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簾門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天光,也隔絕了顧言舟那點欲言又止的窺探。店鋪內徹底沉入一片昏昧的寂靜,只有灰塵在從門縫漏進的微弱光柱中無聲沉浮。
楚曦沒有點燈。
她在黑暗中走到店鋪中央,盤膝坐下,將方才收來的那些零碎鈔票和帶着泥土清香的謝禮放在身側。指尖拂過蔫頭耷腦的小蔥和微涼的雞蛋,一種極其細微的、源自市井生活的生機氣息,順着指尖悄然滲入。
與她煉化的陰煞怨氣截然不同,更與她體內那絲冰冷的靈力格格不入,卻奇異地撫平了經脈中因強行催動反咒而殘留的灼痛。
她閉上眼,心神沉入體內。
靈覺如無形的水銀,緩緩鋪開,不再局限於這間店鋪,而是向着更遠處蔓延——穿過冰冷的牆壁,越過嘈雜的街道,掠過城市邊緣雜亂的電線網,朝着那片被顧言舟描述爲“邪性得很”的東郊河灘延伸。
距離是靈覺的天然屏障。她的感知變得模糊,斷續,像信號不良的電台,只能捕捉到一些破碎的、扭曲的片段。
冰冷的水汽。腐爛蘆葦的腥氣。嗚咽的風聲,其中夾雜着並非風聲的、細碎拖沓的腳步聲。還有……一種極其隱晦的、與這店鋪地底那被中斷的邪陣同源的能量波動,微弱,卻像黑夜中的燈塔一樣清晰。
果然在那裏。
楚曦緩緩睜開眼,瞳孔在昏暗中適應了微光,映出空蕩店鋪模糊的輪廓。
對方布下了餌,甚至可能已經張好了網,就等她踏進去。
她需要更多的準備。
目光落在身側那袋零散的酬勞上。這點錢,不夠買什麼像樣的法器,甚至不夠買一張前往東郊的出租車單程票。
指尖無意識地捻着一枚硬幣。硬幣冰冷的觸感讓她想起顧言舟提起“河灘廢廟”時,那過分急促的回復和語氣裏壓不住的、真實的驚懼。
他是真的怕。怕那個地方?還是怕她去那個地方?
楚曦站起身,走到那面髒污的玻璃窗前。窗外是對面五金店斑駁的卷簾門和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她伸出手指,在覆蓋着厚厚灰塵的玻璃上緩緩劃動。
沒有動用靈力,只是憑着記憶和指尖的觸感,勾勒出那個纏繞荊棘的天秤徽記,以及它在河灘泥地上的殘缺變體。
線條歪扭,卻透着一股陰冷的邪氣。
她的目光落在徽記中心,那代表平衡與交易的天秤上。
交易……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亮的火柴,驟然閃現。
她轉身,從背包深處拿出那個一直帶着的、屬於這身體原主的破舊錢包。裏面只有幾張零鈔和一張被摩挲得邊緣發白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輕許多的原主和一個面容溫婉的女人,應該是她的母親。背景是一個老式小區的花壇,陽光很好。
楚曦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從夾層裏,抽出了一張同樣陳舊的名片。
紙質粗糙,印刷模糊。上面只有一個手寫的名字“周瘸子”,和一個早已停用的小靈通號碼。背面,用更淡的墨水寫着一個地址:西區老街,棺材鋪後巷。
原主記憶裏,關於這個“周瘸子”的信息很少,只模糊記得母親臨終前反復叮囑,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要去找這個人。說他做的生意,“損陰德,折陽壽”。
楚曦捏着這張名片。紙張脆薄,帶着一股陳年的黴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冰冷的戾氣。
她需要一件東西。一件能暫時護住她這具脆弱身體、並能最大限度發揮她目前微弱靈力效果的東西。正規途徑得不到,價格也絕非她所能承受。
那麼,就只能走點“損陰德”的路子了。
沒有猶豫,她將名片收好,拎起那袋零錢和雞蛋蔬菜,拉開卷簾門。
傍晚的老街更加冷清,路燈昏黃,拉長了她獨自一人的影子。
按照名片上的地址,她穿過幾條越來越狹窄、越來越破舊的巷子。空氣裏彌漫着老舊下水道的酸腐味和香燭紙錢燃燒後的煙灰氣。最終,她停在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陰暗窄巷前。
巷口沒有招牌,只在一面斑駁的牆壁上,用紅漆畫了一個極其簡陋的、歪歪扭扭的棺材圖案,箭頭指向巷子深處。
楚曦走了進去。
巷子盡頭是一扇低矮的木門,門板腐爛,門縫裏透出一點搖曳的燭光和一縷極淡的、古怪的腥甜氣味。
她抬手,叩門。
門內寂靜了片刻,然後傳來拖沓的腳步聲和什麼東西刮擦地面的聲音。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一條縫。
一張幹瘦、蠟黃、布滿褶子的臉從門縫裏露出來,一只眼睛渾濁不堪,另一只眼睛則是一種詭異的、過於清明的亮,上下打量着楚曦。
“找誰?”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周瘸子。”楚曦平靜地報出名字。
那只清明的眼睛眯了一下,門縫開大了一些,露出他佝僂的、倚着一根老舊木拐杖的身形,一條腿扭曲着。“什麼事?”
“買東西。”
“我這兒只賣死人東西。”周瘸子的聲音裏帶着點嘲弄。
“我知道。”楚曦從口袋裏掏出那把零錢,遞了過去,“買一根‘絆腳繩’,要浸過‘黑狗血’的。”
周瘸子那只清明的眼睛猛地盯住她,又緩緩移向她手裏的那把散碎鈔票,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笑容:“小丫頭,口氣不小。知道那是什麼價嗎?”
“就這些。”楚曦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再加這個。”她把另一只手裏拎着的那袋雞蛋和蔬菜也遞了過去。
周瘸子看着那水靈靈的蔬菜和圓滾滾的雞蛋,又看看楚曦那張蒼白卻異常鎮定的臉,沉默了幾秒,忽然嗤笑一聲,伸出幹枯得像雞爪的手,一把抓過鈔票和袋子。
“等着。”
他轉身,拖沓着腿消失在門內黑暗裏。裏面傳來翻找東西的窸窣聲,以及某種金屬器皿碰撞的輕響。
過了一會兒,他重新出現,將一小卷看起來髒兮兮、黑乎乎的細繩塞進楚曦手裏。
繩子入手冰涼滑膩,帶着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和難以形容的怨憎味。上面果然附着着一層極淡的、被強行禁錮住的殘暴獸性煞氣。
“夠你用一次了。”周瘸子咧開嘴,露出焦黃的牙齒,“用完就扔遠點,別害我。”
楚曦沒說話,將繩子收好,轉身就走。
“喂,小丫頭。”周瘸子在她身後忽然開口,聲音低啞,“身上死氣這麼重,還沾着不該沾的東西……嫌命長嗎?”
楚曦腳步停住,沒有回頭。
“不勞費心。”
她快步走出窄巷,將那扇低矮的木門和門後那雙詭異的眼睛甩在身後。
冰冷的“絆腳繩”揣在口袋裏,像一塊寒冰,貼着皮膚。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暮雲低垂,夜色將至。
該去東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