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可比你/2025.09.01
梁淨川十八歲那年遇到生命中最盛大的一場及時雨,是他的周嘉澍。
周嘉澍最近牙疼。
後槽牙被阻生齒擠壓發炎,半張臉紅腫鼓起,像只蜜蜂小狗。
“周醫生,急診來人了!”
周嘉澍正在值班室喝水,聽見有人喊她,忙戴上口罩,應聲跑出。
還沒來得及吃的甲硝唑掀開藥板扔在桌上。
“患者女,25歲,腹部絞痛四小時左右,伴陰道不規則出血,並有粉灰色組織物排出。”
周嘉澍腳步飛快到就診床邊,護士交代情況。
周嘉澍蹙眉,冷靜道:“抽血查hcg,心電監護,腹部B超準備。”
“叫什麼名字?”
她視線移到患者面部,對方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面色慘白,鼻子以下被口罩遮住,哭成淚人。
“梁菡。”
對方氣若遊絲,“……醫生你快救救我,我要疼死了!真的太疼了!”
“梁菡?”周嘉澍愣了一秒,攥緊對方手腕,“我是周嘉澍。”
“嘉澍?”對方眼角掛着淚珠,不可思議盯着她,“嘉澍姐姐?”
“嗯,接下來我問你問題,你如實回答。”周嘉澍一邊查體一邊問,“有性生活史嗎?”
梁菡點頭。
“末次月經什麼時候?”
“上個月15號。”
周嘉澍大腦快速運轉,迅速回頭同護士交代:“通知婦產科會診,不排除宮外孕可能。”
“好的!”
急診室開始緊鑼密鼓地搶救。
一邊將推車往手術室推,周嘉澍一邊攥着梁菡的手安慰她。
她沒想到偌大一個江北省,隔了十年,她們會再見面。
周嘉澍28歲這年成爲北城四院急診住院醫師,也就是院總。
最好的朋友徐曉說過,院總院總,總住在醫院唄。
確實如此,周嘉澍當上院總之後大夜小夜輪着值,家裏小貓都是獨守空房,上次見到小祖宗還是兩天之前的事情。
不過明後天她休息,想到這,周嘉澍舒了一口氣,必須要去看看牙。
半夜急診的患者是異位妊娠六周導致的腹腔內出血,還好送診及時,急診科應急處理後送到手術室由婦產科接刀進行手術,目前已經脫離危險,送回普通病房。
凌晨四點過,又來一位半夜起床上廁所不慎摔骨折的老年人,周嘉澍處理完是六點。
她終於可以稍微放鬆一下,一邊拉伸腰肢,一邊出了急診大門。
九月下旬的北城已經染上初秋的蕭瑟寒冷,周嘉澍懊惱沒有披上外套出來,但也不願再回去取,找了個避風口,從包裏掏出煙,敲出一支,咬在唇角,手掌攏着打火機摩擦冒出的小火苗,點燃了一支。
天邊泛起魚肚白,依舊有幾顆星子在湛藍天幕發着稀稀拉拉的光。
“周嘉澍?”
周嘉澍吸了一口煙氣入肺,耳邊傳來近在咫尺的男聲。
低沉悅耳又帶着幾分詫異。
周嘉澍順着聲源看過去。
一米開外的幽黃路燈下,站着一個身材頎長的年輕男人,高眉深目,墨色眼眸看着她,似冷澗幽深。
右眼眼尾位置有一顆淺色的小痣,在極白膚色的映襯之下,周嘉澍腦袋裏冒出一個詞:
薄雪孤屻。
是梁淨川。
梁菡的親哥哥。
算下來,周嘉澍心裏想,她與梁淨川已經有十年未見了。
不過也不是事,梁淨川之於她不過是一個普通學長,偶有那麼陰差陽錯的幾次交集恐怕當事人早就忘了。
不過——
周嘉澍秀眉微蹙,嘴角的煙夾在指間,訥訥開口:”梁淨川?”
你居然還能認出我?
這半句話周嘉澍停在唇間沒說出口。
“是我。”梁淨川走近了,“好久不見,你一直在這裏工作?”
周嘉澍點頭,“剛入職的住院醫,之前在二院規培。”在最狼狽的時候遇到校友,她有點尷尬,接着道:“你怎麼在這兒?”
“家人生病了。”梁淨川隔了幾秒才回答,似乎是在確認什麼,又看了眼她凍得通紅的鼻尖,收回視線,“你知道住院部婦產科怎麼走嗎?”
周嘉澍怔了下,“來看梁菡是吧?”沒給對方氣口,接着道:“梁菡來的時候走的急診,現在已經手術結束了。”
這時,梁菡的陪護朋友也正好下樓,應該是出來接梁淨川上去的。
周嘉澍內心鬆了一口氣,指縫中夾的煙已經燃完一半。
“今晚謝謝你,改天請你吃飯。”梁淨川同周嘉澍說。
“不用,我只是盡了醫生的職責。”周嘉澍回答,又說:“快上去吧,走急診二號樓後面直梯上去會更快。”
梁淨川頷首。
梁淨川走進電梯轎廂,透明的觀光玻璃可以看見還在路邊抽煙的周嘉澍。
還是那麼瘦,穿着醫院的紫色制服,襯得皮膚蒼白幾乎沒有血色,清泠泠地立在那兒,動作緩慢地吸煙,指節修長如纖細蔥白。
電梯上升改變視野,遠看像一只精致的影青瓷。
梁淨川看得出了神。
想起他與周嘉澍第一次見面,是他在學校天台空教室抽煙,正趕上輪值老師檢查,周嘉澍比輪值老師早一步提醒他,說:“同學,那邊老師馬上上樓了。”
梁淨川滅了煙。
視線掃了眼她胸前校徽和胸牌。
高一十五班,周嘉澍。
澍,及時雨的意思。
周嘉澍說不用謝,看向他,聲音清寂:“可以給我一根煙嗎?”
這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五小時前他還在海城市委辦公室商討合作辦院的項目,他坐在主位,氣場冷冽如寒冰,在座皆知,這位31歲的副廳級主任,家庭背景與個人實力都不容置喙,年級輕輕便坐上了權力主桌。
四個小時前他得知梁菡出事,讓秘書訂了最快的航班返回北城。
兩小時的航程到北城機場,如今站在這裏,看到周嘉澍。
恍惚地像是做了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