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十歲生日。
我的獨生女兒說要給我最獨一無二的驚喜。
卻是蒙着我的眼睛把我帶上了親子調解節目。
她當衆萬千網友觀衆的面，控訴我不配爲人母。
“媽媽，十四歲那年我從四樓掉下去，躺在血泊中，你直接冷漠地走過去，後來住院你看都沒來看一眼。”
“生日母親節我年年給你準備禮物，我做錯了什麼你要這麼對我？”
她傷心欲絕，我卻冷笑着說：
“你就是活該，當初我怎麼沒把你摔死。”
全國觀衆聽到，義憤填膺。
對我進行大規模網暴，出門就被人丟爛菜葉臭雞蛋。
我一把年紀被老板辭退，沒了工作，日子舉步維艱，連給丈夫買藥的錢都沒了。
女兒帶着調解員上門，等着我求和服軟。
我直接和她斷絕母女關系。
這一次，該逃離原生家庭的是作爲父母的我們。
1
收到節目組邀請時，我正幫着丈夫在小區做癱瘓復建。
“陳湘媽媽，您的女兒找到我們節目組希望你能見她一面，我想問一下您到底爲什麼連你親生女兒都不願意見？”
調解員將話筒直接懟到我嘴邊，不管我在幹嘛。
攝像機閃爍着紅光正對着我和丈夫。
我冷眼看她，態度冷硬：“我不接受，你們可以走了。”
“陳湘媽媽，母女之間哪有隔夜仇，十五年了，就算有再大的怨氣都應該消了吧，您這又是何必！”
調解員苦口婆心的勸着。
又指着攝影機說：“現在可是在直播，您女兒正在節目現場看着您呢！您怎麼忍心讓你的女兒再傷心難過！”
“您再好好考慮考慮。”
我依舊態度堅決，“不用，你們快走吧，別再來打擾我們！”
說完，我轉身帶着丈夫要離開，卻被他們攔住。
“陳湘媽媽，據我們了解，您女兒一向孝順懂事，還嫁了個好丈夫，每年只要有空都會帶着丈夫來看望你們，只可惜你們從來不見她。”
“她從小成績優異，乖巧聽話，街坊鄰居個個對她贊不絕口，面對這樣的女兒，即便她犯了錯誤，也不應該十五年不和她說一句話吧？”
“況且她還是你們唯一的女兒！”
丈夫突然激動起來，拿起拐杖朝着他們揮舞，面目猙獰，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
我的丈夫現在是半癱瘓狀態，在我的精心照料下，勉強靠着拐杖走兩步，但手臂彎曲，四肢不協調，連話都說不清。
調解員攝影師尖叫着躲開。
我惡狠狠地喊道：“我不需要什麼調解，趕緊滾！”
怕他們賴着不走，我拿起手中的袋子拼命地摔打着。
嚇得他們抱頭鼠竄。
“啊！陳湘媽媽你怎麼能隨便打人！”調解員驚恐地大叫。
就在這時，女兒陳湘帶着女婿沖了進來。
她一看到我雙眼含淚，抓住我的手臂不放。
“媽，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雖然我不知道錯在哪裏，但是只要媽不高興，那一定是我這個不孝女犯錯。”
“我願意改，什麼都願意做，只要您別對我這麼冷漠，求您了......”
2
我臉色冷漠，面對她痛哭流涕的可憐模樣，絲毫不爲所動。
丈夫怒氣沖沖地指着她，嘴都氣歪了，咿咿呀呀的很是憤怒。
女兒欣喜地握住他的手，心疼道：“爸爸，我終於見到你了。”
“自從我畢業後媽媽帶着您到處搬家，讓我再也見不到您，這些年來我真的很想念你，想念你小時候讓我坐在肩膀帶着我去玩。”
“想念您每天只要有空都會來給我送飯和零食。”
女兒從最開始的懷念，到越說越難過，眼睛哭得紅腫，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憫。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媽媽就很討厭我。”
“爸爸，求求您告訴我，我願意彌補，我不能沒有你們，我真的不能沒有爸爸媽媽！”
我看着女兒這麼難過，心也跟着痛苦的揪成一團。
她可是我一手帶大的小姑娘，從一個不會說話的小肉團，到慢慢會走路，再到長大成人，我怎麼會不愛她。
但是現在我根本就不想看到她。
“如果你真的關心你的父親，就應該知道他現在根本說不出話！”
“別再來打擾我們，你父親需要好好靜養。”
話音剛落，女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眶通紅，“媽！對不起，是我沒本事，讓湘湘跟着我受苦了。”
“我知道您二老看不上我，但是我真的已經很努力了，我是真的想給你們養老送終，因爲我愛湘湘，我願意爲她付出一切！”
逐漸的，這裏的吵鬧聲引來周圍鄰居的圍觀，他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陳湘和老公都是很不錯的人，上次我不小心摔倒了，就是他們把我送進醫院，醫生說要是再晚點，我這把老骨頭就接不上了。”
“陳湘是好人，對父母也孝順，經常做好飯菜給她爸媽送來。”
“就是她爸媽對她太無情了，直接就當着她的面倒掉，那些好肉好菜，我看着就可惜！”
“她老公也很上進啊，我聽說開了個小商店，日子過得紅紅火火，這要是我女婿，我女兒跟着他，該有多幸福，我們父母也放心啊。”
“這麼說來，陳湘媽媽挺刻薄的，看着也不好相處。”
我聽着周圍對女兒女婿的贊揚，越發覺得可笑。
調解員抓住機會趕緊沖上前報道。
“陳湘媽媽，他們對你這麼好，盡心盡力，你難不成真想別人說的那樣嫌貧愛富，一心要讓女兒嫁給有錢人嗎？”
“哪怕女兒不開心，不幸福，你都要犧牲她的幸福，來換你二老開心快樂？”
我震驚地看着她，又氣又難受，“你到底在說些什麼！滾！趕緊滾！”
“我不歡迎你們！你們這群吸人血的惡鬼！”
“陳湘媽媽，既然女兒沒有和您有深仇大怨，那是不是應該試着接納您的女兒女婿，不能就因爲女兒嫁了個你看不上的人，就對她冷暴力吧？”
調解員仿佛聽不懂人話，一心想要讓我和女兒和解。
3
我知道他們這個金牌調解的目的。
完全不顧當事人的感受，爲了維持金字招牌，利用任何的手段。
只要當事人能和解，就能讓他們這個節目再度壯大聲望，吸引更多的投資商贊助節目。
早在之前，我故意躲着陳湘，他們所謂的調解員就一直逼着我接受采訪，我沒接受。
他們就直接強硬的闖到我所在的小區，破壞我平靜的生活。
“陳湘媽媽，您這麼沒有素質，您女兒這麼聽話懂事，您有沒有想過其實都是您的問題？”
調解員的話剛落，女兒憤怒地大吼，“不許你這樣說我的媽媽，媽媽一直以來都是我尊敬愛護的母親，我不允許有人在我面前詆毀她！”
女婿也在不悅地指責，“調解員，我請你們節目是爲了讓我老婆和她母親修復感情的，不是讓你們這麼無禮對待！”
鄰居見狀紛紛贊不絕口，讓我接受他們的示好。
“陳湘媽媽，你這又是何必呢，你女兒女婿足夠優秀了，你幹嘛對他們這麼苛刻！”
“就是，我要是有這麼孝順的女兒，做夢都會笑醒。”
“你現在就是一個保潔，還有丈夫要照顧，你沒了女兒女婿，你們兩個老人以後要怎麼辦？”
所有人都在苦口婆心地勸告我。
我望着女兒哭紅的眼，女婿悔恨的樣子，平靜地看向調解員。
“我如果上節目是不是就有錢拿？”
這個月工資還沒有發，可丈夫的藥已經吃完了，我需要錢買藥。
調解員愣了下，急忙點頭：“當然，只要您上節目，我們會給當事人一些補貼。”
我說：“好，我答應你。”
鄰居當着我的面不屑地說：“就爲了這麼點錢才選擇上節目，而不是因爲苦苦哀求的女兒，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狠心的母親？”
“陳湘估計從小收到她的壓迫，已經被她媽洗腦成什麼樣了，到現在都不敢反抗。”
“一生都在期待父母會愛自己的東南亞女兒啊，真是可憐。”
女兒欣喜地看着我，“媽媽，我就知道您舍不得我，我再也不會被人說成沒有媽媽的野孩子了。”
女婿激動地說着：“謝謝媽，不求您看得起我，只要您以母親的身份好好對湘湘，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厭惡憎恨地看着眼前的畜生，心裏的恨像是滾燙的開水，不停翻滾冒泡。
丈夫忽然抓住我的手，眼尾留下淚水，滿是心疼的看我。
我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沒事的，我只是去一趟，很快回來。”
將丈夫送回家，我坐上前往節目現場的車。
原本女兒想和我坐一輛車，在我的堅決反對下，她委屈失落地坐了另外的車輛。
來到節目現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的身上。
我深呼吸，想到還在家等我買藥回去的丈夫，強迫自己走進去，面對女兒女婿。
主持人通過直播全程目睹現場發生的一切。
開始試着和我聊天交涉，試圖讓我放下戒備。
我不爲所動，單刀直入，“要待多久才有錢拿？”
主持人錯愕地看着我。
4
這話一出，底下觀衆瞬間一片譁然。
甚至有人扔瓶子上來砸我，憤怒地大罵。
“死老太婆你還要臉嗎？你的女兒女婿因爲知道你們年邁身體不好，拼了命找各種途徑想要找到你們。”
“你現在就爲了錢把你女兒對你的感情踐踏在腳下！你簡直太可恥了！”
甚至有人勸女兒不要我這個母親，說我不配得到女兒的愛。
“陳湘，你父母根本就不愛你，你又何必在意他們！”
“你需要的是和自己的執念和解，而不是拼命挽留不愛你的人！”
觀衆憐惜地看着默默流淚的女兒。
女兒靠在女婿懷裏，悲傷地望着我。
我依舊無動於衷，沉默地看着他們表演，反正我只要待夠時間就能拿到錢，之後再換一個地方擺脫他們。
女兒仿佛忍受不了我的冷暴力，歇斯底裏地大喊：“媽媽，你太冷漠無情，我可是你的親女兒，你對我卻比陌生人還不如！”
“連一絲母愛都不願施舍給我，你根本就不配爲人母！”
“從小到大你就一直給我灌輸要回報父母，回報家庭，我聽話的同意，在我大學時，我把打暑假工的錢都給了你。”
“還給你買禮物過生日，可自從十四歲後，你就再也沒給我過生日。”
“就連我從四樓掉下去，躺在血泊中，你直接冷漠地走開，躺在醫院一個月，你和爸爸管過我死活嗎？！”
她傷心欲絕，我卻忍不住笑出聲，刻薄地說：“那是你活該，當初怎麼沒把你摔死！”
說完，全場都安靜了，他們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尤其是女兒，晴天霹靂，崩潰大哭。
女婿心疼地將癱軟在地女兒抱在懷裏，毫不客氣地斥責我。
“虎毒尚且不食子，你身爲一個母親，怎麼能這麼對自己的親女兒！”
那些觀衆越發的憤怒，有些人甚至沖上來想要打我。
主持人趕緊叫人攔住，一時間現場亂成一團糟。
我鎮定自若，拿到節目組給的報酬，剛要回家，手機來了電話。
是我負責保潔的公司老板電話。
手機用太久，屏幕碎了一半，不太好滑動。
剛一接，傳來老板冷冰冰的聲音：“直播的內容都是真的？公司不可能聘用一個道德敗壞六親不認的人，你被開除了！”
我怔怔地看着黑漆漆的屏幕，心底真正感到恐懼。
卻不是因爲這些唾罵我的人，也不是因爲老板，是因爲丈夫。
如果沒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下周做完手術，後續丈夫的病就沒有錢維持。
丈夫是爲了救我才變成這樣的，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擺脫掉陳湘，我的女兒。
還有那個畜生！女婿王斌。
不少觀衆聽到，幸災樂禍的眼神落在我身上，語氣充滿了嘲諷。
“因果報應，你這冷血無情的死老太婆，就應該被餓死，我看你沒了女兒沒了工作，以後還怎麼生活！”
我沒有理會，徑直回到家，結果在門口就被人丟臭雞蛋，爛菜葉。
在鄰居口中，我才知道原來我在網上出名了。
這些人順着網線找到我家，說要替我的女兒狠狠懲罰我這個不稱職的母親。
我着急慌忙地關上門，打開手機，全部都是對我鋪天蓋地的辱罵。
晚上九點，女兒帶着調解員敲響了我的家門，身後是看熱鬧的鄰居還有慕名來的節目觀衆。
我冷冷地看向他們，剛要關掉門，就被女婿用腳抵住門。
女兒不同白天那樣悲戚，冷聲道：“媽，不管你認不認我，我始終都是你的女兒，我已經給你遞台階，你就要順着下來。”
“不要再利用我對你的親情傷害我！”
我嗤笑出聲，“陳湘，那我也和你說明白，我從今天開始和你斷絕母女關系！”
女兒瞳孔地震，難以置信地看着我，“媽......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小時候的她總說長大以後要逃離原生家庭，卻依舊糾纏着我們。
殊不知，真正想逃離原生家庭的是作爲父母的我們。
就因爲她是我的女兒，我已經對她一忍再忍。
她既然這麼逼我，那我不用再顧及了。
“陳湘，你敢不敢當着攝影機的面承認，你在家裏的真面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