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夏,江城。
空氣悶得能擰出水。
天正律師事務所,主任辦公室。
老舊的空調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吹出的風卻毫無涼意,反而卷着一股煙草混合劣質香水的味道,糊在江城的臉上。
“江城,從今天起,你被天正開除了。”
肥厚的紅木辦公桌後,律所主任劉天野的聲音和他手上的雪茄一樣,油膩又嗆人。
他把一份辭退通知推到桌前。
“你的律師執業資格,所裏也會向司法局建議,重新評估。”
這句話,是絕殺。
一個有污點的履歷,會讓江城在江城律界再無立足之地。
江城沒動。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只有單調的電流噪音在持續轟響。
一周前,他還是天正律所最耀眼的天才,名校畢業,師從江城法學界的泰山北鬥陳國棟教授。
三天前,恩師陳國棟因“受賄案”被批捕,一夜間身敗名裂。
而今天,他被掃地出門。
辦公室內,幾名同事投來幸災樂禍的視線。
一個聲音懶洋洋地響起。
“爸,何必跟這種人廢話。”
劉明軒,劉天野的兒子,正靠在沙發上,用一種看垃圾的眼神打量着江城。
他懷裏依偎着一個身影。
那個身影,江城熟悉到骨子裏。
是蘇晴。
他的女友,不,現在該叫前女友了。
蘇晴從劉明軒懷裏抬起頭,看向江城,臉上沒什麼愧疚,反而帶着一絲憐憫。
“江城,你就是太理想主義了。”
“陳老師出事,你就該明白,這個世界不是靠書本上那些法條運轉的。”
“你太不懂變通了。”
她的話,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江城的心上。
劉明軒輕笑一聲,手指在蘇晴光潔的下巴上摩挲。
“小晴說得對,法學天才?不懂人情世故,就是個讀死書的廢物。”
“我勸你還是回老家種地吧,江城,律師這行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江城的身體在微微顫抖,拳頭攥得死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
憤怒的火焰即將沖破理智的牢籠。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
一股無法言喻的冰冷感從他靈魂深處涌起,瞬間澆滅了所有怒火。
一段段陌生的記憶洪流,攜帶着近二十年的風霜與血淚,沖垮了他原有的認知。
那是另一段人生。
一段屬於“江城”的人生。
在那段人生裏,他今天同樣被開除,同樣被背叛。
他發瘋一樣沖上去想打劉明軒,卻被保安架了出去,狼狽不堪。
之後,他爲了給恩師翻案,四處奔走,卻處處碰壁。
他做過法律援助,當過企業法務,甚至爲了生計接過一些自己都瞧不起的案子。
他見識了律所的肮髒,權力的傲慢,人性的卑劣。
他用半生時間,才勉強看清當年恩師案背後那張巨大網絡的冰山一角。
可他已經老了,銳氣磨盡,只剩一身疲憊和不甘。
最終,在一個下着冬雨的夜晚,他醉倒在街頭,再也沒有醒來。
含恨而終。
冰冷的雨水,徹骨的孤獨,臨死前那份巨大的絕望。
所有感覺,此刻都真實得讓他窒息。
然後,記憶定格。
眼前的景象重新變得清晰。
依舊是那間悶熱的辦公室。
劉天野不耐煩地敲着桌子。
劉明軒和蘇晴還在用看戲的眼神看着他。
江城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瘋了。
他是回來了。
回到了1998年,這個一切悲劇開始的夏天。
死過一次的靈魂,早已被悔恨與不甘淬煉得堅硬如鐵。
江城緩緩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他抬起頭。
臉上沒有了憤怒,沒有了屈辱,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靜。
他越過劉天野,越過劉明軒,最後看了一眼蘇晴。
就是這個女人,在他前世潦倒時,還曾回來找過他,用高高在上的姿態,施舍一些廉價的同情。
可笑。
真的可笑。
“說完了?”
江城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鎮定。
蘇晴愣住了。
她預想過江城的憤怒,質問,甚至哀求,唯獨沒想過是這種反應。
劉明軒也皺了皺眉,江城此刻的狀態讓他很不舒服。
“說完了,就滾。”
劉明軒不耐煩地揮手。
江城沒有理他,只是拿起桌上那份辭退通知。
他看都沒看,手指發力,平靜地將其撕成兩半,再撕成四半。
紙屑從他指間飄落,像一場無聲的雪。
“天正律所,我會回來的。”
江城轉身,走向門口。
“但不是以律師的身份。”
他拉開門,沒有再回頭。
門外悶熱的空氣撲面而來,他卻覺得無比清醒。
身後,傳來劉明軒的嗤笑。
“神經病,嚇唬誰呢?”
蘇晴看着江城消失的背影,心裏莫名升起一絲不安。
走廊裏,江城一步步走着。
前世的記憶碎片還在腦海中翻滾。
恩師陳國棟的案子,疑點重重。
一個受賄兩萬塊的案子,證據鏈卻單薄得可笑,幾乎全靠一個關鍵證人的口供定罪。
而那個證人,正是天正律所的一個客戶。
整個案子,從頭到尾都透着劉天野的影子。
前世的他,花了二十年都沒能撼動那張網。
這一世,他有近二十年的“未來”記憶。
他知道未來二十年所有法律的修訂方向,所有經典判例的邏輯,甚至知道江城官場商界許多大人物的命運走向和黑料。
信息差。
這是他最大的武器。
再進律所,當一名律師?
不。
那太慢了,也太無力。
律師的權力,是當事人賦予的。
面對一個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一個勢單力薄的律師,就是一只隨時能被碾死的螞蟻。
前世的他,就是最好的證明。
既然肮髒的規則容不下他,那他就去執掌規則。
既然正義的天平已經傾斜,那他就親手去校準它。
他需要一種更鋒利,更具威懾力的武器。
一種國家賦予的,堂堂正正的權力。
一個念頭,在他腦中清晰浮現。
檢察院。
公訴人。
以國家之名,行追訴之權。
只有站在那個位置,他才能合法地調閱所有卷宗,引導偵查,將那些他前世只能仰望的仇敵,一個個親手送上被告席。
復仇,必須用他們最信奉,也最懼怕的權力來進行。
江城走下律所大樓的台階,夏日午後的陽光刺眼灼人。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轎車從他身邊疾馳而過,濺起地上的積水。
車窗搖下,是劉明軒那張得意的臉。
副駕駛上,蘇晴轉過頭,沒有看他。
汽車絕塵而去。
江城面無表情,走進路邊一家小賣部,買了一瓶冰水和一份今天的《江城日報》。
他回到自己租住的筒子樓。
房間狹小,昏暗,散發着一股黴味。
這是他失敗的象征。
他沒有絲毫留戀,開始收拾東西。
他的東西不多,幾件衣服,幾本專業書。
在一個舊皮箱的夾層裏,他摸到了一個硬硬的牛皮紙信封。
這是恩師陳國棟出事前半個月,交給他保管的。
當時老師只說,這是一份很重要的“學術資料”,讓他千萬收好,不要打開。
前世,他一直遵守承諾,直到後來顛沛流離,這個信封也不知所蹤。
而現在,擁有未來記憶的江城,心髒猛地一跳。
他撕開信封。
裏面沒有所謂的學術資料。
只有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信紙,和一些賬目復印件。
那是一封舉報信。
舉報的內容,是江城紅星機械廠在國企改制過程中,存在嚴重的國有資產流失問題。
信中,明確指向了當時負責此次改制法律服務的機構——天正律師事務所。
以及主持者——劉天野。
江城的手指開始發顫。
他前世追查了二十年,都只是懷疑恩師的案子和國企改制有關。
沒想到,最關鍵的證據,一開始就在他自己手裏。
這封信,就是撬動整個犯罪集團的支點。
江城將信紙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放回信封,貼身收藏。
他拿起那份《江城日報》。
在報紙的中縫,他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信息。
一則毫不起眼的小豆腐塊。
“江城市人民檢察院暨全市法院系統公開招錄工作人員公告”。
報名截止日期,就是明天。
江城拿起桌上的筆,目光落在“檢察院”三個字上。
他前世的經驗,他對未來的預知,再加上這份致命的舉報信。
復仇的拼圖,已經湊齊了最關鍵的幾塊。
劉天野,劉明軒,蘇晴……
還有那些隱藏在幕後的所有人。
等着我。
江城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廉價的眼鏡。
鏡片下,是一片冰冷的深淵。
他提筆,在報名表的姓名欄上,一筆一劃,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