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攥着手機站在梧桐道旁,秋夜的風卷着落葉打在腳踝上,涼得她下意識縮了縮腳。同學會的喧鬧還黏在耳膜上——班長拍着胸脯說年底要組織海外遊,當年總考倒數的男生開着豪車來接人,就連曾經和她一起在文學社抄詩的女生,如今也成了出版社編輯,遞來的名片上印着燙金的頭銜。
只有她,像枚被時光遺忘的舊郵票,背面還沾着廚房的油漬。
“林晚晴?”
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林晚晴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這聲音太像記憶裏的那個人了——高中時坐在她斜後方,總在早讀課上偷偷給她遞紙條,字跡清雋,寫着“這篇文言文的注釋我抄好了,你看看”。
她緩緩轉過身,路燈的光恰好落在男人身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風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間一塊簡單的機械表。頭發比高中時短了些,額前碎發被風吹得微翹,眼角有淡淡的細紋,卻沒掩住那雙眼睛的溫和。是顧深,真的是他。
“我是顧深,你還記得我嗎?”顧深往前走了兩步,腳步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打量,只有恰到好處的熟稔,“剛才在包間裏就看見你了,想打招呼時,你正好去洗手間。”
林晚晴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二十年沒見,她以爲自己早把高中的事忘得差不多了——那些在文學社讀詩的下午,那些藏在課本裏的紙條,那些關於“未來要成爲什麼樣的人”的憧憬,早被柴米油鹽醃成了模糊的影子。可此刻看見顧深,那些被壓在記憶最底層的片段,突然就鮮活起來。
“顧深……”她終於擠出兩個字,聲音有些發緊,下意識地攏了攏外套的領口。這件外套還是三年前張磊給她買的,款式早就過時了,袖口還磨起了毛邊。和顧深身上挺括的風衣比起來,她像個局促的闖入者。
“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你。”顧深笑了笑,眼角的細紋更深了些,卻顯得格外親切,“你變化不大,還是高中時的樣子,只是……好像瘦了點。”
“哪有,都老了。”林晚晴低下頭,盯着自己的鞋尖。鞋是上周剛買的平價運動鞋,爲了方便做家務,她已經很多年沒穿過高跟鞋了。“你倒是沒變,還是那麼……”她想說“還是那麼優秀”,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高中時顧深就是年級第一,後來聽說考去了名牌大學的歷史系,現在應該過得很好吧。
“老了不少,”顧深自嘲地指了指自己的眼角,“教歷史的,天天跟老古董打交道,心態也跟着老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梧桐樹梢上,“還記得這裏嗎?高中時我們經常在這棵樹下背書,你總說這棵樹的葉子像畫裏的一樣。”
林晚晴順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棵梧桐樹比二十年前粗壯了不少,枝椏縱橫交錯,葉子在路燈下泛着暖黃的光。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個春天,也是在這棵樹下,她拿着自己寫的《向陽花》初稿,緊張地讀給顧深聽。那時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爲她伴奏。
“當然記得。”她輕聲說,心裏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軟。
顧深轉過頭,看着她的眼睛,語氣認真起來:“你當年在文學社讀的那首《向陽花》,我現在還能背下來。”
林晚晴猛地抬起頭,眼裏滿是驚訝。那首詩是她十七歲時寫的,稚嫩得很,後來因爲要忙着高考,再後來結婚生子,早就忘了具體的句子。顧深怎麼會記得?
“根扎泥土裏,心向暖陽開。”顧深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林晚晴耳裏,“雨打不折腰,風來不低頭。花開不爲蝶,只爲逐光走。”
每一句,都和她當年寫的分毫不差。
林晚晴的眼眶瞬間就熱了。她想起寫這首詩的時候,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陽光落在課本上,她一筆一劃地寫着,心裏滿是對未來的憧憬——她想考上師範大學,當一名語文老師,想把喜歡的詩讀給學生聽,想永遠保持着對生活的熱愛,像向陽花一樣,永遠朝着陽光生長。
可現在呢?她成了全職主婦,每天圍着廚房、孩子、丈夫轉,曾經的夢想被鎖在抽屜最底層,連翻出來看一看的勇氣都沒有。張磊總說“女人家安安穩穩過日子就行,談什麼夢想”,婆婆說“把家裏照顧好,把孩子教好,才是你的本分”,就連她自己,也漸漸忘了十七歲時那個眼裏有光的自己。
“你……怎麼還記得這麼清楚?”林晚晴的聲音帶着一絲哽咽,她趕緊別過臉,假裝整理頭發,偷偷擦了擦眼角的淚。
“因爲寫得好啊。”顧深的語氣很真誠,沒有絲毫敷衍,“當時聽完就覺得,這首詩裏有股勁兒,像你這個人一樣。”他頓了頓,看着林晚晴泛紅的眼眶,沒有追問,只是輕聲說,“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挺好的。”林晚晴趕緊點頭,像往常一樣,習慣性地掩飾自己的委屈,“結婚了,有個兒子,上高二了。日子過得挺安穩的。”
顧深看着她緊繃的嘴角,沒有拆穿她的話。他從高中時就知道,林晚晴性子軟,卻很要強,就算受了委屈,也不願意輕易說出來。他記得有一次,林晚晴因爲考試失利哭了,卻躲在圖書館的角落裏,怕被別人看見。
“安穩就好。”他沒有多問,轉而說起了自己的情況,“我後來考去了北京的大學,學的歷史,現在在本地的大學當老師,教中國古代史。去年離婚了,帶着一個女兒,十歲了,上小學四年級。”
林晚晴有些驚訝,她以爲顧深會有一個很圓滿的家庭。“抱歉,我不知道……”
“沒什麼,都過去了。”顧深笑了笑,語氣很平靜,“分開對我和她都好,現在主要是照顧好女兒。”他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不早了,你要回家了嗎?我送你吧,正好順路。”
林晚晴趕緊搖頭:“不用了,我自己打車就行,很方便的。”她不想讓顧深看到自己住的地方,不想讓他知道自己過得有多普通,甚至有些狼狽。
顧深沒有勉強,只是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那加個微信吧?以後有歷史相關的資料,或者有什麼關於孩子教育的問題,或許我們可以互相交流一下。我女兒最近也在學書法,你高中時書法就好,說不定以後還能請教你。”
他說得很自然,沒有絲毫刻意,讓林晚晴沒法拒絕。她拿出手機,解開鎖屏——屏幕還是三年前的風景圖,邊緣已經磕破了。她打開微信,掃了顧深的二維碼,添加好友的頁面彈出來,顧深的微信名是“顧深”,頭像用的是女兒的畫,畫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向陽花。
“好了,加上了。”林晚晴把手機揣回口袋,心裏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嗯,”顧深點點頭,“到家了給我發個消息,報個平安。”他頓了頓,看着林晚晴,又補充了一句,“晚晴,不管什麼時候,都別丟了自己喜歡的東西。你寫的詩,你的字,都很好,值得被記得。”
這句話像一束光,突然照進了林晚晴昏暗的心裏。這麼多年,從來沒有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張磊只會說“你寫那些東西有什麼用”,婆婆只會說“別整天瞎琢磨沒用的”,就連閨蜜蘇敏,也只是勸她“別太委屈自己”,卻沒人告訴她,她喜歡的東西是“值得被記得”的。
林晚晴看着顧深,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趕緊用手背擦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謝謝你,顧深。”
“不客氣。”顧深遞過一張紙巾,“快打車吧,天涼了,別凍着。”
林晚晴接過紙巾,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路邊的出租車停靠點。她沒有回頭,卻能感覺到顧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着溫和的注視。直到她坐上出租車,透過後視鏡,還能看到顧深站在梧桐道旁,朝她揮手。
出租車緩緩開動,林晚晴靠在車窗上,看着窗外的夜景一點點後退。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一看,是顧深發來的消息:“路上小心,到家報平安。”
她握着手機,指尖傳來屏幕的溫度,心裏也暖暖的。她想起顧深背她的詩時的樣子,想起他說“別丟了自己喜歡的東西”時的語氣,想起他女兒畫的那朵向陽花。
也許,她還沒有完全丟掉那個十七歲的自己。也許,她還能像向陽花一樣,重新朝着陽光生長。
出租車駛進熟悉的小區,林晚晴付了錢,下車走進樓道。樓道裏的燈壞了幾盞,黑乎乎的,她只能扶着牆壁慢慢走。走到家門口,她掏出鑰匙,剛插進鎖孔,門就被打開了。
張磊站在門口,臉上帶着不耐煩:“怎麼才回來?同學會開這麼久?你看看都幾點了!”他的目光掃過林晚晴,落在她手裏的紙巾上,眉頭皺了起來,“誰給你的紙巾?你跟誰在一起?”
林晚晴的好心情瞬間被澆滅了。她收起手機,低着頭換鞋:“就是同學,聊了一會兒。”
“男同學還是女同學?”張磊追問,語氣帶着懷疑,“我看你今天不對勁,是不是有什麼事瞞着我?”
林晚晴抬起頭,看着張磊那張滿是猜忌的臉,心裏突然覺得很累。她不想解釋,也不想爭吵,只是淡淡地說:“累了,我先去洗澡。”
她繞過張磊,走進臥室,關上門,把外面的爭吵聲隔絕在外。她靠在門後,拿出手機,給顧深發了一條消息:“我到家了,謝謝你。”
很快,顧深回復了:“安全到家就好,早點休息。”
林晚晴握着手機,坐在床邊,看着顧深的微信頭像。那朵歪歪扭扭的向陽花,在屏幕上顯得格外可愛。她想起自己鎖在抽屜裏的詩集,想起蒙塵的毛筆,想起顧深說的“別丟了自己喜歡的東西”。
也許,是時候重新撿起那些被遺忘的熱愛了。
她站起身,走到衣櫃旁,打開最下面的抽屜。裏面放着她高中時的日記本,還有那本泛黃的詩集。她拿出詩集,翻開扉頁,上面寫着“林晚晴,要做追光的向陽花”,字跡稚嫩,卻充滿了力量。
她摸着扉頁上的字,嘴角慢慢揚起了一抹微笑。這個夜晚,好像和往常不一樣了。有什麼東西,正在她心裏悄悄發芽,朝着陽光的方向,慢慢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