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縣政府大樓的燈光一盞盞熄滅,唯獨三樓縣長辦公室的窗戶依然透出明亮的光。李清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開着厚厚一摞材料,眉頭緊鎖。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打破了深夜的寧靜。李清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市委周副書記的專線。
“周書記,這麼晚了您還沒休息?”李清接起電話,語氣保持着適當的恭敬。
電話那頭傳來周副書記略顯低沉的聲音:“李清啊,聽說你們準備的視察方案做了很大調整?爲什麼要撤掉開發區和新建的市民廣場?這些都是阜縣的門面嘛。”
李清深吸一口氣,知道這場對話不會輕鬆:“周書記,我們認爲應該讓省委書記看到真實的阜縣。開發區的確建設得很好,但城關鎮的老工業區、西山鄉的貧困村,這些才是更需要領導關注的地方。”
“糊塗!”周副書記的聲音提高了幾分,“省委書記日理萬機,難得下來一次,就是要看成績、看亮點。你倒好,專挑那些破破爛爛的地方,這不是給全市抹黑嗎?”
李清平靜地回答:“周書記,我認爲展示真實情況不是抹黑。阜縣確實還有很多困難,這些困難需要上級的支持和幫助。如果只讓領導看好的,那些實際問題什麼時候才能解決?”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一聲嘆息:“李清啊,你還年輕,有些事不懂。官場有官場的規矩,你這樣特立獨行,會吃虧的。”
“謝謝周書記關心,但我認爲對得起老百姓比什麼都重要。”李清的語氣堅定。
掛掉電話,李清揉了揉太陽穴。這樣的壓力他早有預料,但真正面對時還是感到疲憊。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寂靜的縣城,心中百感交集。
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來自趙建國的短信:“李縣長,剛接到消息,明天可能會有群衆上訪,反映開發區征地補償問題。可能有人暗中組織。”
李清的心一沉。這絕對不是巧合。視察在即,突然冒出征地補償問題,明顯是有人想借機生事。
他立即回復:“密切監控,但不要打草驚蛇。安排人員做好疏導工作,絕不能發生沖突。”
放下手機,李清陷入沉思。這些年來,他推行的改革觸動了不少人的利益。開發區的土地整理工作尤其敏感,一些違規用地被清理,不少人的既得利益受損。現在這些人顯然想借視察之機進行反撲。
“縣長,您還在忙啊?”秘書小張推門進來,手裏端着一杯熱茶,“都凌晨一點了,您該休息了。”
李清接過茶杯,溫度正好:“小張,你說我這樣做對嗎?明明可以皆大歡喜,非要自找麻煩。”
小張猶豫了一下,說:“縣長,我說句實在話。您來阜縣這三年,是老百姓得實惠最多的三年。路修通了,水解決了,企業也多了。可能有些人不滿,但老百姓心裏有杆秤。”
李清欣慰地笑了笑:“謝謝你說這些。去休息吧,我再忙一會。”
小張離開後,李清重新坐回桌前。他打開電腦,調出開發區的征地補償檔案。這些檔案他再熟悉不過,每一筆補償款都是他親自監督發放的,絕對沒有問題。
但問題在於,三年前的前任領導在任時,確實存在一些不規範的操作。當時以低價征地,然後高價出讓給開發商,中間的巨大差價不知去向。李清上任後查處了這件事,追回部分資金重新補償給農民,但還是有一些歷史遺留問題。
“叮——”桌上的紅色電話突然響起。這是內部緊急線路,很少在這麼晚響起。
李清立即接起:“我是李清。”
“李縣長,我是公安局老陳。”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剛得到消息,明天可能會有大規模上訪,主要針對開發區征地問題。據說有人出錢組織,每人200元。”
李清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有人想借機鬧事。
“知道是誰在背後指使嗎?” “還在查,但很隱蔽。用的都是現金,組織者也很小心。” “好的,繼續監控。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激化矛盾。”
掛掉電話,李清立即叫來值班副主任:“馬上通知相關部門負責人,一小時後開緊急會議。”
深夜的縣政府會議室很快坐滿了人。公安、信訪、開發區等部門的負責人都到了,個個面色凝重。
李清開門見山:“情況大家都知道了。明天省委書記視察,可能有人想借機鬧事。我說三點:第一,絕對不能發生沖突;第二,要做好疏導工作;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要查明真相,給群衆一個交代。”
公安局長發言:“我們已經布置了警力,會在主要路口設卡,防止大規模聚集。但如果人太多,恐怕...”
“不能簡單阻攔。”李清打斷他,“群衆有訴求是正常的,關鍵是我們要妥善處理。這樣,明天在開發區設一個臨時接訪點,我親自接待。”
“這太冒險了吧?”開發區主任驚訝地說,“萬一場面失控...”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直面問題。”李清堅定地說,“如果我們的工作確實有問題,就要勇於承認和改正;如果是有人故意搗亂,也要查明真相。”
會議結束後,李清又把趙建國留下來:“老趙,你覺得這件事背後會是誰?”
趙建國沉吟片刻:“很難說。開發區征地涉及面太廣,觸動了很多人的利益。不過...我聽說錢二有的弟弟最近很活躍,經常在開發區一帶轉悠。”
錢二有是前任縣領導的親信,因爲開發區土地問題被查處,現在還在服刑。他的弟弟一直揚言要報復。
“密切關注,但不要打草驚蛇。”李清囑咐道,“現在最重要的是確保視察順利進行。”
凌晨三點,李清終於回到宿舍。但他睡不着,腦海裏全是明天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他起身拿出紙筆,開始列出應對方案:
1. 預備三個視察路線方案,根據實際情況調整;
2. 安排專人負責輿情監控,及時發現和處理不實信息;
3. 準備詳細的背景材料,隨時向省委辦公廳匯報情況;
4. 組織幹部下基層,提前化解矛盾;
5. ......
寫着寫着,天已經蒙蒙亮了。李清索性不睡了,洗了把臉就直接去辦公室。
清晨的縣政府大院比平時更加忙碌。工作人員來回穿梭,做着最後的準備工作。李清注意到,有幾個陌生面孔在院子裏轉悠,不時竊竊私語。
“小張,那幾個人是幹什麼的?”李清問秘書。 “說是市裏派來協助工作的,但我看不像。”小張低聲說,“已經讓人盯着了。”
李清點點頭。看來,今天的視察不會平靜。
上午八點,視察車隊準時從省城出發。李清接到通知,省委書記特意要求輕車簡從,不要搞迎送儀式。
“各位,最後開個短會。”李清召集所有工作人員,“記住,無論發生什麼情況,都要保持冷靜和專業。我們要展現阜縣幹部最好的精神面貌。”
九點三十分,消息傳來,車隊已經進入阜縣地界。按照計劃,第一站是開發區。但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縣長,不好了!”開發區主任氣喘籲籲地跑過來,“真的來了一大群上訪的群衆,把開發區大門堵住了!”
李清心中一緊,但表面保持鎮定:“不要慌,按預案執行。啓動第二方案,直接去城關鎮老工業區。”
然而,更壞的消息接踵而至。
“縣長,老工業區那邊也聚集了人,說是反映下崗安置問題!” “西山鄉的路上有村民設了路障,要求解決飲水問題!” “縣中學有教師聚集,反映工資拖欠問題!”
一個個消息像重錘般砸來。很明顯,這不是巧合,而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的行動。目的就是要讓視察無法進行,讓李清難堪。
工作人員都緊張地看着李清,等待他的指示。
李清沉默片刻,然後做出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決定:“通知省委辦公廳,如實匯報情況。同時,按照原計劃進行,該看哪裏就看哪裏。”
“可是縣長,萬一發生沖突...” “不會有沖突。”李清堅定地說,“群衆有訴求是正常的,我們要正視問題,而不是回避問題。”
他轉身對秘書說:“準備一下,我要直接去群衆中間,聽聽他們怎麼說。”
這個決定讓所有人大吃一驚。在這種敏感時刻,縣長親自到群衆中去,風險太大了。
但李清已經下定決心。他知道,回避解決不了問題,只有直面矛盾,才能找到解決之道。
車隊即將到達,時間緊迫。李清簡單交代了幾句,就帶着幾個工作人員直奔開發區。
開發區的場面比想象的還要混亂。上百名群衆聚集在大門口,舉着標語,喊着口號。看到李清過來,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縣長來了!” “我們要見書記!” “還我土地!”
工作人員緊張地護在李清身邊,生怕發生意外。但李清推開他們,直接走到人群前面。
“鄉親們,我是縣長李清。”他拿起擴音器,聲音洪亮,“大家有什麼訴求,可以派代表跟我說。我保證,合理的要求一定會解決。”
人群安靜了一些,但仍有幾個聲音在煽動:“別信他!官官相護!” “我們要見省委書記!”
李清不爲所動,繼續說:“省委書記來我們阜縣,就是要了解真實情況,幫助解決問題。大家這樣堵着門,反而讓領導看不到真實情況。”
這時,一個老人擠出人群:“李縣長,我不是來鬧事的。我就想問一句,當初征地的補償款,爲什麼有的人多有的人少?”
李清認出了這個老人,是開發區附近村的村民代表老孫頭。
“孫大爺,這個問題我可以回答。”李清大聲說,“三年前的那次征地,確實存在不規範的地方。有些幹部以權謀私,克扣補償款。這些人都已經受到處理,該退的錢也都退了。”
他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材料:“這裏是補償款的發放記錄,每一筆都可以查。如果有誰還沒有拿到應得的補償,現在就可以登記,我保證三天內解決。”
人群中響起議論聲。顯然,李清的坦誠打動了不少人。
但就在這時,幾個陌生面孔開始煽動:“別聽他忽悠!當官的都一樣!” “我們要見大領導!”
場面再次混亂起來。眼看局勢就要失控,突然,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
幾輛面包車駛來,車上跳下來幾十個開發區企業的員工。他們舉着“支持李縣長”“發展爲了人民”的標語,站到了李清身邊。
“鄉親們,李縣長來了以後,給我們企業解決了很多困難,也幫大家解決了很多問題。”一個企業代表拿起喇叭說,“有什麼問題可以好好說,不要被人利用啊!”
原來,這些企業聽說有人要鬧事,自發組織起來支持李清。這個意外的支持,頓時改變了現場的氣氛。
李清趁熱打鐵:“請大家相信,省委書記來視察,就是爲了幫助我們解決問題。大家有什麼訴求,可以通過正規渠道反映,我一定親自督辦。”
在他的耐心勸說下,人群逐漸散去。只有少數幾個明顯是來搗亂的人,見勢不妙也溜走了。
危機暫時解除,但李清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暗中的對手不會輕易罷休,接下來的視察過程中,肯定還會有其他麻煩。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對工作人員說:“走,去迎接省委書記。我們要讓領導看到真實的阜縣,包括我們的困難和努力。”
車隊緩緩駛入開發區。李清站在迎接隊伍的最前面,神情平靜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