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霧尚未完全散去，晨露在草葉上閃爍着微光。李逍遙和靈兒收拾好行囊，將那處暫居了半月有餘的山神廟恢復原狀，抹去大部分居住的痕跡，準備踏上前往白河村的旅程。
“逍遙哥哥，我們這就走了嗎？”靈兒最後看了一眼這處庇護所，眼中有一絲不舍。這裏是她離開仙靈島後，第一個相對安穩的“家”。
“嗯，是時候了。”李逍遙點頭，目光投向東南方向，“白河村離此地不算太遠，我們腳程快些，傍晚前應能抵達。韓醫仙醫術通神，或能幫你更好地梳理體內靈力。”
他話音剛落，眉頭忽然微微一蹙，敏銳的聽覺捕捉到了遠處官道上傳來的一陣急促馬蹄聲，以及……隱約的兵器交擊與呵斥之聲。那方向，正是他們待會兒要經過的路段。
“有情況。”李逍遙低聲道，示意靈兒跟上，兩人迅速隱入道旁的密林中，借着樹木的掩護，悄然向聲音來源處靠近。
穿過一片灌木，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只見官道之上，三輛裝飾華貴的馬車被十數名蒙面黑衣人團團圍住，車旁的護衛已倒下大半，僅剩三四人在苦苦支撐，護着中間那輛最爲精致的馬車。地上散落着箱籠雜物，顯然經歷了一場猝不及防的襲擊。
那些黑衣人出手狠辣，配合默契，絕非普通山賊流寇，更像是訓練有素的殺手。而護衛雖拼死抵抗，卻已左支右絀，敗象已生。
就在一名黑衣人突破防線，獰笑着揮刀劈向中間馬車車廂時——
“嗤啦！”
一道赤紅色的鞭影如同破空閃電，猛地自車廂內抽出，精準無比地卷住了那柄鋼刀。緊接着，車廂門簾被一股勁氣震開，一道火紅的身影激射而出，身姿矯健，落地無聲。
正是林月如！
她今日依舊是一身利落的紅衣，長發束成高馬尾，柳眉含煞，杏眼圓睜，手中長鞭一抖，那黑衣人只覺一股巨力傳來，鋼刀脫手飛出，整個人也被帶得踉蹌幾步。
“何方鼠輩，藏頭露尾，竟敢劫我林家堡的車隊！”林月如聲音清越，帶着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她目光掃過滿地狼藉和受傷的護衛，怒火更熾。
“林家堡大小姐？”黑衣人首領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但隨即被狠厲取代，“哼，找的就是你！上，死活不論！”
衆黑衣人聞言，立刻舍棄了其他目標，齊齊向林月如攻來。刀光劍影，瞬間將她籠罩。
林月如毫無懼色，手中長鞭舞動開來，宛如靈蛇狂舞，又似烈焰焚天。鞭影層層疊疊，不僅護住周身，更帶着凌厲的破空聲，主動攻向敵人。她的鞭法靈動狠辣，角度刁鑽，每每於箭不容發之際化解危機，並給予反擊。
然而，黑衣人數量衆多，且顯然早有準備，配合極爲默契。他們分出幾人正面纏鬥，另外幾人則遊走外圍，伺機發射暗器，或攻擊下盤，讓林月如頗有些束手束腳。加之她需分心護住身後的馬車（車內似乎還有重要之人），一時間竟陷入了苦戰，香汗漸漸浸溼了額發。
“嘖，麻煩。”密林中，李逍遙看着眼前的戰局，低聲自語。他本不欲現身，但眼看林月如漸落下風，若她在此受傷甚至……他無法坐視不理。前世虧欠已多，今世豈能眼睜睜看她遇險？
“逍遙哥哥，那位林姐姐有危險！”靈兒也看出了局勢不妙，擔憂地抓住李逍遙的衣袖。
李逍遙深吸一口氣，瞬間做出了決斷。他轉頭對靈兒快速低語：“靈兒，你在此等候，莫要出來。我去去就回。”
“小心。”靈兒乖巧點頭，眼中滿是信任。
李逍遙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掠出樹林，並未直接加入戰團，而是繞到了黑衣人的側後方。他拾起幾枚石子，運起內力，手腕一抖。
“嗖！嗖！嗖！”
石子破空，並非射向黑衣人要害，而是精準地打向他們持刀的手腕或是發力時的關節處。
“啊！”
“什麼人？！”
幾聲痛呼與驚怒交加的喝問同時響起。兩名黑衣人手腕劇痛，兵刃險些脫手；另一人正要偷襲林月如後心，膝彎處被石子擊中，一個趔趄撲倒在地。
這突如其來的幹擾，瞬間打亂了黑衣人的陣腳。林月如何等機敏，立刻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長鞭如毒龍出洞，瞬間卷住一名因手腕吃痛而動作遲緩的黑衣人脖頸，猛地一甩，將其砸向同伴，同時嬌叱一聲，鞭法驟然加快，攻勢如潮，頃刻間又放倒兩人。
黑衣人首領又驚又怒，目光凶狠地掃向石子射來的方向，看到了靜立在不遠處的李逍遙。
“小子，找死！”首領舍了林月如，挺刀直撲李逍遙。在他看來，這突然冒出來的小子雖然手法巧妙，但氣息似乎並不如何強橫。
李逍遙面色平靜，直到刀鋒臨體，他才微微側身，恰到好處地避過鋒芒。同時，他並指如劍，並未硬接鋼刀，而是閃電般點向首領持刀手臂的穴道。這一指看似輕描淡寫，卻蘊含着他對人體經脈的深刻理解和精純的內力運用。
黑衣人首領只覺手臂一麻，半邊身子竟有些使不上力，心中大駭，急忙後撤。
就在這時，林月如也已解決了剩下的雜兵，長鞭一展，如同靈蛇般纏向黑衣人首領的雙足。
前後夾擊，首領心神已亂，腳下被鞭梢卷住，頓時失去平衡。李逍遙趁機上前，一掌拍在其後心，力道控制得極有分寸，既讓其失去戰鬥力，又不至於取其性命。
黑衣人首領悶哼一聲，撲倒在地，掙扎了幾下，竟咬碎了口中暗藏的毒囊，頃刻間斃命。其餘黑衣人或死或傷，再無反抗之力。
戰鬥戛然而止。
林月如收鞭而立，微微喘息，目光復雜地看向李逍遙。她認得他，正是幾日前在西市有過一面之緣的那個奇怪書生。只是此刻，他站在那裏，氣息沉穩，眼神平靜無波，與那日表現出的些許畏縮判若兩人。
“多謝閣下出手相助。”林月如抱拳，語氣幹脆，帶着江湖兒女的爽利，但眼神中的審視並未減少。她行走江湖多年，眼力不凡，自然看出李逍遙剛才那幾下絕非巧合，那份眼力、手法和對時機的把握，絕非普通書生能有。
“路見不平而已，姑娘不必客氣。”李逍遙還了一禮，語氣平淡疏離，刻意保持着距離。他目光掃過那些黑衣人的屍體，尤其是在首領那泛青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這些人，似乎是死士。”
林月如臉色凝重地點點頭：“我也看出來了。不知是何方勢力，竟敢在蘇州地界對我林家堡下手。”她走到首領屍體旁，蹲下身仔細檢查，試圖找出線索。
李逍遙沒有湊過去，他的目的已經達到——確保林月如無恙。他轉身便欲離開，回到林中與靈兒匯合。
“閣下請留步！”林月如起身叫住了他，“還未請教閣下高姓大名？今日援手之恩，林家堡必有厚報。”
李逍遙腳步一頓，頭也未回：“萍水相逢，名諱不足掛齒。舉手之勞，姑娘不必記在心上。告辭。”
他這般急於撇清關系的態度，反而讓林月如更加好奇，也隱隱生出一絲不服氣。她林月如何時被人如此避之不及過？
“喂！你……”林月如還想再說什麼。
就在這時，中間那輛馬車的車簾再次掀開，一個溫文爾雅、帶着書卷氣的年輕男子探出身來，臉色有些蒼白，顯然受驚不小，但眼神還算鎮定。“月如妹妹，情況如何？剛才是哪位俠士相助？”
李逍遙聽到這個聲音，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這個聲音……是劉晉元！他怎麼會和林月如在一起？按照前世的時間線，此刻的劉晉元應該還在京城備考才對。歷史的軌跡，果然因爲他的重生而發生了偏移。
林月如見劉晉元無恙，鬆了口氣，指了指李逍遙的方向：“晉元哥哥，是這位……俠士出手相助。”她一時不知如何稱呼李逍遙。
劉晉元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見到李逍遙，連忙整理了一下衣冠，走下馬車，對着李逍遙深深一揖：“在下劉晉元，多謝俠士救命之恩！若非俠士，今日我與月如妹妹恐遭不測。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李逍遙心中嘆息，知道此刻再走就顯得太過刻意了。他轉過身，虛扶了一下：“劉公子言重了，在下李逍遙。恰逢其會，不敢居功。”
“李逍遙？”林月如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秀眉微挑，似乎在記憶中搜索，並無印象。
劉晉元卻是熱情道：“原來是李兄！李兄身手不凡，俠義心腸，令人敬佩。不知李兄這是要往何處去？若是順路，不如與我們同行，也好讓晉元聊表謝意。”
“不必了。”李逍遙立刻拒絕，“我與內子尚有要事在身，不便同行。”他刻意點明“內子”二字，既是事實，也是爲了徹底斷絕林月如可能產生的任何不必要的念頭，將一切可能的情感糾葛扼殺在萌芽狀態。
“內子？”林月如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識地看向李逍遙剛才出現的樹林方向。只見一個身着藕荷色衣裙、頭包布巾的少女正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雖然看不清全貌，但那靈秀的氣質和關切的眼神，正是那日西市所見之人。原來他們竟是夫妻。
不知爲何，在確認這一點後，林月如心中那絲因李逍遙態度而升起的不服氣，悄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釋然，以及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淡淡失落。她甩了甩頭，將這奇怪的情緒拋開。
劉晉元聞言，臉上露出一絲遺憾，但依舊禮數周到：“既然如此，晉元不便強留。李兄與尊夫人若日後有用得着晉元的地方，盡管到京城劉府尋我。”他取出一枚刻着“劉”字的玉牌，雙手奉上，“此乃信物，見此玉牌，如見晉元。”
李逍遙看着那枚玉牌，心中一動。劉晉元在京城的身份地位，或許在未來對抗拜月教的布局中能起到作用。他略一沉吟，沒有拒絕，接過了玉牌：“如此，便多謝劉公子了。”
“李兄客氣。”
李逍遙不再多留，對兩人拱了拱手：“此間事了，在下告辭。二位……保重。”最後兩個字，他看向林月如，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有關切，有愧疚，有決絕，但很快便恢復平靜。
說完，他不再猶豫，轉身大步走向樹林，牽起靈兒的手，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拐角處。
林月如望着他們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收回目光。那個叫李逍遙的男子，總給她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明明年紀不大，眼神卻仿佛經歷過無數風雨，深不見底。而他對自己那種刻意保持的距離感，也讓她心生疑竇。
“月如妹妹，你在看什麼？”劉晉元走到她身邊，輕聲問道。
“沒什麼。”林月如收回目光，恢復了平日的颯爽，“只是覺得……這兩個人，很不一般。”她頓了頓，看向地上黑衣人的屍體，眼神轉冷，“晉元哥哥，我們還是盡快處理一下這裏，然後趕回林家堡。此事，必須徹查！”
……
官道上，李逍遙和靈兒並肩而行，速度不快。
靈兒悄悄觀察着李逍遙的側臉，輕聲問道：“逍遙哥哥，你沒事吧？剛才……很危險。”
李逍遙回過神來，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我沒事。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又遇到她，而且還牽扯到了劉晉元。”
“那位劉公子，看起來是個好人。”靈兒說道，“他給的玉牌，很重要嗎？”
“或許吧。”李逍遙將玉牌收起，“京城劉尚書之子，他的身份在某些時候能提供便利。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帶着一絲凝重，“他與林月如提前相遇，並且遇襲，這說明很多事情已經開始偏離我記憶中的軌跡了。我們必須要加快腳步。”
靈兒似懂非懂，但能感受到李逍遙的緊迫感，用力點了點頭：“嗯，我會努力修煉，不會拖累逍遙哥哥的。”
李逍遙看着她，心中柔軟。他拉起她的手，溫聲道：“你從來都不是拖累。走吧，我們去白河村。接下來的路，恐怕不會太平靜了。”
他回頭望了一眼蘇州城的方向，眼神堅定。與林月如的這次意外交集，雖然在他的計劃之外，但處理得還算妥當。既還了前世恩情，保全了她的安全，又清晰地劃清了界限。
月如依舊如故，明媚如火，仗義直率。
而他，也已不同。
這一世，他肩負着更重的責任，有着更明確的目標。那些前世的遺憾與糾葛，他將用另一種方式去彌補和守護。
逆命之舟，已正式揚帆，駛向了未知而波瀾壯闊的航程。下一站，白河村，那裏等待他們的，將是新的挑戰，也是扭轉命運的第一個關鍵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