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城市正在死去。
林逸坐在略顯陳舊的電競椅上，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樓下稀疏的車流。傍晚時分，本該是華燈初上、人流如織的時刻，如今卻只有零星幾點燈火，透着一股難以言說的疲憊。曾幾何時，那片鋼筋水泥的叢林裏充斥着野心與喧囂，如今只剩下一種被抽空精力的沉寂。
就像他自己。
他的右腿傳來一陣熟悉的、深入骨髓的隱痛，像一條冰冷的毒蛇，時刻提醒着他那場將他從人生快車道狠狠甩出去的事故。巔峰期的遊戲策劃，被譽爲能“預判玩家心跳”的天才，如今只是一個拖着條殘腿，靠着微薄積蓄和偶爾接點零散外包過活的邊緣人。
他隨手摘下頭上那款號稱“次時代沉浸”的VR頭盔，扔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垃圾。又是換皮、氪金、無限循環的日常任務。這些廠商們就像一群怯懦的工匠，只敢在安全的框框裏打轉，重復着已經被驗證過無數遍的、乏味的成功公式。
“創新？呵。”他低聲自語，嘴角扯起一絲自嘲的弧度。或許不是遊戲變得乏味，而是他自己失去了那顆爲之跳動的心。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略顯蒼白的臉，眼底深處是揮之不去的倦意。
就在這時，一道極其簡潔、甚至可以說是樸素的彈窗廣告，毫無征兆地覆蓋了他正在瀏覽的網頁界面。
背景是深邃的、仿佛在緩緩旋轉的星空。
正中央，是兩個棱角分明的方塊漢字——
**《紀元》**。
下方是一行更小的字，卻像帶着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撞入他的眼簾：
**【世界，亟待重啓。】**
沒有炫酷的宣傳圖，沒有天花亂墜的功能介紹，沒有明星代言。只有這七個字，和一種近乎狂妄的平靜。
林逸皺了皺眉。病毒廣告？新型引流方式？他移動鼠標，試圖關閉窗口，卻發現那個小小的“X”消失了。頁面無法切換，無法刷新，整個屏幕被這兩個字和一行標語牢牢占據。
仿佛它才是這網絡世界唯一的主人。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攫住了他。是惱怒，是不耐煩，但深處，似乎有一絲被冰封已久的好奇，微微撬開了一道縫隙。
他重新拿起VR頭盔，鬼使神差地戴了回去。啓動，進入設備主界面。果然，在所有應用圖標的最頂端，一個全新的、與網頁廣告同樣風格的圖標已經悄然出現在那裏——一個簡約到極致的、由線條勾勒出的星球輪廓，下方依舊是那兩個字：《紀元》。
無法卸載，無法移動。
它就這麼理所當然地存在着，仿佛從一開始就屬於這裏。
“有點意思。”林逸喃喃。這種強硬到近乎無禮的推廣方式，反而勾起了他一絲屬於策劃本能的好奇心。他倒要看看，是什麼給了這遊戲的運營方如此大的底氣。
他的手指懸在確認加載的虛擬按鈕上，停頓了片刻。窗外最後一點天光被夜幕吞噬，城市的輪廓融入黑暗，只有他房間的屏幕和頭盔縫隙裏透出的微光，映亮了他半邊臉。
指尖落下。
**【身份驗證通過……神經連接同步中……】**
**【歡迎來到，‘紀元’。】**
一個冷靜、平鋪直敘，聽不出任何性別或情感色彩的電子合成音，直接在他的顱腔內響起。沒有激昂的音樂，沒有絢爛的過場動畫，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溫暖的黑暗包裹了他。
然後，文字如流水般在他“眼前”展開，構成了一份同樣簡潔到冷酷的協議。
**【最終用戶許可協議】**
條款冗長而晦澀，充斥着法律術語。林逸習慣性地快速瀏覽，大部分內容與其他遊戲協議無異——免責聲明、隱私條款、行爲規範等等。但就在他準備直接滑到最下方點擊“同意”時，幾條隱藏在衆多條款中的特殊條目，讓他滑動的手指猛地停住。
＞ **“第7條，第4款：用戶確認並理解，本程序可能與現實物理層面及用戶個體生理狀態產生深度交互，該等交互之結果，包括但不限於生理數據波動、感知變化等，均由用戶自行承擔。”**
＞ **“第13條，第1款：紀元運營方保留在任何時候，基於維護‘整體環境平衡’之需要，調整、修改或終止任何服務內容之權利，無需另行通知。”**
＞ **“附錄C，特殊提示：您的選擇，即是您的因果。”**
深度交互？現實物理層面？因果？
這些詞語放在遊戲協議裏，顯得格外突兀和……危險。這不像是在描述一個虛擬世界，更像是在陳述某種客觀規律。
林逸的眉頭緊緊鎖住。是故弄玄虛，還是……他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種可能性，從最前沿的體感技術，到某些遊走在灰色地帶的神經實驗。風險未知。
但，那股沉寂已久的好奇心，此刻卻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幹柴，猛地竄起一股火焰。他厭倦了安全，厭倦了已知。這份協議背後所暗示的“未知”，像磁石一樣吸引着他。
更重要的是，那句“世界，亟待重啓”，莫名地與他內心深處對窗外那個死氣沉沉世界的感受產生了共鳴。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
指尖落下，按下了虛擬的【同意】按鈕。
**【協議已確認。】**
**【載入中……】**
那冰冷的電子音說道：
**【祝您，找到真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