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 2章

第2章 2

5

全院都在傳,那位沈總爲了確認柳清月有沒有落水後遺症,把世界各地的心理精神科泰鬥都請來了。

柳清月診療完,嬌滴滴地說要分梨給沈亦舟吃。

男人的聲音帶着點無奈和討饒:“分梨不好。”

“清月,我不想和你分離。”

話音剛落,沈亦舟腦子裏跳出一段不相幹的回憶。

那是一個陽光很好的日子。

微風拂過窗邊的風鈴,叮叮當當的,還卷着紫藤花的香氣。

女孩咬了口遞到嘴邊的梨子,吃得津津有味,隨手就把吃剩的半塊塞進了他嘴裏。

等回憶裏的他反應過來自己吃了什麼,心碎了一地:

“梨子分着吃會分離,你竟然想和我分離!”

女孩被他這誇張的樣子驚得瞪大了眼睛,可她的臉像是蒙着層霧,怎麼也看不清。

“沈亦舟,你就這麼害怕和我分開呀?”

“當然,而且我永遠不會給你離開我的機會。”

沈亦舟下意識按住胸口,那裏正因爲這段回憶突突直跳。

回憶裏的自己,對那個女孩有着近乎執拗的珍重。

仿佛只要鬆開她的手,往後餘生就會被一場永遠不會停的大雨澆透。

沈亦舟心裏有些發慌。

這個人會是誰?

是——蘇晚瑩嗎?

熟悉的煩躁感又涌了上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洶涌。

好像有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正在一點點離他而去。

他想起訂婚宴上的那場綁架。

蘇晚瑩和柳清月被扔進海裏的瞬間,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根本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一步跳進了水裏。

他看見蘇晚瑩拖着柳清月浮出水面,把柳清月推上浮木,自己卻像斷線的風箏,徑直往深水裏沉。

理智告訴他,該先救柳清月,那是他的未婚妻,他救自己的愛人,天經地義。

蘇晚瑩身邊有手下,會有人救她,她不會死。

可當身體離柳清月越來越近時,本能卻拽着他的手,往那片深不見底的藍色伸去。

這不對。

沈亦舟告訴自己。

就算是青梅竹馬,就算沈父沈母,甚至蘇晚瑩自己都親口說過,他一直把她當妹妹,蘇晚瑩也不該對他這麼重要。

可如果,那段突然冒出來的記憶裏的人,真的是蘇晚瑩呢?

那她於他而言,到底是個怎樣的存在?

沈亦舟猛地站起身。

身後的椅子被帶得發出“刺啦”一聲巨響。

對上樓心月疑惑的眼神,他抿了抿唇:“我去看下蘇晚瑩。”

剛邁出兩步,衣角就被輕輕拽住。

沈亦舟低頭,撞進柳清月一雙泛紅的眼:“亦舟,你去找蘇小姐,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他不解她突如其來的委屈,卻還是放柔了聲音:“別怕,我只是找她確認些事。”

沈亦舟是想起什麼了嗎?他要是真去找了蘇晚瑩,還會像現在這樣對自己好嗎?

她不敢深想,只能蹙着眉,聲音發顫:“我頭好痛......”

沈亦舟幾乎瞬間就看穿了她的僞裝,卻還是順着她的意,任由她撲進懷裏,一邊輕拍她的背,一邊按鈴叫醫生。

這樣的戲碼已經上演過好幾次。

每當他流露出找蘇晚瑩的念頭,柳清月總會用裝病轉移他的注意力。

次數多了,沈亦舟漸漸品出味來。

柳清月在怕蘇晚瑩。

可如果蘇晚瑩真的只是他的青梅竹馬,柳清月何必緊張成這樣?

紛雜的思緒纏成一團亂麻,他甚至冒出個荒唐的念頭,又被自己迅速掐滅。

若過去真的愛過蘇晚瑩,她怎麼可能容忍自己和柳清月在一起?

他沉默着撥開柳清月額角的碎發,看着她不住顫抖的眼睫,心知她根本沒睡着。

明明柳清月才是他認定的此生摯愛,就算找蘇晚瑩問清了關系又能怎樣?

不過是惹清月傷心罷了,不值得。

6

沈亦舟打定主意,再沒提過找蘇晚瑩的事,依舊像從前那樣對柳清月體貼入微。

只是理智越冷靜,思緒就越容易不受控制地飄遠。

如果蘇晚瑩真是過去的愛人,那他愛上柳清月,對蘇晚瑩來說意味着什麼?

他又一次走神時,柳清月咬着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故意用嬌嗔的語氣抱怨:“亦舟,你又不聽我說話!是不是不愛我了?”

沈亦舟很快回神,抿着唇:“抱歉。”

“那你還記得我剛才說什麼了嗎?”

他誠實地搖頭。

柳清月無奈道:“我最近總做噩夢,我們去淮山的寺廟清修一陣子吧?聽說那裏的平安福很靈,求一個我就不做噩夢了......”

沈亦舟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好。”

兩人去了淮山寺,沈亦舟特意爲柳清月請了串開過光的佛珠。

根據寺廟規矩,供奉者親手將裝着佛珠的平安符掛上懸崖最高峰,才算圓滿。

“我會安全回來。”他安撫地拍拍柳清月的肩。

沈亦舟將平安符咬在口中,檢查好腰間的安全繩,赤手攀着溼滑的崖壁向上爬。

離地十米時,還能聽見柳清月帶着哭腔的叮囑。

五十米,風聲淹沒了所有聲響。

一百米,記憶裏的碎片卻突然炸開——

“沈先生過去總爲蘇小姐準備這些,又是布置滿院紫藤花,又是放幾千盞河燈,收拾起來可累壞我們了......”

那是沈家老傭人的閒聊,當時只當耳旁風,此刻卻字字清晰。

終於爬到崖頂,他鬆了口氣,將平安符仔細系在崖邊的老鬆樹上。

轉身準備下山時,腰間的安全繩突然傳來“咔”的脆響。

失重感瞬間攫住了他,沈亦舟甚至來不及驚呼,整個人便像斷線的風箏般直直墜下去!

水庫的深綠瞬間吞沒了他,窒息感包裹而來的刹那,混亂的水面上,幾盞荷花燈的影子晃過眼底。

記憶的閘門轟然炸開。

是朦朧的夜色,漫天孔明燈映亮了女孩含淚的眼,成千上萬盞河燈在水面鋪成流動的銀河。

“你總說生日在月初,看不到月亮,”女孩的聲音帶着哭腔,“以後沒有月亮也沒關系,我給你放一片銀河。”

他伸手去擦她的眼淚,指尖觸到的溫熱,燙得他心髒發疼。

沈亦舟在水裏拼命掙扎,不是爲了呼吸,而是想撥開那層迷霧,看清那張臉。

腦仁像被無數根針同時扎着,疼得他蜷縮起來,卻死死不肯鬆開那點清明。

很久很久,在意識徹底模糊前,他終於看清了。

那雙含淚帶笑的眼睛,屬於蘇晚瑩。

“晚瑩......”

他喃喃着,被水吞沒的瞬間,所有被塵封的記憶,如決堤的洪水般,轟然涌入腦海。

7

來到國外這些日子,從最初的水土不服到如今的漸趨安穩,像是過去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繼兄顧延晝將我照顧得很好,陪我跑遍了大大小小的醫院,按醫囑制定的食譜精確到每克分量,連我隨口提過想吃家鄉的醃篤鮮,他都能找遍唐人街買到筍幹和鹹肉。

顧延晝的廚藝是被時光磨出來的。

多年前父母那場車禍後,我哭着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不肯吃飯,是剛成年的他笨拙地系上圍裙,對着食譜一點點學做我愛吃的菜。

那時我抱着媽媽留下的兔子玩偶不肯撒手,夜夜哭到枕頭溼透,他沉默地收拾好父母的遺物,一邊扛起蘇家的重擔,一邊把我護在身後,又當兄又當父,硬生生撐起了我的全世界。

在顧延晝身邊的安全感,是刻在骨子裏的。

我支着下巴望向窗外,看見鄰居家孩子堆了一排戴紅圍巾的雪人,圓滾滾的樣子憨態可掬,忍不住笑出了聲。

“哥,我也想去玩雪。”

我眼巴巴地瞅着面前一派沉靜的兄長。

顧延晝從不限制我的自由,可每次我獨自出門,他眼底藏不住的擔憂總讓我不忍。

於是我趕緊補充道:“我今天精神很好,你要是不忙的話......陪我堆雪人好不好?”

顧延晝放下手裏的牛奶,眼底漾開柔和的笑意:“好。”

在我興沖沖往門外沖時,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衣領,把人拽了回來。

“圍巾帶上。”

話音未落,厚厚的圍巾已經繞上我的脖子,防寒手套、加絨雪地靴、毛茸茸的耳套,最後又裹上一件過膝的羽絨服,直到把我裹得像個圓滾滾的粽子,他才滿意地拍了拍我的頭頂。

“有哥哥在,哪裏還需要男朋友啊。”

我頓了頓,故意說得輕快:“照顧、呵護,連這份安心感,都和我從前在沈亦舟那裏得到的一模一樣呢。”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眸幽深,嘴角卻噙着淺淺的笑意:“或許,我和沈亦舟,本就沒什麼不一樣。”

說完,他低頭在我下巴處系好帽子的系帶,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仿佛剛才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只是隨口一提。

我卻愣在原地,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顧延晝什麼意思?

和沈亦舟一樣?

一樣會在某天突然忘記我,一樣會爲了別人傷害我嗎?

不,我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

顧延晝不是沈亦舟,他絕不會的。

可他那句沒頭沒尾的話,還是讓我有些煩躁。

這人總是這樣,說話只說一半,偏要讓我猜來猜去。

我悶着頭走到院子裏,抓起雪鏟往雪地裏狠狠剁了幾下,像是把腳下的雪地當成了顧延晝那張故作神秘的臉。

“哐當——”

雪鏟突然脫了手,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剛想彎腰去撿,卻發現自己的胳膊僵在半空,動彈不了。

我還沒來得及叫人,身子忽然一輕,整個人被穩穩地打橫抱起。

趴在顧延晝的胸口,能清晰地聽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某種安心的鼓點。

漸凍症,醫生說這是種無法治愈的絕症,只能靠藥物和護理延緩病程。

肌肉會一點點失去力氣,變得僵硬、萎縮,最後像被冰雪凍住,連呼吸都成了奢望。

我躺在床上,看着顧延晝爲我蓋好被子,忽然還有閒心開玩笑:

“都怪外面太冷了,把我凍住了。”

顧延晝俯身在我頸邊,聲音帶着一點顫抖:“對,等天氣暖和了,你就不會被凍住了。”

這次輪到我沉默了。

過了很久,我才輕輕開口,語氣認真:“哥哥,我這樣的情況,不適合做誰的妻子,更不適合做誰的愛人。”

我委婉地拒絕了這份我承擔不起的深情。

顧延晝卻抬起頭,傾身靠近,目光直直撞進我的眼底。

那裏面翻涌着的深情,濃烈得讓我心驚。

原來我忽略了這麼久。

他的眉眼卻忽然舒展開,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於我而言,你選我做哥哥,我便以親人的身份照顧你。”

“你若選我當愛人,我也不過是在親人的基礎上,多一份丈夫的愛重,其實沒什麼不同。”

他頓了頓,“只是我貪心,想在你心裏,多占據一重身份。”

“晚瑩,別急着拒絕。”他望着我,眼底是小心翼翼的懇求,“你總得讓我試試,我能不能做到。”

8

沈亦舟從懸崖墜落,被緊急送醫搶救,總算撿回一條命。

可醫生也覺得蹊蹺。

各項指標明明顯示脫離危險,大腦活動更是異常活躍,完全不符合植物人特征,他卻遲遲沒有蘇醒的跡象。

沈父沈母接到消息趕來,見到病床上毫無動靜的兒子,對着守在一旁的柳清月忍不住破口大罵:

“我早說你是個禍害!偏偏亦舟被你迷得找不着北!”

“當初若不是聽了晚瑩的話,放棄找醫生喚醒亦舟的記憶,更不會把你接回沈家,何至於此!”

他們頹然坐下,聲音裏滿是悔恨:“亦舟和晚瑩在一起時,從來不會出這種事......我們要是沒聽晚瑩的就好了......”

晚瑩......

這個名字在沈亦舟腦海裏反復回響,帶着鈍鈍的熟悉感。

記憶裏突然浮出一道纖細清越的身影。

女孩站在滿院的瑩子花中,笑盈盈地看着他:“亦舟,花房裏的蝴蝶蘭開了,我們一起去看看呀。”

沈亦舟看着自己迫不及待地走過去,卻在觸碰到女孩時,猛地碎裂,化作漫天蝴蝶飛走。

空中傳來她哀傷又清幽的嘆息:“亦舟,我們沒有以後了。”

“晚瑩!”

病房裏,沈亦舟猛地睜開眼,一聲驚呼撕裂了沉寂。

“亦舟!你醒了!”

柳清月先是狂喜,隨即又泣不成聲:“你總算醒了......你再不醒,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伯父伯母會恨死我,我也會愧疚死的......”

“早知道就不讓你去爲我供奉那串佛珠了,都怪我......”

沈亦舟靜靜聽着,目光落在眼前這個失憶時曾視若珍寶的女人臉上,啞着嗓子開口問道:

“蘇晚瑩呢?”

柳清月一愣,隨即咬着唇,不死心在沈亦舟面前上着眼藥:

“你還提她?你住院這麼久,她一次都沒來過。這種女人,你風光時湊上來,失意了就躲得遠遠的,想她做什麼?”

“要我說......”

“她不是這樣的人。”沈亦舟皺眉打斷她,眼底是不容置疑的篤定。

蘇晚瑩是什麼樣的人,他比誰都清楚。

“她不來看我,只是在生氣。”

想起失憶時對蘇晚瑩做的那些事,心髒像是被一只鐵鉗攥住,悶得他喘不過氣。

他近乎惶恐地掀開被子起身,大步朝門口走去。

柳清月從身後死死抱住他。

她就算是再遲鈍,也看清了他眼底的清明,知道他想起來了。

又是這樣。

只要蘇晚瑩一出現,他的眼裏便再容不下別人。

她不甘心,哽咽着放低姿態:“亦舟,對不起,是我錯怪蘇小姐了。”

“她扔我的訂婚戒指或許有苦衷,訂婚宴的綁架案,也不是她的苦肉計......”

“只是你現在傷還重,等好了,我陪你一起去道歉,好不好?”

沈亦舟怎會聽不出她的以退爲進。

他不容拒絕地一點點掰開她的手指,聲音冷得像冰:“訂婚宴上綁架你們的人,不是晚瑩找的。”

“如果她真想傷你,不會在你和她被扔進海裏時救你。她是爲了救你,才脫力沉進深海的。”

他閉了閉眼,語氣裏染上了一絲不耐:“柳清月,我不想計較失憶時爲什麼會被你撿到。”

柳清月的表情一寸寸碎裂:“你說什麼?”

沈亦舟深深看了她最後一眼,甩開她的手,大步朝外走去。

“你去找她,那我算什麼?!”柳清月在他身後嘶吼。

聲音鑽進耳朵,沈亦舟卻沒有回頭。

難言的惶恐涌上心頭。

這樣的質問,他在沒有恢復記憶時,也問過自己。

如果蘇晚瑩真是過去的愛人,那失憶時愛上柳清月的他,對她而言算什麼?

算背叛者。

不可原諒的背叛者。

他不敢想蘇晚瑩不肯原諒的模樣。

那是他捧在手心長大的姑娘,是他發誓要娶的人,從前連她皺下眉都心疼,如今卻親手將她傷得那麼深。

9

沈宅門口,沈亦舟跪在父母面前。

“爸媽,你們告訴我晚瑩在哪,我一定會哄好......”

“夠了!”

沈母忍無可忍地打斷他,扶着他的胳膊,眼神裏藏着他讀不懂的悲愴。

“晚瑩早在你失憶時就跟你退婚了!你就算哄好她又怎樣?她不會回來的!”

聲音低了下去,帶着無盡的疲憊:“她就是不想拖累你,才勸我們放棄幫你找回記憶,自己選了出國啊。”

“拖累?”

沈亦舟下意識重復,像被燙到一樣。

沈母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終是說了出來:“晚瑩不讓我們告訴你,可你該知道她的苦心。我們剛找到你的時候,她就查出了漸凍症。”

“她拿着報告單來提退婚,說你現在心裏只有柳清月,趁着你不記得她,她離開成全你們,不讓你後半生被她拖累,才是最好的選擇。”

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有驚雷炸開。

沈亦舟僵在原地,眼神空洞。

漸凍症?成全?這些詞像淬了冰的針,扎得他心髒生疼。

焚燒的焦味仿佛順着血液漫上來,浸透四肢百骸,心被生生撕裂成兩半,疼得他幾乎要蜷縮起來。

“怎麼可能呢......”

蘇晚瑩明明答應過,要跟他一生一世的。

天旋地轉間,他眼前一黑,直直從別墅前的台階摔了下去。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他望着庭院裏那片清淺的荷花潭,恍惚覺得,那裏本該有種滿瑩子花的。

10

再次見到沈亦舟是在我去醫院拿藥那天。

他瘦了很多,胡茬冒出青黑的印子,眼圈泛着淡淡的青色,顯然許久沒合眼。

“你怎麼也來倫敦了?”我往他身後望了望,“不是陪柳清月來的嗎?她人呢?”

沈亦舟眼瞳陡然放大,像是聽到極其痛苦的事情。

“晚瑩,我是來跟你道歉的。”

我看着他的神情,又聽到那個熟悉的稱呼,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他恢復記憶了。

可我不明白,他爲什麼要來道歉。

按理說,他該和柳清月過着所謂的“幸福生活”才對。

我只沉默了片刻,便輕輕搖了搖頭:“你不用跟我道歉。”

“我知道柳清月對你很重要,”我語氣平靜,“所以當初決定成全你們時,我就沒想過要怨恨。”

沈亦舟徒勞地張着嘴,下意識想抓住蘇晚瑩的手腕:

“晚瑩,你在說氣話對不對?”

“你討厭我失憶時選了柳清月,氣我爲了她冤枉你、傷害你,所以故意說這種話氣我,看我難受,是不是?”

此刻所有準備好的道歉都被拋到腦後,只剩下鋪天蓋地的惶恐。

可他的手還沒碰到我的衣角,就被身後傳來的力道拂開。

“沈亦舟,你竟然還敢找上門。”

顧延晝的聲音裏帶着冷意,目光像淬了冰。

我瞥見他眼底的危險,連忙牽住他的指尖,仰頭討饒般笑笑:“哥,車開出來了吧?我們走了。”

我拉着顧延晝往外走,轉頭時對沈亦舟的語氣帶着幾分無奈:

“沈亦舟,我真的不生你的氣。”

“也不需要你的道歉。”

“你和柳清月好好過,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了。”

我是真心這麼想的。

前世我婚後查出漸凍症,是沈亦舟守着我、照顧我,縱使最初或許帶着責任,也實實在在陪了我一生。

這輩子我做的許多選擇,都是在償還那份情。

既然是自己選的成全,自然不會有怨恨。

我很滿足現在的生活,不希望被打擾。

11

我和顧延晝婚禮當天,收到了沈父沈母和其他親友的禮物,還有一份匿名的巨額財產。

是沈亦舟在沈氏集團名下的所有股份。

隨股份合同一起寄來的,還有一對坐在紫藤花秋千上的木雕娃娃,不過被吃醋的顧延晝扔了,我也沒在意。

在神父的引導下,我穿着潔白的婚紗,平靜而安寧地直視着顧延晝的眼睛:

“我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鄭重發誓——”

“接受你成爲我的丈夫,從今日起,不論禍福、貴賤、疾病還是健康,都愛你、珍視你,直至死亡。”

話音落下時,台下有個人的眼神,徹底灰暗下去。

在無數個默默守護蘇晚瑩的日子裏,沈亦舟不止一次質問自己:

要不要幹脆把蘇晚瑩綁走,強行留在身邊?

那樣她或許會恨他、討厭他,可至少,她屬於他。

尤其在看見蘇晚瑩對着顧延晝笑得明媚時,他心底的獨占欲會翻涌成滔天巨浪。

可每當腦海中閃過蘇晚瑩發病時無助的模樣,沈亦舟就會顫抖着放下那部早已編輯好信息的手機。

他比誰都清楚,蘇晚瑩最不喜歡別人看見她發病時的狼狽。

但她從不排斥顧延晝在那時靠近,甚至會依賴地往他懷裏鑽。

她跟在顧延晝身邊時,眼裏的光、嘴角的笑,都是放鬆的、自由的,沒有半分陰霾。

他不能剝奪這份快樂。

沈亦舟還記得,自己對蘇晚瑩動心的最初,不過是希望這個姑娘能永遠笑得那樣甜。

僅此而已。

如今蘇晚瑩已經不愛他了,他給不了她想要的快樂,那就至少,別去毀掉她現有的幸福。

就這樣吧。

他無數次這樣告訴自己。

守到她結婚,親眼看着她走進屬於自己的圓滿,他就體面地退出。

可真到了婚禮這天,沈亦舟才懂什麼叫撕心裂肺的不甘心。

明明只要他沒失憶,蘇晚瑩就該是他的妻子;明明失憶時他若能掙脫柳清月的擺布,蘇晚瑩或許還會多等他片刻......

思來想去,最該怪的還是他自己。

他死死攥着那對被顧延晝扔掉的木雕,最終像逃兵似的沖出了婚禮會場。

回國後,他沒回沈家,徑直去了當年摔下山崖的那座山寺。

沈亦舟對着主持深深一拜:“如果我用餘生所求,換一個來生的機會,有可能嗎?”

主持目光悲憫地望着他,聲音平靜無波:“施主,因即是果,果即是因。你求來生,又怎知此生,不是你前世所求呢?”

沈亦舟起初不懂這話的深意,直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夜晚。

他刷到蘇晚瑩在社交平台上新發的小狗視頻,眼神還繾綣着,濃重的困意卻驟然襲來。

恍惚間,他像個旁觀者,看到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人生。

那一世,沈父沈母強行將他帶回沈家,他比現在更早恢復記憶,順利和蘇晚瑩結了婚。

婚後不久,蘇晚瑩查出了漸凍症,卻沒有像現實中那樣覺得是拖累,反而笑着說要和他一起面對。

他聽見自己對她說:“我們足夠相愛,就不會被苦難打退。前方縱有山海險阻,我都陪你闖。”

話語深情款款,可只有旁觀的沈亦舟知道,說這話時,他心裏早已是一潭死水。

柳清月死了,他對蘇晚瑩的好,不過是履行責任。

他背着蘇晚瑩一步一叩首,爬遍了所有刻着碑文的山寺,牽着她的手一遍遍撫摸石碑上的“生”字,祈求她平安長壽。

可沒人知道,每爬完一座山,他都會在隱蔽處爲柳清月寫一遍往生咒。

希望她來生不要再爲他而死,希望他們能有個不一樣的結局。

蘇晚瑩走後,他燒光了所有爲柳清月寫的往生咒。

漫天火光中,一個空靈而威嚴的聲音響起:“如你所願。”

畫面驟轉,是蘇晚瑩重生後,冷靜地叫停了手下找醫生喚醒他記憶的提議。

“呼——”

沈亦舟猛地喘着粗氣從夢中驚醒,無邊夜色包裹着他,四肢像被螞蟻啃噬過一樣發麻,靈魂深處的戰栗久久不散。

心髒在胸腔裏劇烈跳動,每一下都振聾發聵。

他遲鈍地撫上心口,那裏早已痛得麻木。

沈亦舟牽起嘴角想笑,笑意卻很快僵在臉上,眼眶一點點泛紅:“原來......原來這一切,都是我自己求來的。”

是他眼盲心瞎,看不清自己的真心,勘不破情愛的迷局。

所有的苦果,都是他咎由自取。

第二天一早,沈亦舟再次找到山寺主持,平靜地說:“我想剃度出家。”

主持合十:“可。”

“法號......能讓我自己取嗎?”

“可。”

“那就叫,晚生。”

晚是蘇晚瑩的晚,生是往生的生。

往後餘生,他會在青燈古佛旁,爲她念一輩子的往生咒。

只求她來生無病無災,平安順遂,得遇良人,喜樂一生。

(全文完)

猜你喜歡

嬌嬌心系將軍?重生宰輔紅了眼後續

最近非常火的古代言情小說嬌嬌心系將軍?重生宰輔紅了眼講述了溫念兮顧辭裴儉之間一系列的故事,大神作者三眠醬對內容描寫跌宕起伏,故事情節爲這部作品增色不少,《嬌嬌心系將軍?重生宰輔紅了眼》以506245字完結狀態呈現給大家,希望大家也喜歡這本書。
作者:三眠醬
時間:2026-01-12

嬌嬌心系將軍?重生宰輔紅了眼完整版

如果你喜歡閱讀古代言情小說,那麼一定不能錯過嬌嬌心系將軍?重生宰輔紅了眼。這本小說由知名作家三眠醬創作,以溫念兮顧辭裴儉爲主角,講述了一段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小說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讓讀者們沉浸其中,難以自拔。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506245字,快來一探究竟吧!
作者:三眠醬
時間:2026-01-12

宋硯林婉最新章節

小說《風一吹就散了》以其精彩的情節和生動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作者“夕辭”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場視覺與心靈的盛宴。本書的主角是宋硯林婉,一個充滿魅力的角色。目前本書已經完結,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夕辭
時間:2026-01-12

免費閱讀

想要尋找一本充滿奇幻與冒險的短篇小說嗎?那麼,衣服破了洞,爸媽怎麼就不愛我了呢將是你的不二選擇。這本小說由才華橫溢的作者殼哩殼哩創作,以的冒險經歷爲主線,展開了一段驚心動魄的故事。目前,小說已經更新11486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加入這場奇幻之旅吧!
作者:殼哩殼哩
時間:2026-01-12

春運閘機口,只要不上車就可以拿紅包

精選的一篇短篇小說《春運閘機口,只要不上車就可以拿紅包》,在網上的熱度非常高,小說裏的主要人物有江玲,作者是爬到頂就起飛的蝸牛,無錯版非常值得期待。《春運閘機口,只要不上車就可以拿紅包》這本短篇小說目前完結,更新了10711字。
作者:爬到頂就起飛的蝸牛
時間:2026-01-12

沈詩瑤佳佳

推薦一本小說,名爲《全家誣陷我男友十惡不赦,可我男友不是人啊》,這是部短篇類型小說,很多書友都喜歡沈詩瑤佳佳等主角的人物刻畫,非常有個性。作者“妙筆生花醬”大大目前寫了10226字,完結,喜歡這類小說的書友朋友們可以收藏閱讀。
作者:妙筆生花醬
時間:2026-0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