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鍾的陽光,斜斜地穿過那扇占了半面牆的落地窗,像一塊融化了的、溫吞吞的黃油,厚厚地鋪滿了整個客廳。光線落在淺灰色的地毯上,把羊毛的紋理都照得一根根清晰可見,空氣裏漂浮着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裏慢悠悠地打着轉,不慌不忙的。
林深就坐在這片陽光的邊沿,背靠着沙發,膝蓋上擱着一塊碩大的畫板。鉛筆在雪白的圖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細密而均勻,是這間過於安靜的公寓裏唯一持續不斷的聲音。他畫幾筆,就會抬起頭,看向窗邊那個蜷在單人沙發裏的身影。
周晚睡着了。
她身上穿着他的那件舊白襯衫,寬寬大大的,更顯得她整個人陷在沙發裏,像一只偷懶的貓。陽光偏愛她,毫不吝嗇地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她的頭微微歪着,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隨着她平穩的呼吸,那陰影也極輕微地顫動着,像蝴蝶翅膀上最細的鱗粉。一本翻開了的時尚雜志從她膝頭滑落了一半,將滑未滑地懸在那裏。
林深停下了筆,就這麼靜靜地看着她。他心裏某個角落覺得,這一刻真好,好得像一幅定了格的電影畫面,完美得不真實。他們租的這間公寓在二十樓,門牌號是2004,但他總在心裏偷偷叫它“2046”。很久以前,他們一起看過一部老電影,叫《2046》。電影裏說,去2046的乘客都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找回失去的記憶。那時候周晚靠在他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問:“去了還能回來嗎?”他沒回答,只是聞着她頭發上淡淡的梔子花香,心想,我才不要去什麼2046,我只要現在就好。
可現在,他偶爾會覺得,這間“2046號房”裏,時間或許不是靜止,而是凝滯了。像一塊過於純淨的水晶,好看是好看,卻透着一股子涼意。
他端起旁邊小圓桌上的咖啡杯,杯口有一個淡淡的唇印,是周晚之前喝過的。馬克杯是厚重的粗陶,握在手裏沉甸甸的,很有安全感。他記得買這對杯子的時候,周晚挑了半天,說這個顏色最正,像下雨前的天空。他喝了一口,咖啡已經涼了,苦澀味更重地漫上來。他放下杯子,杯底和玻璃桌面接觸,發出“叩”的一聲輕響。
周晚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神有些迷茫,蒙着一層剛睡醒的水汽,過了幾秒鍾,才聚焦到林深身上。她彎起嘴角,露出了一個帶着睡意的、軟綿綿的笑容。
“畫完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着剛醒來的慵懶。
“還沒,卡在細節上了。”林深把畫板往旁邊挪了挪,朝她伸出手,“睡得好嗎?”
周晚沒接他的手,而是自己撐着沙發扶手站了起來,像個伸懶腰的貓,舒展了一下身體。襯衫下擺隨着她的動作向上滑去,露出一截白皙筆直的小腿。她光着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然後很自然地擠進他沙發前的空檔,席地而坐,背靠着他的膝蓋。
“做了個夢,亂七八糟的,記不清了。”她把頭向後仰,枕在他的腿上,抬眼看着他,“給我看看你畫的。”
一股混合着陽光、她自身暖融融的體溫,還有洗發水幹淨味道的氣息,將林深包裹住。他低下頭,就能看到她仰起的臉,線條優美的脖頸,以及襯衫領口處若隱若現的鎖骨。他伸手,幫她把一縷黏在臉頰上的發絲撥到耳後,指尖無意間觸碰到她耳後的皮膚,溫潤滑膩。
他把畫板遞到她眼前。那是一個商業綜合體的外觀設計草圖,線條流暢,結構現代,是他熬了幾個晚上的心血。
周晚看得認真,眉頭微微蹙起,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點在圖紙的某一處:“這裏的弧形,會不會有點太圓了?感覺……少了點力量感。”
林深心裏動了一下。周晚不是學建築出身的,她在周氏集團負責的是市場推廣,但她對美和設計有一種天生的敏銳直覺。很多時候,她隨口的一句話,就能點醒他冥思苦想不得其解的困境。這種事業上的默契,曾經是他最珍視的東西之一。
“嗯,我也覺得這裏有點別扭。”他順着她的話說,鉛筆在指尖轉了一圈,“可能改成帶有折角的流線型會更好。”
“對,就像……”周晚努力尋找着合適的比喻,“就像水流遇到岩石,不是繞過去,而是撞上去,濺起水花的那種感覺。”
這個比喻讓林深眼前一亮。他立刻拿起鉛筆,在圖紙的空白處飛快地勾勒起來。周晚就安靜地靠着他,看着他畫,呼吸輕輕地拂過他的膝蓋。
畫了幾筆,感覺找到了,林深心情舒暢了不少。他放下筆,手很自然地搭在周晚的肩上,輕輕揉捏着。她的肩膀有些僵硬,看來是剛才睡姿不對。
“下周末就是你的生日了,”林深說,“有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或者,想要什麼禮物?”
周晚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語氣帶着點撒嬌的意味:“嗯……還沒想好。你安排吧,驚喜最重要。”她頓了頓,側過臉,用臉頰蹭了蹭他的腿,“只要是你準備的,我都喜歡。”
這話聽起來很熨帖,是標準的好女友答案。但林深心裏卻掠過一絲極細微的異樣。以前的周晚,會早早就開始興奮地計劃,會列出長長的願望清單,會纏着他問東問西,對驚喜充滿了迫不及待的期待。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把選擇權完全交給他,帶着一種無可無不可的順從。
也許是她長大了吧,他對自己說。畢竟,他們在一起已經快三年了。從她大學剛畢業,到現在在周氏集團獨當一面,時間改變了很多東西。
陽光開始變換角度,顏色從溫暖的淡金逐漸轉向更濃烈的橘黃。牆上的光影被拉得很長。
周晚似乎被這夕陽吸引,她轉過身,跪坐起來,雙手搭在他的膝蓋上,仰頭看着他。橘色的光暈染在她的瞳孔裏,讓她的眼睛看起來像兩潭溫暖的蜜糖。
“林深。”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
“嗯?”
她沒說話,只是湊上前,吻住了他。
這個吻開始是溫柔而纏綿的,帶着她身上特有的甜香。林深回應着她,一只手捧住她的臉,拇指輕輕摩挲着她的臉頰。他能感覺到她溫軟的嘴唇,和細微的、試探般的吮吸。這是一個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吻。
但漸漸地,他感覺到周晚的吻變得有些急切,甚至帶着一點不易察覺的焦躁。她的手臂環上他的脖頸,身體更緊地貼向他,不再是依靠,更像是一種索取。她的舌尖帶着一種不由分說的力道,試圖撬開他更深的防線。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喜歡周晚的主動,但此刻的這種主動,卻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它不像情到濃時的自然流露,反而像……像在試圖證明什麼,或者,填補什麼。
他下意識地放緩了節奏,變得更爲耐心和引導,試圖將那個有些失控的吻拉回到溫和的軌道上。他吻她的唇角,吻她的眼瞼,吻她敏感的耳垂,用他習慣的、充滿愛憐的方式。
然而,周晚的身體卻微微僵硬了一下。她閉着眼睛,但林深清晰地看到,在她濃密的睫毛掩蓋下,眼底深處飛快地閃過了一絲……空洞?或者說,是失望?那是一種極其短暫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情緒,像夜空中倏忽即逝的流星,快得讓人以爲是錯覺。
隨即,她像是放棄了某種努力,身體軟了下來,重新變回那個順從的、接受愛撫的姿態。但之前那一刻的急迫感,已經像水蒸氣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深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吻結束了。周晚把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輕輕喘着氣,臉上泛着紅暈,看起來一切如常。她甚至還對他笑了笑,帶着點羞澀。
“晚上想吃什麼?”她問,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輕快,“我來做吧,好久沒下廚了。”
“都好。”林深也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你做的我都喜歡。”
周晚站起身,腳步輕快地向廚房走去。白襯衫的下擺在光潔的腿邊晃蕩。
林深卻還維持着原來的姿勢,坐在沙發上,膝蓋上似乎還殘留着她的重量和溫度。客廳裏很安靜,只有廚房傳來打開冰箱的輕微響動,以及水龍頭譁譁的水聲。夕陽越來越濃,把整個房間都染成了暖橙色,溫暖得有些過頭,甚至讓人覺得有點悶。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剛才,就是這雙手,觸摸到了她臉頰細膩的皮膚,感受到了她唇瓣的柔軟,也……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冰冷的空洞。
那是什麼?
是他多想了嗎?還是說,在這間他自以爲是的“2046號房”裏,有些東西,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質地?就像那杯冷掉的咖啡,香氣猶在,入口卻只剩下揮之不去的苦澀。
他重新拿起鉛筆,想要繼續修改圖紙上那個弧線,卻發現剛才靈光一現的構思,此刻變得模糊不清。水流撞上岩石?他現在只覺得,自己像一塊沉默的岩石,而周晚,變成了那道他捉摸不透的水流。她依舊環繞着他,卻似乎有了新的、他不知道的流向。
周晚在廚房裏哼起了歌,是一首旋律輕快的流行歌。歌聲飄進客廳,打破了之前的寂靜,卻並沒有讓林深感到更加安心。反而像是一層薄薄的糖衣,覆蓋在某種他不敢深究的真相之上。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樓下是螞蟻般大小的車流和行人,這個城市在夕陽下運轉如常。他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投在身後昂貴的地毯上,孤獨而清晰。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這個下午三點鍾的、完美得像電影畫面的日光,此刻照在身上,竟然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廚房裏,周晚的手機響了一下,是短信提示音。她的哼歌聲停頓了刹那,然後才繼續響起,似乎比剛才更加輕快了一些。
林深沒有回頭。他只是看着窗外,直到夕陽徹底沉入高樓大廈的背後,夜幕開始降臨,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像無數顆冰冷的星辰。
2046號房的第一個夜晚,就這樣悄然降臨。帶着陽光殘留的餘溫,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雪鬆的冷冽香氣。那香氣,似乎並不是來自他熟悉的任何一瓶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