎要凝固。
她猛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不是前世臨死前那間陰冷潮溼、布滿蛛網的地下室,而是金碧輝煌的酒店休息室。牆上巨大的水晶壁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晃得她眼睛生疼。
蘇婉緩緩撐起身體,低頭看向自己。
身上穿着的,是一襲價值不菲的Dior高定星空紗裙,裙擺上點綴着無數細小的碎鑽,宛如銀河灑落。手腕上,那串她母親留給她、作爲訂婚禮物的“海洋之心”手鏈,正閃爍着幽藍的光澤。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撫上那串手鏈,冰涼的觸感無比真實。
這裏是……三年前,她與沈氏集團繼承人沈子川的訂婚宴。
就是今天,在這個休息室裏,她被自己最信任的未婚夫沈子川,以及她視若親妹的繼妹林薇薇聯手算計。他們以慶祝爲名,在她的酒裏下了藥,讓她在意識模糊間,籤下了蘇氏集團百分之三十的股權轉讓協議。
那是蘇氏集團最核心、最關鍵的百分之三十。
從那天起,蘇家百年基業的大門,被她親手爲豺狼打開。此後三年,蘇氏集團被沈、林兩家聯手掏空,父親被活活氣死,哥哥被人設計車禍終身殘疾,而她自己,則被他們榨幹了最後一絲利用價值後,囚禁在地下室,受盡折磨,最終在無盡的悔恨與痛苦中死去。
臨死前,林薇薇穿着她最喜歡的香奈兒套裝,居高臨下地告訴她:“姐姐,你知道嗎?子川從一開始愛的就是我。接近你,不過是爲了你家的錢。你真是又蠢又好騙,連你父親的死,你哥哥的殘廢,都是我們一手安排的。你放心,黃泉路上,很快就會送他們去陪你。”
那淬毒的話語,那得意的嘴臉,即便是化作厲鬼,蘇婉也永世不忘。
恨意如跗骨之蛆,瞬間吞噬了她的理智。但下一秒,那深入骨髓的痛楚又讓她瞬間清醒。
她回來了。
她重生回到了悲劇發生的一切原點!
蘇婉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涌的情緒,眼神從最初的震驚、狂喜,逐漸沉澱爲一片死寂的冰冷。眼底深處,是燃盡一切的瘋狂恨意。
很好。
老天爺給了她一次重來的機會,那麼這一次,她絕不會再讓那些人面獸心的東西,動蘇家一根汗毛!她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吱呀——”
休息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沈子川那張曾讓她癡迷了整整十年的英俊面容出現在門口。他穿着一身筆挺的白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着溫柔得足以溺死人的微笑,手中還端着一杯醒好的紅酒。
“婉婉,你醒了?”他緩步走來,將酒杯放到茶幾上,順勢坐在她身邊,動作自然地想去攬她的腰,“是不是喝多了不舒服?我特意讓服務生給你準備了溫水。”
在前世,就是這個懷抱,讓她以爲是全世界最溫暖的港灣。可如今,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古龍水味,只讓她感到一陣生理性的惡心。
蘇婉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避開了他的觸碰。
沈子川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但很快便被關切所掩蓋:“怎麼了,婉婉?臉色這麼差。”
蘇婉抬起眼簾,靜靜地看着他。
眼前的男人,依舊是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樣,可在他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深處,蘇婉卻能清晰地看到隱藏的算計與貪婪。
她忽然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聲音帶着一絲剛醒時的沙啞:“沒什麼,只是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很可怕的夢。”
“夢而已,別怕。”沈子川柔聲安慰着,再次試探着伸出手,想要去撫摸她的臉頰。
蘇婉再次偏頭躲過,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文件夾上,淡淡地問道:“這是什麼?”
那正是她噩夢的開端——股權轉讓協議。
沈子川的眼底掠過一抹精光,他順勢拿起文件夾,笑容愈發溫柔:“婉婉,你看,這是我爲你準備的訂婚禮物。我知道你一直想證明自己的能力,不想只活在蘇叔叔的光環下。我讓團隊連夜做了一個方案,由我們沈氏出資,成立一家新的子公司,專門運營你最喜歡的設計品牌。這家公司,由你全權控股,做董事長。”
他一邊說着,一邊打開了文件夾,露出裏面的文件。
“你看,只要你在這份‘合作意向書’上籤個字,我們兩家的合作就算正式啓動。以後,我們夫妻同心,一定能把蘇氏和沈氏都帶上一個新的高度。這也是我們愛情的見證,不是嗎?”
他說得情真意切,和前世的說辭一字不差。
那時候的自己,就是被他這番話感動得一塌糊塗,以爲他真心爲自己着想,毫不猶豫地籤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甚至沒發現,這份所謂的“合作意向書”裏,夾雜着那份致命的股權轉讓協議。
多麼可笑!
蘇婉看着那份文件,眼底的嘲諷幾乎要溢出來。她沒有去接,反而端起了桌上那杯沈子川剛剛倒的溫水,輕輕抿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混亂的思緒更加清晰。
“子川,”她放下水杯,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你知道我夢見了什麼嗎?”
沈子川一愣,顯然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他耐着性子,配合地問道:“夢見了什麼?”
蘇婉抬眸,直直地望進他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我夢見,你和林薇薇站在一起,告訴我,你們才是一對。你還說,你從來沒愛過我,娶我,只是爲了我們蘇家的錢。”
沈子川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休息室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他心髒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恐慌感襲上心頭。他強作鎮定地幹笑道:“婉婉,你這是說的什麼胡話?是不是酒還沒醒?我和薇薇怎麼可能……她可是你的妹妹。”
“是啊,她是我妹妹。”蘇婉輕聲重復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所以,她才會在我的酒裏下藥,幫你把我弄到休息室裏來,方便你騙我籤下這份‘合作意向書’,對嗎?”
轟!
沈子川如遭雷擊,臉色刷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震驚地看着蘇婉,完全無法理解,一向對他言聽計從、愛他入骨的女人,怎麼會突然說出這樣一番話。
計劃……敗露了?
不可能!這件事天衣無縫,她怎麼會知道?難道是林薇薇那個蠢貨說漏了嘴?
不,不對,她的眼神……那是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刺骨的眼神,看得他心底發毛。
“婉婉,你……你到底在說什麼?我聽不懂。”沈子川努力維持着最後的鎮定,試圖辯解,“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胡說八道了什麼?”
“胡說八道?”蘇婉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他,氣場全開,“那不如我們來對一對細節?比如,這杯酒是薇薇親手遞給我的,她說,是你的心意。再比如,這份文件裏,除了合作意向書,第五頁到第七頁,是不是夾着一份蘇氏集團百分之三十的股權無償轉讓協議?”
沈子川的瞳孔驟然緊縮,握着文件夾的手指因爲用力而指節泛白。
她……她竟然全都知道!
到了這一步,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沈子川的臉色由白轉青,眼中的溫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陰鷙和惱羞成怒。
“蘇婉,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想幹什麼?”蘇婉冷笑一聲,走過去拿起自己的手包,從裏面拿出手機,“我只是想請我們訂婚宴上的各位賓客,尤其是各位媒體朋友,一起來欣賞一下沈大公子爲我準備的這份‘驚喜’大禮。順便,也讓他們聽一聽,我這支錄音筆裏,有沒有什麼有趣的內容。”
她晃了晃手中的一支看起來像是鋼筆的東西。
錄音筆?
沈子川心頭巨震!她什麼時候準備的這東西?難道……剛才他說的話全被錄下來了?
這一刻,他徹底慌了。
他可以不在乎蘇婉,但不能不在乎沈家的聲譽和今天的這場訂婚宴!一旦事情鬧大,沈家將會成爲整個雲城的笑柄,他也會身敗名裂!
“你敢!”沈子川一個箭步上前,想去搶奪蘇婉手中的“錄音筆”。
蘇婉早有防備,靈巧地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手。她臉上最後一絲僞裝的笑意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寒意。
“沈子川,你以爲我還是以前那個任你擺布的蠢貨嗎?”
她不再廢話,直接按下了手機上的一個快捷鍵。
“喂,保安部嗎?我是2號休息室的蘇婉,這裏有位沈先生似乎喝醉了,情緒失控,意圖對我動粗。請你們立刻派兩個人過來處理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保安恭敬的回應:“好的,蘇小姐,我們馬上到!”
掛斷電話,蘇婉冷冷地看着臉色鐵青、震驚到無以復加的沈子川,緩緩吐出兩個字。
“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