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夏醒來時,胸腔裏仍殘留着原主斷氣前的驚悸與絕望。
屬於另一個人的記憶裹挾着小說的大致劇情,如冰錐狠狠刺入腦海——她竟穿進了一本無邏輯年代軍婚文裏,成了開篇必死的小炮灰。
眼前是兩條死路:
要麼,嫁給那個連續“克死”兩任未婚妻、凶名在外的男二蕭京平;
要麼,嫁給打死過老婆、年紀快能當她爹脾氣很不好的王鰥夫。
書中,蕭京平的人設堪稱地獄模式大合集:全文最厲害的隱藏大佬,秘密爲部隊建起最厲害的兵工廠,只對下鄉資本家小姐女主溫柔的守護型男二,相貌凶悍,手段狠戾,禁欲克制,終生未娶。生前把軍功給男主助男主一路高升,臨死前還將億萬家財全數贈予女主子女。
作者爲了讓他“合理”地終身不娶、默默奉獻,直接給他疊滿“克妻”buff,令他成了所有姑娘避之不及的活閻王。
不止是他,他一家子更沒一個善茬:爹是當過土匪、拳頭硬邦邦的老兵油子;媽是罵遍全村無敵手的狠角色;妹妹更是能動手絕不動口的“男人婆”。
可偏偏,蕭家是村裏最富庶的人家。那些重男輕女、恨不得把女兒敲骨吸髓的人家,一邊暗自嫉恨,一邊又垂涎欲滴地盯上了這塊“肥肉”。
王鰥夫家境遠不如蕭家,但他瞧上了原主,願多出彩禮。
就爲這,原主爹媽爲了保險起見,硬是兩家都答應相看,全然不顧她的死活。
這不,媒婆剛把第一個相親對象蕭京平領進門,原主就在極致絕望恐懼裏……斷了氣。
丁夏按着怦怦狂跳、幾乎要掙脫胸腔的心髒,聽着門外那對重男輕女的父母和媒婆的談笑,煩躁地閉上眼。
雖然她從成爲挑戰發明博主後,幹了些'天怒人怨'的事兒,但也罪不至死啊!就算穿越,老天爺能對她好點嗎?別讓她一穿越就進地獄模式啊!
人家穿越不是女主,就是能蹦噠到結局的惡毒女配,她倒好,馬上又要嘎了。
逃還是嫁?
逃?能逃哪兒去?這年頭,一紙介紹信就能把人鎖死。
嫁?那更是死路一條!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道低沉渾厚、極具穿透力的嗓音:
“先讓我和她見見。”
緊接着是幾道忙不迭的附和:
“對對對,先見見!”
“我家夏丫頭就在裏屋。”
“丁家這幾個丫頭模樣都標志,尤其夏丫頭,水靈得不比城裏來的知青差,保準你滿意!”
聽到這裏,原本還癱在床上懷疑人生的丁夏一個激靈坐了起來。
不多時,這間逼仄小破屋的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逆着光,媒婆諂媚的聲音嗡嗡作響:“京平啊,快來看看你家媳婦兒……”
丁夏下意識抬頭。
一道高大得近乎壓迫的身影堵在門口,幾乎遮去所有光線。
男人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身姿筆挺如鬆,臉部輪廓深邃利落。劍眉之下星目銳利,一道淺疤橫亙眉骨,壓着深邃的眼神,更添幾分冷戾。鼻梁高挺,唇線緊抿,周身上下散發着生人勿近的悍烈之氣。
四目驟然相對。
丁夏呼吸猛地一窒——
這、這長相……這完全就是照着她審美點長的戰損糙漢痞帥風!作爲隱藏款顏狗,她的世界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
突然覺得,這地獄……她好像——可以入!
……
蕭京平望着坐在床沿的女孩。
她身形纖細瘦弱,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碎花襯衫,袖口和領邊綴着幾處細密補丁,下身是條樸素的黑色布褲,兩條烏黑辮子垂在胸前,襯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愈發清瘦。
然而,她那雙眼睛卻格外明亮,像是盛着光,清澈而堅定。
此時,陽光正從她身旁的窗戶流淌進來,金輝溫柔地包裹住她的輪廓,仿佛爲她周身鍍上一層淡淡光暈。
她安靜坐在光裏的模樣,竟讓蕭京平覺得有些不真切。
媒婆積極撮合的聲音再度響起:“你們兩個單獨說說話,培養培養感情,我們在外頭等你們的好消息!”
蕭京平猛地回神,幾乎是下意識朝屋內踏進一步。
身後傳來門被帶上的輕響。
門一關,空間仿佛瞬間收緊。
寂靜壓下來,男人的存在感變得愈發清晰強烈。
丁夏始終坐在床沿看他,心裏已經忍不住嗷嗷直叫:好帥!好酷!
嘶哈——
兩人都不說話,空氣凝滯般安靜。
蕭京平緊抿了一下唇,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冷肅:“你要是不想嫁給我,可以直接和你父母說。”
丁夏壓下心裏嗷嗷亂竄的躁動,細聲細氣反問:“你怎麼知道我不想嫁給你?”
她都想撲上去扒開他衣服看看有沒有八塊腹肌了!面上卻還得努力裝矜持、保持人設,辛苦死她了!
蕭京平微怔,沒想到面前看起來怯生生的姑娘敢回他。
他知道村裏沒有哪個姑娘敢嫁給他。
他第一個未婚妻尚未過門便病故,還可以說是巧合;可第二個剛定下婚期就意外摔死——這已足夠證明,他命硬克妻,絕非虛言。
“我的情況,你應該聽說過。”他語氣沉硬,要不是受不了老娘一哭二鬧三上吊、以死相逼,他今天絕不會來相這個親。
他目光銳利,更顯得神情凜冽:“你如果敢嫁,結局會和前兩位女同志一樣。”
丁夏望着他的眼睛,卻從中看出了幾分不願拖累人的克制與善良。
這種表面冷硬、內裏柔軟的男人,反而更加令她心動。
她不接他的話,反而問他:
“我家要了你多少彩禮?”
“兩百。”
“兩百?!”丁夏蹙眉。
現在是七五年,多少人在餓肚子,更別說這種窮鄉僻壤,開口就要兩百?
搶錢都沒這麼快!
“除了錢,還有別的嗎?”這年代的彩禮大部分是實物才對。
蕭京平看着她陡然嚴肅的小臉,雖沒準備真娶,還是如實告知:“一台縫紉機,六套衣服,六床被褥,家具,二十斤細糧,三十斤粗糧,二十斤豬肉。”
“……你答應了?”這人不會真願意當冤大頭吧?
“沒。”他本就是來走個過場應付家裏。
“沒答應就好。”丁夏鬆了口氣。
原主大姐嫁人和二哥娶媳婦,都是六十塊彩禮,四套衣服、四床被褥,幾件家具和十斤細糧、二十斤粗糧、十斤豬肉。
到了她這裏就漫天要價?這是明知把女兒往火坑推吧?
“你去跟我爸媽說:除了帶回去的東西,彩禮只給他們一百塊錢,再加十斤細糧、二十斤粗糧和十斤豬肉。這年頭,除了你,沒人出得起這個數。讓他們自己想清楚。”
原主家兄弟姊妹七個,排行老三的她從小就吃不飽穿不暖,還有幹不完的活、背不完的鍋、挨不完的打罵。
她沒必要心疼他們。
給一百,是因爲王鰥夫出了八十,她總得讓蕭京平高過對方。
蕭京平一時語塞。
這位女同志……是鐵了心要嫁他?
她不怕被他克死?
丁夏見蕭京平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索性起身走到他面前。
一抬頭。
嗬!
這人好高!
她竟然才到他胸口位置!
她下意識後退兩步,直到能稍微平視他,才略帶急促地開口:“除了彩禮,你還得告訴他們——今天就要把我帶走。”
只要她行動夠快,他克妻的詛咒說不定就會慢半拍追上她。
橫豎在這裏活不長,她總得給自己多謀點福利。
話音剛落,男人的眉頭頓時鎖緊。
丁夏見他這種反應,心一橫。
那就幹脆賭一把,賭他……心不心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