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三年的初春,寒意猶濃,連綿的細雨像是蒼天擰不幹的淚帕,淅淅瀝瀝地浸潤着整個京城。青石板路被洗刷得油亮,倒映着鉛灰色的天空和匆匆而過的轎影馬蹄。
一頂毫不起眼的青呢小轎,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凌王府氣派的朱漆側門前。沒有喧天的鑼鼓,沒有喜慶的儀仗,甚至連多幾個護衛仆從都沒有,只有轎夫沉穩卻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以及一個跟在轎旁、面色同樣凝重的中年嬤嬤。
轎簾被一只骨節分明、略顯蒼白的手掀開,蘇晚(葉挽歌的化名)扶着嬤嬤的手,微微低着頭,踏出了轎廂。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舊的藕荷色繡纏枝梅紋襦裙,料子雖是綢緞,卻遠不如這王府門第應有的華貴,顏色也過於素淨,與她此刻的身份——即將被納入王府的“新人”,顯得格格不入。
春雨的溼寒瞬間包裹了她,她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不是因爲冷,而是源於心底那片巨大的、無法驅散的茫然與恐懼。
她是誰?蘇晚。一個父母雙亡、家道中落的孤女。數月前在京郊遭遇匪患,恰被途經的凌王蕭煜所救。那日的記憶如同染血的碎片——驚惶的馬蹄聲,冰冷的刀光,絕望的哭喊,以及那個如天神般降臨,卻又帶着地獄般冷冽氣息的男人。
他騎在高頭駿馬上,玄色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俊美無儔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那雙深不見底的墨眸,在她抬頭求救的瞬間,驟然縮緊,仿佛看到了什麼極其意外又復雜難言的東西。他問她:“可願跟本王走?”
她當時驚魂未定,無處可去,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只能懵懂地點頭。然後,她便像一件被臨時起意撿回的物品,被安置在京郊別院,有吃有穿,無人打擾,也無人問津。直到幾天前,一紙簡單的命令,她便被這樣一頂小轎,抬入了這深似海的王府。
“蘇姑娘,請隨奴婢來。”領路的嬤嬤姓錢,是王府裏的老人,臉上帶着程式化的恭敬,眼神卻像尺子一樣,不動聲色地在她身上丈量着,透着一股冰冷的審視和不易察覺的輕蔑。“王爺吩咐了,您日後便住在‘聽雨閣’。”
蘇晚低眉順眼地應了聲“是”,聲音輕得像蚊蚋。她能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隱晦的打量目光,那些垂手侍立在廊下、門邊的下人,看似恭敬,眼神卻像細密的針,帶着好奇、探究,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輕視。她攥緊了袖口,指尖冰涼。
聽雨閣,名字倒是風雅,位置卻偏僻得驚人。穿過層層疊疊的亭台樓閣,越走越寂靜,幾乎到了王府花園的最深處。那是一個獨立的小院,白牆灰瓦,倒也清雅,只是太過冷清。院中幾竿翠竹被雨水洗得發亮,沙沙作響,更添幾分淒清寂寥。
院內陳設簡單,一應家具倒是齊全,卻透着久未住人的沉悶氣息,空氣裏彌漫着淡淡的樟木和塵土混合的味道。
“王爺政務繁忙,今日恐不得空見姑娘。姑娘且先歇着,若有需要,可吩咐院中的小丫鬟桃枝。”錢嬤嬤交代完,略一福身,便轉身離去,沒有絲毫多餘的關懷和停留。
唯一的丫鬟桃枝,是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臉蛋圓圓的,眼睛很大,還帶着未褪的天真和怯懦。她看着蘇晚,小聲道:“姑娘別怕,這院子雖然偏些,但挺安靜的,沒人來打擾。”
蘇晚勉強對她笑了笑:“謝謝你,桃枝。”聲音依舊幹澀。
桃枝手腳麻利地幫她整理帶來的簡單行李——不過幾件換洗衣物和少許私人物品。蘇晚坐在臨窗的炕沿上,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竹影,心中那片空茫越來越大。
她就像一顆被無意投入深湖的石子,甚至沒能激起多大的漣漪,便被這巨大的、陌生的、充滿無形壓力的王府深苑吞沒了。未來會怎樣?那個救了她又將她置於此地的男人,究竟想做什麼?她一無所知,只能感到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
夜幕在淅瀝的雨聲中悄然降臨。桃枝端來了晚膳,三菜一湯,不算精致,卻也周到。蘇晚毫無胃口,勉強動了幾筷子,便讓桃枝撤下了。
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在冰冷的牆壁上,更顯孤寂。她拿出隨身攜帶的一本舊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耳朵卻不自覺地捕捉着院外的任何一絲聲響——風聲,雨聲,竹葉聲,還有……那似乎由遠及近的、沉穩而規律的腳步聲?
她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手指揪緊了衣角。
腳步聲在院門外停頓了一下,然後,門被推開了。
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裹挾着夜雨的微寒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走了進來。燭光跳躍,將來人的面容清晰地映照出來。
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如峰,薄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線,組合成一張極爲俊美卻過分凌厲的面容。正是凌王蕭煜。他依舊是一身墨色常服,金線繡着的暗紋在燭光下若隱若現,更襯得他氣質矜貴凜然,不怒自威。
他的目光如寒潭深水,第一時間便落在蘇晚身上,那目光帶着毫不掩飾的審視,冰冷、銳利,仿佛要將她從裏到外徹底看透。蘇晚只覺得呼吸一窒,慌忙站起身,屈膝行禮:“民女蘇晚,參見王爺。”聲音帶着抑制不住的微顫。
蕭煜並未立刻叫她起身,而是在她面前踱了兩步。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空氣仿佛都因他的存在而凝滯、凍結。
“抬起頭來。”他的聲音低沉,聽不出絲毫情緒,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蘇晚依言緩緩抬頭,猝不及防地撞入他那雙深不見底的墨眸中。那裏面似乎翻滾着某種極其復雜的情緒,探究、疑惑,甚至有一絲極快掠過的……恍惚?快得讓她抓不住,只覺得心慌意亂,下意識地想要避開他的視線。
“以後,你便是本王的人了。”他開口,語氣平淡無波,卻帶着天生上位者的掌控力,“安分守己,王府不會短了你的吃穿用度。”
“是,謝王爺。”蘇晚低聲應道,心髒卻在胸腔裏狂跳。他的人?是什麼意思?妾室?玩物?還是……別的什麼?
蕭煜又看了她片刻,忽然伸出手。冰涼的指尖,帶着夜雨的溼氣,輕輕拂過她的臉頰。那觸碰讓蘇晚猛地一顫,渾身瞬間僵硬,連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屏住了呼吸,一動不敢動。
他的動作帶着一種奇怪的流連,指腹甚至在她眼角眉梢處微微停頓。他的眼神透過她,仿佛在看着另一個遙遠的影子,低聲喃喃,語焉不詳:“像……確實有幾分像……尤其是這雙眼睛……”
像?像誰?蘇晚心中疑竇叢生,恐懼中又生出一絲荒謬的好奇。他是因爲她像某個人,才救她、帶她回府的嗎?
下一刻,他猛地收回手,臉上那一點點近乎溫柔的錯覺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又恢復了之前的冷峻和疏離,仿佛剛才的失態只是她的幻覺。
“歇着吧。”他丟下這三個字,竟毫不猶豫地轉身,大步離去,玄色的衣袍下擺劃過一道冷硬的弧線,消失在雨幕之中。
來得突然,去得也幹脆。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雨聲中,蘇晚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緩緩鬆一口氣,癱坐在繡墩上,後背竟驚出了一層薄汗。她抬手,下意識地摸了摸方才被他觸碰過的臉頰,那裏仿佛還殘留着冰涼的觸感和一絲詭異的戰栗。
王爺方才的舉動和話語,都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他救她,帶她回府,似乎並不僅僅是發善心那麼簡單。
她究竟……像誰?那個“誰”,又和他是什麼關系?
這一夜,蘇晚睡得極不安穩。陌生的環境,未知的命運,還有蕭煜那雙深不見底、復雜難辨的眼睛,都讓她無法安心入眠。
朦朧中,她似乎陷入了一片光怪陸離的夢境。熾熱的火焰沖天而起,灼燒着她的肌膚;淒厲的哭喊聲、兵刃相交聲、建築物倒塌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震耳欲聾;還有一個溫柔而絕望的婦人聲音,不斷地、一遍遍地呼喚着:“挽歌……我的挽歌……快跑……活下去……”
挽歌……是誰?
她在夢中不安地輾轉,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想要看清那婦人的臉,想要回應那呼喚,卻只覺得頭痛欲裂,如同有什麼東西要沖破禁錮鑽出來一般,猛地從噩夢中驚醒!
窗外,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一輪冷月無聲地穿透窗櫺,灑下一地清輝,照着一室清冷和孤寂。
蘇晚擁被坐起,心跳如鼓,冷汗涔涔。那個夢境如此真實,那火焰的灼熱,那哭聲的淒厲,那呼喚聲中的絕望……都讓她心有餘悸。
挽歌……到底是誰?爲什麼這個名字會讓她的心如此抽痛?
她望着這陌生而華貴的牢籠,一種巨大的孤寂感和莫名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將她緊緊包裹。她的人生,從踏入凌王府的這一刻起,似乎已經駛向了一條完全無法預料的軌道。而那條路的盡頭,是福是禍?她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