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鳴三遍,天色依舊是蒙蒙亮的灰。
沈凡已經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在那張堅硬的木板床上,靜靜地躺了一會兒,傾聽着後院的動靜。
除了清晨微涼的風,吹動院中那棵老槐樹葉子時發出的“沙沙”聲,再無其他聲響。孫醫師和阿祥,都還在睡夢中。
確認安全後,他才悄無聲息地坐起身,將意念沉入胸口的玉墜之中。
空間裏,金寶正趴在黑土上睡得香甜。它的身體,又長大了一圈,背上的金色斑點,在昏暗的空間裏,如同點點碎金,散發着微弱的光芒。那片黑土,依舊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空空如也。
沈凡沒有打擾它。
他只是確認了一下那個裝着靈液的小竹筒,裏面的液體,又積攢起了淺淺的一層底。
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能在這世上安身立命的唯一依仗。
他將意念收回,穿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硬的粗布短衫,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氣,帶着一絲涼意和草木的溼氣。他先是去井邊,用冰冷的井水,將自己徹底洗漱清醒,然後,便開始了他一天的工作。
第一件事,是劈柴。
後院的角落裏,堆放着一堆半人高的硬木。這些木頭,是醫館熬藥、做飯的根本。阿祥最討厭的,就是這個夥計。因爲這些木頭質地堅硬,尋常人劈起來,既費力又容易震傷手腕。
但對沈凡而言,這卻是一種別樣的修行。
他提起那把沉重的板斧,深吸一口氣。丹田處的那股“牛勁”,隨着他的呼吸,緩緩地流淌至雙臂。
他沒有將力量完全爆發出來。
那樣做,太過驚世駭俗。
他只是將“牛勁”內斂,用它來穩固自己的下盤,增強手臂的耐力,以及控制劈砍的精準度。
他掄起斧頭,以一種看似尋常、實則蘊含着特定節奏的力道,劈了下去。
“咔!”
一聲清脆的爆響,一塊堅硬的木頭,應聲而裂,斷口平整光滑。
他沒有停歇,一斧接着一斧。
在外人看來,他只是一個埋頭苦幹、力氣比同齡人稍大一些的少年。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揮斧,每一次發力,都是對《蠻牛勁》第二式“蠻牛磨石”所淬煉出的筋骨力量的一次檢驗與鞏固。
他將劈好的木柴,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廚房的牆邊,不多不少,正好是醫館一天所需的用量。
做完這些,他又挑起那對沉重的水桶,走向前街的水井。
“吱呀……吱呀……”
扁擔壓在他的肩膀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的腳步,也故意走得有些踉蹌,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個溼漉漉的腳印。
這是僞裝。
以他如今的力氣,挑着這兩桶水,不說健步如飛,至少也是輕鬆自如。但他不能表現出來。
一個雜役學徒,就該有雜役學徒的樣子。
太強壯,太輕鬆,都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木訥、勤勞、力氣尚可,這便是他爲自己精心打造的“殼”。
他挑着水,將後院的大水缸一一注滿。做完這一切,天光才剛剛大亮。
廚房裏,已經傳來了阿祥打着哈欠的聲音。
“沈凡,水缸都滿了沒?柴火夠不夠?趕緊的,師父馬上就要起來了。”阿祥一邊揉着眼睛,一邊理所當然地吩咐着。
“都好了,祥哥。”沈凡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悶,符合一個沉默寡言的少年形象。
“嗯,那你去把藥圃裏的地翻一翻,昨天剛送來的那幾株黃精,該種下去了。”阿祥隨口說道,自己則拿起一個白面饅頭,悠哉地啃了起來。
沈凡沒有多言,拿起鋤頭,便走向了後院那片不大的藥圃。
這就是他在回春堂的日常。
最苦的、最累的、最髒的活,永遠都是他的。
劈柴、挑水、翻地、清洗那些帶着血污和藥漬的布巾、倒掉熬煮過後的藥渣……阿祥就像是一個監工,而他,則是那個永遠不會抱怨的苦力。
他對此,毫不在意。
甚至,有些享受。
這些繁重的體力活,對他而言,是最好的掩護,也是一種持續不斷的修行。他可以在挑水時,練習下盤的穩定性;可以在翻地時,體會“牛勁”在腰背間的流轉。
白天,他將自己沉浸在這些瑣碎而疲憊的活計中,將自己身上的棱角,一點點地磨平,讓自己看起來,與這流雲集裏任何一個爲了生計而奔波的少年,毫無二致。
他觀察着一切。
他觀察孫醫師如何望聞問切,如何搭配藥方。雖然孫醫師從未主動教過他,但他憑着自己那遠超常人的記憶力和觀察力,將每一個藥方,每一味藥材的增減,都默默地記在心裏。
他觀察阿祥如何稱量藥材,如何與客人打交道。阿祥雖然懶散,但卻很會說話,時常能把那些來抓藥的婦人哄得眉開眼笑。
他觀察那些來看病的病人。他們的臉上,帶着痛苦、焦慮和期盼。他們的交談中,透露出這個集市裏發生的各種瑣事——東街的張屠戶又和人打架了,西市的布莊新到了一批料子,南邊山頭的土匪,似乎又開始不怎麼安分了……
他就像一塊沉默的海綿,悄無聲息地吸收着周圍的一切信息,將自己與這個世界,一點點地連接起來。
而當夜幕降臨,當回春堂的大門“吱呀”一聲關上,當孫醫師和阿祥都回到各自的房間歇下後,沈凡的世界,才真正開始。
他會先將白天所有的雜活,都收尾幹淨。然後,他會回到自己那間狹小而黑暗的屋子。
但他不會立刻開始修煉。
他會坐在床沿,靜靜地等待。
等待着,直到三更的梆子聲,從遠處悠悠傳來。
那是一天中,人最困倦、警惕性最低的時候。
確認四周再無任何聲響後,他才會像一只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溜出房間,閃身進入後院的柴房。
柴房裏,堆滿了白天他親手劈好的木柴,散發着幹燥的木頭清香。
這裏,便是他的道場。
他關上柴房的門,從門縫裏,仔細地觀察了片刻,確認無人經過後,才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脫去上衣,露出那具與白天勞作時看起來截然不同的、精悍而充滿力量感的身體。
月光,從柴房頂部的縫隙中,漏下幾縷清輝,正好照在他那線條分明的脊背上。
他深吸一口氣,身體緩緩下沉,雙手和雙腳,以一個極其扭曲的角度,支撐在地面上。
“蠻牛磨石”。
極致的痛苦,瞬間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骨骼,在發出呻吟。肌肉,在劇烈地顫抖。汗水,幾乎是在第一個呼吸間,就浸溼了他的額發。
與在破廟時不同,在這裏,他不能發出任何聲音。
哪怕是痛苦到極致時,那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如同野獸般的低吼,也必須被死死地咽回去。
他只能咬緊牙關,將所有的痛苦,都消化在自己的身體裏。
他的臉,因爲極度的痛苦和壓抑,漲得通紅,青筋一根根地暴起,在微弱的月光下,顯得有些猙獰。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
每一息,都是一場煎熬。
當他堅持到極限,緩緩收功時,整個人,已經如同從水裏撈出來一般。他癱軟在冰冷的地面上,身體微微地抽搐着,大口大口地、無聲地喘息着。
過了許久,他才恢復了一些力氣。
他撐起身體,靠在柴堆上,從懷中,取出了那個小小的竹筒。
他沒有直接服用,而是先用意念,進入了玉墜空間。
金寶依舊在沉睡。它的呼吸,變得極爲綿長,每一次呼吸,身體都會微微起伏,似乎在進行着某種奇特的蛻變。
沈凡沒有去打擾它。他只是取了一滴新泌出的靈液,然後將意念退了出來。
他將那滴靈液,滴在自己的舌尖。
清涼而溫潤的暖流,瞬間化開,順着喉嚨,流入他的四腑。
他立刻閉上眼睛,引導着這股暖流,去修復那些因爲修煉而嚴重受損的筋骨。
暖流所過之處,那些被強行扭曲、碾磨的關節和肌肉,像是得到了春雨的滋潤,火辣辣的疼痛感,在被一點點地撫平、治愈。
這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身上的劇痛,已經消退了大半。
他沒有立刻離開。
他依舊靠在柴堆上,靜靜地感受着身體內部,那股“牛勁”在修復後,變得更加凝練、更加堅韌。
月光,從頭頂的縫隙中灑落,在他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的眼神,平靜而深邃,像是一口古井,不起絲毫波瀾。
他知道,自己就像是一株,生長在岩石縫隙裏的野草。
白天,他必須彎下腰,收斂起自己所有的鋒芒,承受風吹雨打,忍受路人的踩踏,努力地將根,扎得更深一些。
只有在無人察覺的深夜裏,他才能悄悄地、用盡全力地,向上,再向上,生長那麼一寸。
這個過程,很慢,很苦,也很孤獨。
但他,甘之如飴。
他擦幹身上的汗水,穿好衣服,又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躺在那張堅硬的木板床上,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心髒,那沉穩而有力的跳動聲。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玉墜,隔着粗布衣衫,傳來一陣溫潤的觸感。
他閉上了眼睛。
明天,又將是新的一天。劈柴,挑水,翻地,以及,在無人知曉的深夜裏,繼續那場屬於他一個人的淬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