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霜看到她的第一反應：完了！
再去看她身前的名牌，赫然寫着，制片人尹昭佩。
制片人？
據岑霜所知，未央宮的制片人並不是一位年輕女性，而是此刻坐在她身邊的禿頭大叔。
禿頭大叔姓江，大家都叫他江制片，尹制片來了之後，他自動退位爲執行制片人。
江制片也不想屈居人下，實在是老板給的太多了，他心甘情願做二小姐的助理，輔佐二小姐打江山！
有朋友替他不平，說老板是不是腦子有問題，竟然讓一個乳臭未幹的空降選手騎在他脖子上，實在是讓老員工寒心。
江制片神秘一笑，很想告訴他朋友，並不寒心，很開心，價值連城的開心。只可惜要對二小姐的身份保密，作爲唯一一個知道尹昭佩其實是裴照影的人，他表示，孤臣總是充滿寂寞的。
“岑小姐，久仰大名。”
裴照影對姍姍來遲的岑霜開口，無波無瀾，似乎沒在意口紅劃痕。
看來她並不是睚眥必報的人嘛，岑霜懸着的心放了回去，“尹制片，你好。”
“久聞岑小姐演技不佳，沒想到連態度也這麼不端正，基本的時間觀念都沒有？”依舊是雲淡風輕的語氣，裴照影口吻平常到像是見到熟人問一聲吃過沒，可見她並不覺得她的語言有多讓人下不來台。
在場所有人面面相覷，岑霜是個黑紅流量咖，未央宮制作團隊都是實力派，沒人懂這個角色爲什麼會指定她來演。
導演李熙堯得知岑霜要演公冶皇後，甚至想罷拍。他樂意打磨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不願沾染一方出於淤泥的頑石。要不是已經籤了合同，再加上確實喜歡這個劇本，他絕對無法忍受給岑霜導戲。
飾演另一主角宮女鍾兒的沈容清，是相當有名的實力派影後，向來不喜如今圈裏流量爲王的風氣，如今卻還要和岑霜合作，自然也不會喜歡她。
在場不少人或多或少對岑霜這類黑紅流量咖出演公冶皇後頗有微詞，小部分對她沒有任何不喜的人，看到其他人的臉色，都怕引火上身，於是選擇沉默。
他們雖然不知道尹昭佩的身份，但空降的人能有來頭簡單的嗎？就算背後對尹昭佩也很不爽，但沒人會當面觸她黴頭。唯一一個不畏權貴，一心拍戲的李熙堯，也不喜歡岑霜，於是沒有一個人替岑霜說話。
岑霜不是軟脾氣的人，但她很珍惜這個劇本，即便明顯察覺到大家對她的排斥，依舊竭力保持體面，不露怯意，露出一個公式化的笑容，“我很抱歉，我還有很多不足，需要向各位學習，比如遇到好劇本，拿出百分百的熱情，劇本圍讀也應該提前到場。”
短短幾句話，既表明了她沒遲到，是其他人到得太早，又捧了大家對影視行業的熱情，還誇了未央宮是好劇本，岑霜怎麼想都覺得這件事該揭過去了。
“你的確是還有很多不足。”裴照影審視着她，深深擔憂未來幾個月的合作，“你需要的不是百分百的熱情，報個班學學怎麼演戲才更實際。”
岑霜一噎，愣在原地，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刻薄的人，都是成年人了，一點場面功夫都不做，她到底是怎麼坐上制片人的位置的！
江制片側身小聲提醒裴照影，“尹制片，注意時間。”
裴照影微微頷首，對怔怔站着的岑霜說：“岑小姐，請坐。”
岑霜憋着一口氣，爲了公冶皇後，她忍。
劇本圍讀終於正式開始，場面話過後。另一女主飾演者沈容清開始發表她對鍾兒這一角色的解讀，“鍾兒她可恨卻也可敬，她是被幽幽深宮蠶食的下層可憐人，單看她爲了往上爬作出的醃臢事，或許會覺得這個人不值得同情，但她身上不認命往上爬的勁，卻恰恰是讓我爲之動容的部分。”
“但她和公冶皇後的感情戲。”沈容清的視線掠過岑霜，微微停頓後，繼續說道：“說句實話，我至今還未讀懂她們究竟是愛，還是寂寞深宮之中滋生的畸形感情。”
李熙堯眼裏對她的贊賞不加掩飾，“讀不懂很好，我要的就是這種朦朧的效果，愛與不愛，留給觀衆遐想就好。”
裴照影不置可否，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這便是滿意了。
她視線轉向男主演，似乎是期待他的見解。
男主演叫梁致遠，是典型的劇拋臉，很多觀衆看過他的幾部戲後，完全察覺不到“他們”是同一個人。
梁致遠笑了笑，輕揚手中的劇本，開玩笑道：“我這個角色大概會被觀衆解讀爲過審工具人吧！”
裴照影皺眉，若他的解讀也如此片面，那她真不放心讓他飾演即墨皇帝。
幸好，梁致遠只是說話大喘氣，“在後妃眼中，他是專治的帝王，是封建集權的象征，掌握着很多人的生殺大權，偏偏未央宮又是聚焦於深宮中女人們的命運，因此，演繹即墨皇帝，尺寸稍有不對就容易淪爲臉譜化的反面角色。但仔細挖掘，會發現在他不多的戲份中，登基便面對外敵威脅，他勵精圖治，肅清朝堂，殫精竭慮以至於英年早逝，對於朝政，他是個好皇帝。”
裴照影放心了，三位領銜主演，已經有兩人過了她的眼，只剩下岑霜。
岑霜很緊張，她已經通讀過五遍未央宮的劇本，但她的解讀依舊淺顯，“公冶皇後是顆無辜的棋子，因爲權力制衡，被家族送往宮中，卻不被即墨皇帝所喜，在深宮之中寂寞一生，是一位可憐的封建女性。”
在場有話語權的幾位都皺了眉頭，李熙堯問：“沒了？”
岑霜見他的反應便知，這是不滿意，但她的確沒能解讀出更多東西，在諸位大咖面前，她很難不生出幾分羞赧。
“解讀人物不是概括和她有關的劇情，所以岑小姐對公冶皇後的解讀只有可憐兩個字？”裴照影直視岑霜，細長上挑充滿凌厲的眼神讓岑霜渾身發涼，“我想未央宮花幾百萬通告費請你來，不是讓你來概括劇本的。”
岑霜沉默，她無言以對，這一刻她幻視學生時代，被老師提問卻答不出的窘迫。
好在因爲時間問題，裴照影沒辦法過多糾纏，她只是說：“麻煩岑小姐開機之前多讀幾遍劇本，沉下心來，不要急於求成，因小失大。”
岑霜心中一哽，她讀了，還讀了整整五遍，可把劇本翻爛翻出花，她也讀不出那樣豐富的層次，她也不想急於求成，不想因小失大，所以才想要抓住未央宮。
抓住劇本的手無意識攥緊，岑霜整個人被控在原地，她孤立無援，像一片不小心墜入湖心的葉子，湖那樣深那樣寬，她再怎麼努力也難以上岸。
但她還是盡力扯出一個笑容，應對裴照影的刻薄，“好的，尹制片，我會的。”
若是此刻她說實話，說她已經讀了五遍，只怕會更丟人吧？讀五遍就讀出這麼點東西？岑霜選擇順着裴照影的話接下去。
其實心底有個小人，很想對着裴照影臭罵一頓，不就是弄髒了她一件衣服，明明已經道歉，也提出了應對措施，爲何一定要揪着她不放？
抓她解讀的問題，岑霜並不覺得過分，只是似乎從她進門開始，就被裴照影盯上了吧？
岑霜確信，尹制片對她有偏見，導演和對手演員對她也有偏見。因爲她是流量咖，緋聞不少，演技也差，沒人相信她會認真研讀劇本，只要表現不好，那肯定就是沒努力。
總不能站起來大喊，我努力了，我也讀了劇本，我就是單純不會演戲！
這樣會更丟人吧？而且冷漠刻薄的尹制片肯定會說：“不會演戲還混什麼娛樂圈？”
未來有一天，岑霜會知道，裴照影不會說這麼輕，她會說：“馬戲團的猴子拉出來，不用九年都能耍雜技，你岑霜出道九年還不會演戲？”
沒人關照她的情緒，劇本圍讀還在有條不紊的進行。
很快，輪到岑霜讀台詞，連着被打擊好幾次，她心裏翻江倒海，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只是讀台詞的聲音還是忍不住暴露她的尷尬與無措。
幹巴巴的聲音，沒什麼情緒，配上她很難不蹙起的黛眉，顯得十分苦悶，“我身上的天真都睡着了，在這深宮之中，再無蘇醒的一天。”
讀完一句，她下意識去看裴照影，只見裴照影放下劇本，嘆着氣癱到椅背上，她是美豔張揚的長相，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覺得這個女人的愛與恨一定是濃烈的，此刻她眉宇間化不開的無奈也同樣濃烈。
“岑小姐，公冶她不是這樣苦大仇深的人，你要看到她底色中的堅韌豁達，你緊皺的眉，下意識抿着唇，無一不在表達你心中的公冶只是一位苦情戲女主。”
“你看，她的下一句。”岑霜低頭看劇本，聽到裴照影讀出那句台詞，她的聲線一改冷漠淡然，多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勁頭，短短一句，不過十四個字，卻還有微妙的轉折，“這樣也好，天真哪能抵御深宮殘酷？”
岑霜只聽到她讀台詞，卻沒聽到那頭再次翻動劇本的聲音，抬頭看發現她還癱在椅子上，劇本還如之前那樣擺着。
她連台詞都背下來了嗎？制片人需要做到這一步？事實上，岑霜覺得她好幾次越權了，導演在她襯托下，都顯得不怎麼敬業了。
“雖然她不屑於爭寵，但面對其他人主動的挑釁，也並不是只會皺眉抿嘴，她身上有生命力，她會反擊，她是個活人。”
李熙堯本來對空降選手也存了偏見，只不過一場圍讀他徹底改觀了，這位尹小姐還是有點真材實料，很多想法和他不謀而合。於是公然贊同她的想法，對岑霜說：“岑霜小姐，尹制片的意見很中肯，你可以參考。”
裴照影幾乎快忘了這是在劇本圍讀，更忘了還有導演的事，她並沒有存着搶導演風頭的意思，只是面對演技稀爛卻要演公冶的岑霜，實在忍不住多說幾句。
“岑小姐，或許可以考慮一下找個老師？如果實在找不到合適的，我替你找都行。”只要岑霜能演好，要裴照影幹什麼都行，找個老師算得了什麼！
她是真心實意的，不過在目前的語境下，更像諷刺。
杜曉曉等了六個多小時，天都黑了，她在車裏打個盹，後座車門被拉開，車身晃了一下。
瞬間被驚醒，回頭一看，岑霜回來了，臉上還凝結着冰霜，杜曉曉能想到肯定是圍讀不順利，不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霜姐，你回來了，直接回家嗎？”
提到岑霜的家，杜曉曉才去過幾次，不過她覺得很奇怪，明明岑霜很紅，怎麼樣也該住套高檔小區的超大房子吧？結果她只是在住在一套面積不算大的二室一廳，雖然房子算不得便宜，畢竟地段是在某私密性極強的高檔小區，但對比她的名氣還是有點不夠看了。
岑霜的聲音像是從鼻腔哼出來的，帶着濃重的情緒，“嗯。”
一路上，杜曉曉完全不敢說話，生怕觸了她的黴頭，誰知車開到半道，岑霜突然說：“你見過比導演和編劇還愛講戲的制片人嗎？”
OK，杜曉曉懂了，肯定是制片人惹岑霜生氣了，“當然沒見過，哪有這種制片人？而且制片一般是不參加圍讀的吧？專業的人幹專業的事，制片幹導演的活，是想讓導演直接退休嗎？”
“我今天算是見到了。”岑霜很想演公冶皇後，而且也籤了合同，就算被裴照影反復鞭撻，也沒改變她要演公冶皇後的決心，好在以後進了組，見尹制片的幾率會變小，總不能制片人天天跟着劇組跑吧？
杜曉曉誇張道：“天，連導演的工作她都占了，未央宮的制片是要搞一言堂嗎？”
“夠了，太浮誇了。”岑霜心好累，之前的助理更像是鄭雯怡的人，於是她招了個新人，一時半兒還親近不起來，隨意發泄幾句便不再說話了。
她打開手機，點開微信，輸入一串號碼，這是圍讀時，尹制片透露給劇組人員的工作號。
不是要給她介紹老師嗎？譏諷她很有意思嗎？話都說出口了，那麼尹制片，最好是，說！到！做！到！
岑霜在驗證欄寫下：尹制片你好，我是岑霜，麻煩你幫我介紹一位老師啦。
點擊發送，岑霜發現這話很熟悉，她還給另一個人發過類似的話，“小影你好，我是岑霜……”
岑霜：！
服了！不許瞎想，小影怎麼可能是尹佩昭那個刻薄惡毒的女人！
刻薄惡毒的尹昭佩，也就是裴照影，在結束劇本圍讀後，已經到裴氏總部和她姐姐大肆吐槽了。
“姐！你都不知道岑霜有多災難，她絕對演不好公冶，難道你一定要她不可嗎？”
裴鏡冉處理好最後一份公文，抬頭看她一眼，起身穿好西裝外套準備回家，“合同都籤了，再說，君無戲言。”
“帝制推翻都有百年了，你還在搞這麼封建的一套，你算哪門子君，萬惡資本主義還差不多！”
“那麼。”裴鏡冉面對氣急敗壞的小孩有一套，她不慍不火，淡淡地問：“資本主義家的小孩兒，要回家了嗎？”
“我回公寓。”裴照影有一套自己的公寓，不回老宅的時候，她基本都在公寓這邊。
“明天家裏有聚會，你確定今晚不回去？”
“我還得回公寓做視頻，明天再回老宅。”
“行，走吧！”
裴照影在公司樓下看着司機載着親姐消失於夜色中，而她還要等出租車。更倒黴的是，車竟然比預計時間晚到了整整五分鍾！
裴照影自然不會當着司機吐槽，不過她決定給個差評。
她很不喜歡等待，以至於需要排隊等很久的任何事物，她從來提不起任何興趣，連花錢找人替她排隊的欲望都沒有。
所以今天劇本圍讀，岑霜晚到，她是有情緒的。她理解她離開衛生間口紅事件案發現場後，岑霜還需要時間塗個口紅，那麼大概會比她晚到五分鍾左右。然而，岑霜整整晚了十四分鍾！
她到底在搞什麼！所有人都到了，就等她一個？最後，岑霜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卡着點推開辦公室的門。
裴照影無法克制她想吐槽的心，既然克制不了，那就直接吐槽！
誰知岑霜如此災難，她都想做一期視頻，專門吐槽今天圍讀時岑霜的表現。
回到家，隨意癱在沙發上，裴照影點開微信，收到來自岑霜的消息，尹制片你好，我是岑霜，然後雲雲。
裴照影：“……”
這格式，簡直和某個不死心的神經病一模一樣。
皺着眉頭點擊通過，回她一句，“找到了再推給你。”
另一頭，剛洗完澡，正在“謹遵尹制片教導”，再次研讀劇本的岑霜相當疑惑，“搞什麼？還真要給我介紹？”
自然是真的，今天裴照影的每句話都是發自本心，真心實意，從未刻意針對過岑霜，更別提譏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