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之巔,慈寧宮內,金絲楠木的梁柱上盤繞着鎏金龍鳳,宮燈如晝,映得滿室輝煌。地龍燒得恰到好處,暖意融融,空氣中彌漫着上等檀香與御膳房精心烹調的菜肴混合而成的、一種獨屬於權力頂端的馥鬱氣息。
今日,是大周朝太皇太後沈微的六十聖壽。
御座之上,沈微身着一身赤色繡金鳳的翟衣,頭戴九龍四鳳冠,珠翠流蘇垂於額前,遮住了她半斂的眼眸。她靜靜地坐在那裏,仿佛一尊被歲月精心雕琢的玉像,華貴而疏離,任由階下絲竹悅耳,歌舞升平。
她的面前,是她一手扶持起來的江山,和她血脈相連的子孫。
御座之側,當今皇帝,她的親孫兒趙珩,正含笑舉杯,聲音溫潤恭敬:“孫兒恭祝皇祖母聖壽無疆,福澤綿長。願我大周,永沐皇祖母慈暉。”
皇帝身畔,是儀態萬方的顧皇後,她巧笑倩兮,附和道:“陛下說的是。臣妾與合宮上下,皆感念太皇太後恩德,唯願您鳳體康健,笑口常開。”
一派天家和睦,孝感動天的景象。
若在半個時辰前,沈微或許還會爲此情此景感動得熱淚盈眶,會真心實意地相信,她這一生,輔佐先帝,撫育幼主,總算求了個圓滿。
但現在,她只覺得喉間涌上一股腥甜的冷意。
因爲她記得。
她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並非六十歲,而是八十有二。她不是在慈寧宮接受萬壽朝賀,而是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病榻上,被囚禁於南苑別宮,苟延殘喘。
她記得,眼前這個孝順的孫兒趙珩,在十年後,會因爲耽於美色丹藥,掏空了身子,三十五歲便撒手人寰,留下一個風雨飄搖的江山。
她記得,這個溫婉賢淑的顧皇後,會在皇帝死後,聯合其擁兵自重的父兄,廢黜年僅七歲的太子,另立三歲幼子爲傀儡,垂簾聽政,將趙氏江山一步步蠶食,最終改朝換代,讓她親手打下的基業,成了顧家的囊中之物。
她更記得,那個此刻正站在殿中,準備獻上壽禮的皇太孫,她曾最疼愛的重孫趙詢,未來會成爲顧家手中的一把刀,親手將一杯毒酒,灌入她的口中。
“……皇祖母,曾孫特意爲您尋來名匠,耗時三年,制成這架十二扇紫檀木雕百孝圖屏風,祝皇祖母萬壽!”
清朗的聲音將沈微從血色記憶中拉回。
皇太孫趙詢,年方十五,生得一副好皮囊,此刻正滿面紅光,得意洋洋地指揮着內侍,將一架碩大無比的屏風抬至殿中。
屏風一展,滿堂華彩。紫檀爲骨,沉香爲座,其上雕刻着一幅幅栩栩如生的古代孝子故事,刀工細膩,人物傳神,確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滿朝文武,皇親國戚,無不交口稱贊。
“皇太孫殿下仁孝之心,天地可鑑啊!”
“如此重禮,足見殿下對太皇太後的一片赤誠!”
皇帝趙珩龍顏大悅,撫掌笑道:“好,好!詢兒有心了。皇祖母,您看,這可是我趙家麒麟兒的一片孝心啊。”
顧皇後更是眼含熱淚,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柔聲道:“詢兒能有這般心意,都是太皇太後您教導有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御座之上的沈微身上,期待着她露出欣慰的笑容,期待着她開口嘉獎這位未來的儲君。
在前世,她確實這麼做了。她顫抖着走下御座,撫摸着屏風上的雕刻,老淚縱橫,將趙詢攬入懷中,贊其爲“趙氏千裏駒”。那場面,成了日後史書上濃墨重彩的一筆,用以證明顧氏一族上台前,趙家皇室是何等的虛僞與愚蠢。
然而此刻,流蘇之後,沈微的眼神,冷如萬年玄冰。
她沒有動,甚至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變一下。
殿內的氣氛,因她過長的沉默而變得有些微妙。絲竹聲漸漸停了,舞姬們也悄然退下。方才還熱鬧非凡的大殿,此刻竟是落針可聞。
趙詢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往前一步,試探着喊道:“皇祖母?”
沈微終於有了動作。她緩緩抬起手,不是去扶身邊的宮人,而是指向了那架華美絕倫的屏風。她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久違的、不容置喙的威嚴,清晰地傳遍了慈寧宮的每一個角落。
“這東西,是何等的虛僞,何等的諷刺。”
一言既出,滿座皆驚。
皇帝趙珩的笑容凝固在臉上,愕然道:“皇祖母,您……您說什麼?”
顧皇後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爬上心頭。她連忙起身,屈膝道:“太皇太後息怒,可是詢兒這禮物有何不妥之處?他年歲尚幼,若有思慮不周的地方,還請您海涵。”
她這話看似請罪,實則是在提醒沈微,對方只是個孩子,你一個做長輩的,何必在萬壽節上,當着文武百官的面,給他沒臉?
沈微的目光終於從屏風上移開,落在了顧皇後的臉上。那目光,不再是往日的溫和與慈愛,而是銳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處的陰私。
顧皇後被她看得心中一顫,竟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皇後倒是會說話。”沈微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只是,哀家說它虛僞,並非指這屏風本身,而是指送禮之人的心。”
她緩緩站起身。身邊的桂嬤嬤連忙上前攙扶,卻被她輕輕推開。所有人都驚異地發現,這位年屆花甲的太皇太後,此刻的身姿竟是異常挺拔,那佝僂的背脊仿佛在一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撐直了。
“百孝圖?”沈微緩步走下玉階,每一步都踩得沉穩而有力,“何爲孝?孝,是心,不是行。是用心體察長輩之需,是肩負起家族興旺的責任,是爲國爲民,守好祖宗傳下的基業!”
她的聲音越來越洪亮,帶着金石之聲,在大殿中回蕩。
“而不是耗費民脂民膏,窮三年之功,造此奢靡之物,只爲在人前博一個‘孝’字虛名!此非孝,是沽名釣譽!是爲不仁!”
“我趙氏先祖,馬上得天下,勤儉治國,方有今日之盛世。你身爲皇太孫,未來的國之儲君,不思爲君之道,不念百姓疾苦,反而耽於此等奇技淫巧,是爲不智!”
“當着文武百官,以重禮相獻,名爲祝壽,實爲彰顯你儲君之尊,令哀家爲你背書。此非孝,是爲算計!是爲不忠!”
“不仁、不智、不忠!”沈微走到屏風前,目光如炬,直視着早已面色慘白的趙詢,“你還有何臉面,在哀家面前談‘孝’之一字?”
字字誅心!
整個大殿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震懾住了。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太皇太後。平日裏那個在深宮中念經禮佛、溫和慈祥的老人,仿佛一夜之間,變回了四十年前那個鐵腕臨朝,輔佐先帝平定八王之亂的傳奇女性!
趙詢“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皇帝趙珩終於反應過來,急忙上前,躬身道:“皇祖母息怒!詢兒無狀,沖撞了您,都是孫兒教導無方!還請皇祖母看在他年幼無知的份上,饒恕他這一次!”
沈微冷哼一聲,看也沒看他,只是對侍立一旁的殿前太監總管王振道:“王振。”
王振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跪下:“奴才在!”
“傳哀家旨意。”沈微的手指,點在那雕着“臥冰求鯉”的一扇上,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將這架屏風,給哀家當場砸了!一寸一寸,砸個粉碎!讓皇太孫跪在這裏,好好看着,何爲‘華而不實’,何爲‘德不配位’!”
“遵……遵旨!”王振冷汗涔涔,顫聲應道。
“誰敢!”顧皇後失聲尖叫,她顧不得儀態,沖上前來護在屏風前,“太皇太後,不可!這……這會寒了孩子的心啊!”
沈微的眼神驟然一寒:“哀家做事,何時輪到你來置喙?給哀家退下!”
一股磅礴的威壓自她身上散發出來,那是浸淫權力數十年,屍山血海中走出來的氣勢。顧皇後被這氣勢一沖,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兩步,臉色煞白。
幾名身強力壯的太監在王振的帶領下,找來了大錘。
“哐當!”
第一錘,砸在了屏風的紫檀邊框上。
清脆的碎裂聲,像一記耳光,狠狠地扇在了皇太孫、皇後,乃至皇帝的臉上。
趙詢的身體猛地一顫,眼中充滿了屈辱和怨毒。
“哐當!”“哐當!”
錘聲不斷,那凝聚了無數人心血的藝術珍品,在絕對的皇權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木屑紛飛,雕刻精美的人物在重錘下化爲齏粉。
沈微就站在那片狼藉之前,神色漠然,仿佛被摧毀的不是價值連城的寶物,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垃圾。
她就是要當着所有人的面,砸掉這塊虛僞的“遮羞布”。她要讓這些沉浸在太平盛世假象中的子孫們知道,她,沈微,回來了。
那個能扶他們上位的女人,同樣,也能將他們,親手拽下來!
直到整架屏風化爲一地碎木,沈微才緩緩轉身,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衆人,最後落在皇帝趙珩身上。
“皇帝,哀家乏了。今日的壽宴,到此爲止吧。”
說罷,她不再看任何人,徑直轉身,在一衆宮人的簇擁下,向內殿走去。只留給身後滿堂權貴一個決絕而孤高的背影。
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