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橡皮包子”風波像一陣無關緊要的微風,吹過之後,林澈的生活重心便再次沉入那堆散發着陳舊紙張和隱約黴味的卷宗裏。鍋爐房無名屍案,像一團糾纏不清的迷霧,越是深入,越是覺得其中盤根錯節。
這天下午,王副局長親自抱着幾份補充材料來到林澈和陸岩的辦公桌前,臉上是少見的嚴肅。
“小林,小陸,鍋爐房這個案子,當年的現場勘查和屍檢是重中之重。有些細節,光看報告可能不夠直觀。”王局說着,目光掃過辦公室,正好看到陳法醫從隔壁法醫辦公室出來,“哎,老陳!你來得正好!來來來,一起幫小林梳理一下當年屍檢的關鍵點,你親自做的,你最有發言權!”
陳法醫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在日光燈下反射出兩道冷白的光,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他手裏還拿着個文件夾,似乎本來要去別處。
“王局,”陳法醫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帶着法醫特有的冷靜腔調,“我那邊還有個急待處理的毒物分析報告……”
“哎呀,那個不着急!”王局大手一揮,不由分說地把他拉了過來,“幫小林捋順了這個,比你做十個毒物分析都管用!他現在可是咱們局的‘直覺’王牌,需要最扎實的基礎信息支撐!”
王局把“直覺”兩個字咬得略重,同時給旁邊的陸岩和小劉(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使了個眼色。
陸岩默默起身,去把辦公室的門虛掩上了。小劉則立刻抱着他的平板電腦,找了個既能看清林澈頭頂、又不太顯眼的位置坐下,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隨時準備記錄。
陳法醫被按在椅子上,坐在林澈對面。他看着林澈面前攤開的、正是他三年前親手撰寫的那份屍檢報告副本,喉嚨似乎有些發幹,下意識地又扶了扶眼鏡。
“咳,”陳法醫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專業而無波,“死者,男性,年齡估測在25-30歲之間。屍體被發現於廢棄鍋爐房深處,發現時已高度腐爛,具體死亡時間難以精確判定……”
他開始照本宣科地復述報告上的內容,語速平穩,但手指卻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尖微微用力抵着桌面。
林澈認真地聽着,不時低頭對照報告上的文字和圖片。他看得非常仔細,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腦海中構建當時的場景。
【陳法醫的業務能力確實沒得說,報告寫得很詳盡。】林澈心裏客觀評價,【骨骼損傷,軟組織腐敗程度,胃內容物分析……都很規範。】
聽到這裏,小劉在平板上記下:“林哥肯定陳法醫專業能力。” 王局和陸岩也稍微放鬆了些。
然而,林澈的思維並沒有停下。他強大的記憶力和觀察力開始自動運轉,將眼前這份報告與他之前翻閱過的、陳法醫經手的其他舊案報告進行着下意識的比對。
【……不過,】他的目光停留在報告某一頁,關於屍體背部一處特殊形狀挫傷的描述上,【這個創傷形態的描述,‘邊緣呈不規則鋸齒狀,伴有皮下組織間斷性出血’……這個表述方式,怎麼感覺有點……熟悉?】
他努力在記憶中搜索着。是了,他想起來了!大概是三年前同期,另一起街頭鬥毆致死案的屍檢報告裏,陳法醫對受害者肋部一處被特殊工具擊打造成的創傷,描述似乎更爲……精準和具體一些?提到了“鋸齒間距大致均勻,符合某種特定工具特征”?
而眼前這份報告,對類似形態的創傷,描述卻相對籠統,只強調了“不規則”。
【是筆誤嗎?】林澈心生疑惑,【還是因爲當時屍體腐敗嚴重,影響了判斷?但按照陳法醫一貫嚴謹到近乎苛刻的風格,這種程度的模糊描述,似乎不太應該……】
就在他內心升起這縷疑雲的瞬間——
一個清晰無比的氣泡在他頭頂迅速凝聚!氣泡左邊是鍋爐房案屍檢報告關於挫傷描述的那一頁,用熒光筆標出了那段相對模糊的文字;右邊則是三年前那起鬥毆案的報告片段,同樣標出了對類似創傷更精確的描述。中間一個巨大的、閃爍着紅光的問號,連接着兩邊,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描述差異?風格突變?”
這個氣泡一出,辦公室裏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王副局長的瞳孔微縮,心跳漏了一拍。他沒想到林澈的“直覺”會敏銳到這種地步,連三年前不同案件報告裏用詞的細微差別都能捕捉並產生聯想!
小劉倒吸一口涼氣,手指在平板上瘋狂敲擊,記錄下這關鍵性的“質疑”氣泡,同時在“瓜田”群裏發出最高警報:“緊急情況!林哥氣泡質疑陳法醫三年前報告用詞!指向鍋爐房案創傷描述可能存在刻意模糊!重復,指向陳法醫!”
陸岩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瞬,他向前傾身,手臂看似隨意地搭在桌沿,實則進一步縮小了其他人能看到林澈頭頂完整氣泡的角度。
而處於風暴中心的陳法醫……
在那氣泡出現的刹那,他整個人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雖然他看不到氣泡,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對面這個年輕的同事,似乎……看穿了什麼!
他猛地抬起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地射向林澈,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任何探究或者懷疑的痕跡。但林澈的表情依舊專注而平靜,只是在認真思考案件細節。
陳法醫的心跳驟然加速,血液沖上頭頂,耳邊甚至出現了輕微的嗡鳴。他扶眼鏡的手指尖因爲用力而泛白,那蜷縮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鏡片再次反光,完美地掩蓋了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恐慌與掙扎。
【他發現了?不可能!只是巧合?一定是我想多了……】陳法醫內心驚濤駭浪,【但那個描述……我當年……】
“陳法醫?”林澈似乎察覺到他瞬間的僵硬,抬起頭,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您沒事吧?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陳法醫臉色好像突然有點發白?】林澈心想,【是累了嗎?也是,法醫工作強度大,還要給我們講解這些陳年舊案。】
隨着他這個關心的念頭,頭頂的氣泡內容變了。變成了Q版林澈遞上一杯熱茶給額頭冒汗的Q版陳法醫,旁邊寫着“辛苦了”。
這前後反差巨大的兩個氣泡,讓知情者們的心情如同坐過山車。
王局趕緊打圓場,順着林澈的話說:“是啊老陳,你臉色是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剩下的讓小林自己看就行!”
陳法醫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失態。他強行壓下心中的慌亂,扯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沒、沒事。可能就是有點低血糖。王局,林警官,關於這個創傷描述……”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恢復平穩,指向報告上的那處:“當時屍體腐敗程度高,軟組織損失嚴重,對創傷邊緣的形態判斷確實存在一定困難。所以描述上,可能相對保守了一些。這也是爲了避免誤導偵查方向。”
這個解釋,從專業角度聽起來合情合理。
林澈聽了,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原來如此。是我鑽牛角尖了。”
【看來是我想多了。】他釋然了,【陳法醫這麼嚴謹的人,怎麼可能在這麼重要的報告上出紕漏。】
氣泡裏,那個紅色的問號被打上了一個叉,漸漸消散。
陳法醫看着林澈恢復如常的神色,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但後背卻驚出了一層冷汗。他不敢再多待,站起身:“王局,林警官,如果沒什麼其他問題,我先回去處理那個毒物報告了。”
“去吧去吧,注意身體啊老陳!”王局關切地擺手。
陳法醫幾乎是逃離般地快步走出了辦公室,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走廊上,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長長地、顫抖地籲出一口氣,鏡片後的眼神充滿了後怕和難以言說的痛苦。
辦公室裏,王局、陸岩和小劉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
小劉壓低聲音:“王局……陳法醫他剛才……”
王局擺了擺手,打斷了他,臉色深沉:“看來,鍋爐房這潭死水下面,藏着的東西,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深啊。老陳他……恐怕也身不由己。”
林澈完全沒注意到這幾人之間的暗流涌動,他還在埋頭研究卷宗,只是心裏隱約覺得,陳法醫剛才的反應,似乎有點過於緊張了。
【難道那個創傷描述,真的有什麼隱情?】這個念頭如同投入深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開一圈微小的漣漪,但很快又沉了下去。目前,還沒有更多的證據支持這個猜測。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雜念拋開,繼續專注於眼前的謎題。
而所有人都知道,被林澈“直覺”觸碰過的秘密,就像被撬開了一條縫的貝殼,再也無法完全閉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