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來臨,爸媽把我像垃圾一樣扔到街上。
“小賤種,你哥要結婚了,這家裏沒你的地,趕緊滾!”
我被爺爺大院裏的人撿了回去。
他們給我做飯,給我從未感受過的溫暖。
可鄰居從不與他們打招呼,還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
我一直不明白爲什麼。
直到我翻到一本泛黃的日記本。
我才猛然意識到,大院裏的家人們——
好像只有我能看見。
……
我拖着那只裝了兩件換洗衣服的塑料袋,站在舊院前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我使勁兒縮着脖子,還是冷。
餓了一天,渾身都透着一股虛浮的勁兒。
城郊這片沒有路燈,只有頭頂一點月亮照着我慘白的臉。
除了爺爺留下的這處破院子,我已經無處可去。
我吸了下鼻子,摸出爺爺留下的鑰匙。
冰涼的鐵匙插進鎖孔,還沒擰,那鎖卻“咔噠”一聲,自己彈開了。
門縫裏露出一張臉,是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的老太太。
她的聲音又軟又暖,像等了很久:“小雨快進來,飯都要涼了。”
我渾身的血好像一瞬間凍住了,又猛地涌回心髒,撞得胸口發悶。
雖然爺爺走的時候我還小,但爺爺可從沒提過這院子還有別人。
我手指掐進掌心,瞬間產生了逃跑的想法。
可她已經讓開身子,院裏昏黃的燈光淌出來,照亮我身後的黑暗。
我的腳步瞬間頓住了,抱着袋子的手更緊了。
她笑眯眯的,把我輕輕拉進門,“長得多像你爺爺。”
那兩扇沉木門在身後合上,院子比外面看着整齊太多。
正對面是堂屋,門開着,裏頭亮着燈,擺着一桌菜,熱氣騰騰。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站起來,朝我點點頭:
“小雨同志,路上辛苦了。”
看着嚴肅,聲音倒很溫和。
他旁邊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不合時宜的老舊綠軍褲,只‘唔’了一聲。
“這是你王叔,那是你李大伯。”老太太熱情地介紹着,“你叫我趙奶奶就行。”
我緊抱行李,心裏直打哆嗦,不敢多說一個字。
趙奶奶拍着我冰涼的手背,見我躲開,她訕訕一笑:
“都是自家人,別拘束。老栓以前常念叨你,我們可算是把你盼回來了。”
我被趙奶奶半推着就進了堂屋。
飯菜香味撲鼻而來。
一盤炒雞蛋油汪汪的,一碗紅燒肉燉得爛爛的,還有碧綠的炒青菜,白米飯冒着尖。
我一天沒吃東西,饞的直咽唾沫,眼睛死死盯着那桌菜,心裏的警惕卻始終沒放下。
這院子偏僻得鬼都嫌,他們怎麼像早知道我要來,連飯都掐着點做好了?
“吃呀,愣着幹啥?”趙奶奶把我按在條凳上,筷子塞進我手裏。
王叔給我夾了一大塊肉:“還在長身體呢,多吃點。”
我餓得發昏,再也顧不上別的了,低頭狼吞虎咽起來。
就算毒死了,也比做餓死鬼要好。
嚼着嚼着,鼻子突然酸了。
在家吃飯,哥哥碗裏永遠有蛋有肉。
而我的碗裏,只有殘羹剩水,連碗都裝不滿。
“吃吃吃,就知道吃!餓死鬼投胎啊?”
我只是夾了一筷子青菜,我媽的筷子就狠狠敲在我手背上,火辣辣地疼。
“這肉是給你哥補腦子的,你配吃嗎?”
我爸把整盤紅燒肉挪到我哥面前,狠狠瞪着我。
“再看眼珠子都給你摳出來。”
我低頭盯着碗裏的白飯,不敢再伸筷子。
我媽卻揪住我耳朵:“碗裏的飯喂不飽你是吧?”
我疼得縮脖子,碗沒拿穩,幾粒米飯撒在桌上。
我爸猛地站起來,一巴掌扇在我後腦勺上:“還敢糟蹋糧食!”
他抓着我的頭發把我的臉按向桌面:“狗都知道舔幹淨!”
我吸了吸鼻涕,繼續扒拉碗裏的飯菜。
十八年來,這是我吃得第一頓飽飯。
等我風卷殘雲吃完,李大伯利落地收了碗筷。
趙奶奶抓着我的手腕,感受到手上低於常人的溫涼,我抽回手想要逃跑。
“這孩子,還認生。”趙奶奶卻像是沒察覺我的恐懼。
一只手執拗的牽着我,另一只手指了指冒着熱氣的水壺:
“熱水燒好了,去洗洗。你屋收拾出來了,就是你爺爺住的東頭那間。”
推開東屋的門,房間裏一塵不染。
床板硬實,鋪着半新的藍白格子床單,被子蓬鬆,像是曬了整整一個夏天的太陽。
一張書桌,一把椅子,連搪瓷臉盆和毛巾都備好了,全是新的。
“這都是爺爺留下的?”
我忍不住問,手指劃過桌面,沒有一點灰。
趙奶奶眼神似乎飄了一下,看向窗外濃重的夜色,很快又笑了:
“你爺爺總說帶你來看我們,我們可是盼星星盼月亮才盼到。”
“快睡吧,有什麼問題明兒個再問。”
她說完就帶上門走了,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心裏確實滿是疑問,他們好像認識我很久,可我記憶力卻從不曾見過他們。
床太軟了,被子太暖了,不知不覺我竟睡着了。
夢裏我媽把塑料袋扔在我的臉上。
“養你不如養條狗。”
我爸則一腳將我踹了出去。
樓下的張姨探頭看了一眼,立刻縮回去鎖了門。
兩個放學的小屁孩指着我竊竊私語:“野丫頭終於被趕走了。”
我的腰還在隱隱作痛,手背上被筷子抽出的痕跡也沒有消退。
淚水劃過眼瞼,我深刻意識到我徹底被他們丟棄了。
又或許那裏從不曾是我的家。
砰!砰!砰!
天微微亮,院門被砸得哐哐響。
我媽的尖叫在外面響起:“死丫頭!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