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突如其來的號角聲,仿佛一道來自天外的神諭,瞬間刺穿了喧囂血腥的戰場。
正在瘋狂攻城的叛軍士卒,動作不由得一滯。他們下意識地循聲望去,只見西邊的地平線上,不知何時,揚起了一道遮天蔽日的煙塵。那煙塵如同一條土黃色的巨龍,正以一種摧枯拉朽的氣勢,朝着京城方向,疾速翻滾而來。
大地在顫抖,而且顫抖得越來越劇烈。
那不是錯覺。
那是千軍萬馬,鐵蹄奔騰,才能引起的共振!
“援軍……真的是援軍!”
承天門城樓上,一名眼尖的禁衛軍官,發出了不敢置信的驚呼。他的聲音裏,帶着劫後餘生的狂喜與顫抖。
這一聲呼喊,如同在滾油中投入了一點火星,瞬間點燃了所有守城將士心中那早已被絕望浸透的希望!
“援軍來了!”
“我們的援軍來了!”
“太皇太後……太皇太後沒有騙我們!”
他們歡呼着,雀躍着,許多人甚至喜極而泣,丟掉了手中的兵器,與身邊的袍澤緊緊相擁。那股支撐着他們血戰至今的悍勇之氣,在這一刻,化爲了最純粹的喜悅。
身披黃金甲的皇帝趙珩,更是激動得渾身顫抖。他扶着冰冷的城垛,努力地睜大眼睛,想要看清那支從天而降的神兵。那一刻,他心中對皇祖母的所有疑慮,都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發自肺腑的敬畏與崇拜。
神機妙算!
他的皇祖母,當真是神機妙算!
與城樓上的一片歡騰截然相反,城下的叛軍陣營,則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混亂與恐慌之中。
“那是什麼部隊?”
“京城左近,除了我們京畿大營,哪裏還有成建制的兵馬?”
“聽那馬蹄聲,怕不是有上萬人!”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這支突然出現的騎兵,像一柄從天而降的利劍,精準地插在了他們最脆弱的後背上。他們是攻城方,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城下,陣型拉得極長,後方幾乎是不設防的!
顧長風的臉色,在聽到號角聲的那一刻,便已變得鐵青。他猛地勒住戰馬,回頭望去,眼中寫滿了驚疑與暴怒。
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爲了今日之舉,他早已將京城方圓三百裏內的所有兵力部署,都摸得一清二楚。除了他京畿大營的三十萬大軍,和宮中那三千禁衛,以及一些地方衛所的羸弱之兵,絕不可能再有第三支成規模的野戰部隊!
這支騎兵,究竟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將軍!後方出現不明敵騎,正向我軍中軍大帳高速突進!請將軍速作決斷!”一名傳令兵策馬飛奔而來,聲音裏充滿了惶急。
“慌什麼!”顧長風厲聲喝斷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區區一股遊騎,能有多大作爲?傳我將令,命後軍變前軍,就地結陣,給我擋住他們!前軍繼續攻城,不要停!只要拿下皇城,擒住皇帝,他們便是不戰自潰!”
在最初的震驚過後,顧長風迅速做出了最正確的判斷。
他賭對方兵力不多,只是虛張聲勢,意圖擾亂他的軍心。只要他能搶在對方沖破自己後陣之前,攻破承天門,那麼勝利依舊屬於他!
然而,他終究還是低估了來者的速度,和那摧枯拉朽的恐怖戰力。
那道土黃色的煙塵,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終於,在無數雙驚駭的目光注視下,一支渾身披着黑色重甲、連戰馬都覆蓋着鐵甲的騎兵洪流,從煙塵中顯露出了他們猙獰的面目!
他們的人數,並不像想象中那麼多,約莫只有五千之數。但他們所帶來的壓迫感,卻遠勝於數萬大軍!
他們的陣型,如同一柄鋒銳無匹的黑色鑿子,最前方的,是一名手持一杆銀色長槍、身披亮銀甲的無雙猛將!
“是……是定北侯!”
叛軍陣中,有曾經在北境服役過的老兵,認出了那杆標志性的長槍,和那個如同魔神般的身影,發出了絕望的驚呼。
蘇翦!
竟然是失勢已久的定北侯,蘇翦!
這個名字,就像一道催命的魔咒,瞬間讓許多叛軍將士的臉色變得慘白。他們可以不怕死,但他們不能不怕蘇翦。這個男人的威名,是用北境蠻夷堆積如山的屍骨,鑄就而成的!
“西山健銳營!”
跟在蘇翦身後的,是一名同樣悍勇的將領,他高舉着一面黑底金字的大旗,旗上,“西山健銳營”五個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輝,刺痛了顧長風的眼睛。
西山健銳營!
顧長風的腦中,“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終於明白,自己輸在了哪裏。
他算計了一切,卻唯獨漏掉了這支早已被世人遺忘、直屬於皇帝的精銳之師!沈微那個老妖婆,她竟然……竟然還藏着這樣一張足以翻盤的王牌!
她是什麼時候,將這支部隊交到蘇翦手上的?
無數的疑問,在他腦中閃過,但已經沒有時間讓他去思考了。
因爲蘇翦和他率領的五千鐵甲洪流,已經狠狠地,撞進了他那倉促結成的後陣之中!
“轟!”
那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
京畿大營的士卒,雖然也算精銳,但他們大多是步兵,面對西山健銳營這種武裝到牙齒的重甲騎兵,又是倉促迎戰,其結果,與紙糊的沒什麼兩樣。
蘇翦的長槍,如同一條出海的蛟龍,每一次揮舞,都能帶起一片腥風血雨。他身後的健銳營將士,更是如同一群從地獄中殺出的魔神,他們手中的馬刀,精準而高效地收割着生命。叛軍倉促組成的盾陣,在他們鐵甲戰馬的集團沖鋒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張薄紙,一觸即潰!
鑿穿!
僅僅一個照面,蘇翦便率領着他的騎兵,如同一柄燒紅的烙鐵燙入牛油一般,輕而易舉地鑿穿了叛軍的後陣!
他們沒有絲毫停留,繼續保持着那無可阻擋的沖鋒勢頭,朝着叛軍的中軍大帳,直插而來!
“攔住他!給本將攔住他!”
顧長風目眥欲裂,他瘋狂地嘶吼着,調動着身邊的親衛和中軍部隊,試圖組織起第二道防線。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的。
西山健銳營的鐵蹄,已經踏碎了他們所有的抵抗意志。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叛軍陣中瘋狂蔓延。後方的潰敗,直接影響到了正在攻城的前軍。
“我們被包圍了!”
“後面頂不住了!”
“快跑啊!”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正在攀爬雲梯的士兵,開始猶豫,後退。很快,這種情緒便傳染開來,變成了大規模的潰逃。
兵敗如山倒!
顧長風苦心經營的十萬大軍,在這支從天而降的奇兵面前,竟然連半個時辰都沒有撐住,便已顯露出了崩潰之勢!
“顧長風!納命來!”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蘇翦已經人馬合一,突破了最後一層阻礙,殺到了顧長風的面前!他的眼中,燃燒着復仇的烈焰與無盡的殺意!
十年的貶斥,十年的屈辱,在這一刻,盡數化爲了槍尖上那一點破滅萬物的寒芒!
顧長風也是當世名將,豈會坐以待斃。他怒吼一聲,揮舞着手中的長槊,迎了上去!
“當!”
槍槊相交,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火星四濺!
兩匹神駿的戰馬交錯而過。
顧長風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從槊杆上傳來,震得他虎口崩裂,手臂發麻。他心中駭然,他知道蘇翦勇猛,卻沒想到,十年沉寂,他的武藝,竟是精進到了如此恐怖的境界!
而蘇翦,則只是身形微微一晃,便穩住了坐騎。他調轉馬頭,眼中戰意更盛。
“再來!”
他大喝一聲,再次催馬,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朝着顧長風沖去!
城樓之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注視着這場決定大周國運的巔峰對決。
趙珩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而此刻的慈寧宮內,沈微正靜靜地坐在暖榻之上,手中捧着一杯熱茶,嫋嫋的茶霧,模糊了她臉上的神情。
殿外的喊殺聲,早已從最初的震天動地,變成了此刻的零落與遙遠。
王振連滾帶爬地從外面沖了進來,臉上帶着難以抑制的狂喜,聲音都變了調。
“太皇太後!大喜!大喜啊!”
“西山健銳營!是定北侯爺率領着西山健銳營,殺回來了!”
“顧長風的叛軍……潰了!全線潰敗了!”
殿內的宮女太監們聞言,頓時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許多人甚至激動地跪倒在地,朝着沈微的方向,不住地磕頭。
沈微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淡淡的、如釋重負的微笑。
她端起茶杯,輕輕地抿了一口。
茶,還是溫的。
她贏了。
在這場賭上了自己兩世聲譽與整個大周國運的豪賭中,她,笑到了最後。
她知道,蘇翦的出現,只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真正讓她贏下這場戰爭的,是她親臨城樓,穩住了軍心;是她一言九鼎,說服了滿朝文武;更是她處心積慮,提前布下的這顆,連她自己都未曾想過,會這麼快就用上的,最關鍵的棋子。
信息,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武器。
顧長風以爲自己手握“先帝之死”的驚天秘密,便能穩操勝券。
但他卻不知道,她沈微的手中,握着一支足以扭轉乾坤的,幽靈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