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升高，暑氣蒸騰。
老屋裏像個小蒸籠。林薇打掃了一會兒就汗流浹背，淡綠色的裙子後背溼了一小片。
這時她的手機響起，拿起一看來電顯示，她立馬長嘆一聲，不情不願地接起來開了個外放，自己則仰躺在藤椅上吹風扇：“媽，怎麼了？”
張芳的聲音略顯急躁：“你怎麼辭職跑到老家去了？高銘這個渣男不成，你也不能耽誤自己啊！你都25了。”
林薇百無聊賴地將雙腿搭在扶手上，腦袋躺在另一邊的扶手上：“25怎麼了？媽，拜托，我才畢業兩年呢，哪有這麼着急？”
“你記得住在我們對面的陳郯不？他還比我大兩歲都還沒女朋友呢。”說出這句話，李薇薇才覺得不夠嚴謹，她怎麼知道別人沒有女朋友？但是轉念一想，反正是說給媽聽的，也就沒有多做解釋。
“阿郯啊，都長成大小夥子了吧？小時候還挺懂事……”張芳正想追憶似水年華，突然回過神，“你別跟我扯有的沒的，阿郯是個男孩子跟你不一樣，我像你這麼大你都會爬樹了……”
“有什麼不一樣？”林薇內心突然一陣煩躁，又要開始說那套男女不平等的說辭了，“都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
“你要氣死我嗎？我們給你物色了幾個相親對象，你過幾天麻溜地回來……”
盡是些林薇不愛聽的話，本來夏天就熱，張芳的電話讓她心裏更加煩躁，林薇跳起來，糊弄道：“喂？媽你說什麼？我這裏信號不好，掛啦！”
林薇迅速將電話關機扔在了一邊，光顧着應付她媽，安靜下來才發覺肚子餓了。
冰箱是老的，制冷效果一般。她燒了壺水，泡了碗速食面，吃得索然無味。
高偉和柳依依的臉偶爾闖入腦海。她甩甩頭，強迫自己不去想。
對面一直很安靜，陳郯似乎又出門了。
直到傍晚，林薇又因爲天氣熱不想生火做飯，給自己泡了一碗泡面，院門外才傳來拖拉機熄火的聲音。
林薇透過窗戶縫隙，看到陳郯從駕駛座上跳下來。
他脫掉了上衣，搭在肩上，露出精壯的上身，褲腿上沾滿了泥點。
一股混合着柴油、泥土和汗水的蓬勃的生命力撲面而來。
林薇默默看着，突然想吃甜甜的小蛋糕了。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嚐試自己做晚飯。
然而，現實給了她沉重一擊。
老式的土灶她根本不會用，折騰了半天，弄得滿屋煙熏火燎，不僅火沒生起來，還差點把自己的頭發點着。濃煙嗆得她眼淚直流，狼狽不堪。
她蹲在廚房門口咳嗽，挫敗感和委屈涌上心頭。
就在這時，大門傳來兩聲不輕不重的敲擊聲。
咚，咚。
林薇一愣，想起這些老房子都不隔音，他……是聽到了這邊的動靜？
她猶豫着沒有回應，畢竟自己現在灰頭土臉的，被他看到就尷尬了。
“林薇。”是他低沉的聲音。
林薇抹了把被煙熏出的眼淚，走過去打開門。
陳郯站在門外，手裏端着一個粗瓷大碗。碗裏是綠豆湯。
他的目光掃過她被煙熏得有點發黑的花貓臉，又瞥了一眼冒煙的廚房，眉頭好看地擰了起來。
“怎麼了？”林薇撓了撓頭，有些尷尬地問。
“奶奶叫我拿過來的。”他把碗往前一遞，“冰鎮的綠豆湯，可以解暑。”
那碗綠豆湯散發着誘人的涼氣。
林知雅的喉嚨正幹渴得冒煙。她遲疑了一下，接了過來：“謝啦。”
指尖在交接的瞬間，碰到了他的手指。
他的指腹粗糙溫熱，帶着硬繭。
而她的指尖微涼，還沾着煙灰。
林薇飛快地收回手，捧緊了碗。碗壁的水珠沁溼了她的掌心，帶來一陣舒適的涼意。
陳郯也收回了手，手指貼着掌心輕輕摩挲了一下。他的視線在她沾着灰跡的鼻尖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
“灶不是那麼用的。”他忽然說，“奶奶叫你晚上去我家吃飯。”
說完，他轉身走回了自己家的房子。
林薇站在門口，捧着那碗冰涼沁人的綠豆湯，看着他關上門，心情復雜。
碗涼的舒服，他剛才觸碰過的地方卻隱隱發燙。
她低頭喝了一口。清甜，沙沙的口感，帶着薄荷的清涼，瞬間驅散了燥熱和煩悶。
很好喝。
她靠在門框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林薇最終還是沒好意思直接去隔壁吃飯。她喝完了綠豆湯，清理了廚房的狼藉。
正忙着，門又被敲響了。
是陳郯的奶奶，一位頭發花白、面容慈祥的老人，手裏端着一個蓋着紗布的碗碟。
“阿薇啊，你看你回來了也不到我家來。”老人家笑呵呵的，“我知道你怕麻煩我，阿郯說你可能還沒弄吃的，這是剛烙的餅，還有點自家醃的小菜。”
林薇頓時受寵若驚，連忙接過：“陳奶奶，這怎麼好意思，太麻煩您了。”
“不麻煩不麻煩。你回來了這院子裏熱鬧。”陳奶奶打量着林薇，眼裏滿是善意，“哎呦，小姑娘長得可真白淨。小時候就見你靈得很，現在更俊了。”
林薇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
“阿郯在院子裏擺桌子了，一會兒露天吃，涼快。你要不嫌棄，就一起過來吃點？”陳奶奶熱情邀請。
林薇猶豫了一下，看着奶奶溫暖的笑容，點了點頭：“那就打擾了。”
陳郯家門口有棵大桂花樹，林薇走過去的時候，樹下擺着矮木桌和小馬扎，桌子上已經擺了幾盤簡單的家常菜。
陳郯正背對着她們，在院子角落沖洗胳膊和臉。水珠順着他結實的手臂滾落。聽到腳步聲，他關掉水，扯過T恤隨意擦了擦，套了上去。
轉過身，看到林薇，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對奶奶說：“可以吃飯了。”
聲音依舊是平的。
三人圍坐，氣氛有點微妙安靜。
“阿薇啊，別客氣。”陳奶奶熱情地給林薇拿餅夾菜。
“謝謝奶奶。”林薇小口吃着。餅外酥裏嫩，小菜清脆爽口，很有食欲。
她偷偷抬眼瞄了一眼對面的陳郯。
他吃飯很快，但並不粗魯，動作幹淨利落。低頭喝湯時，林薇才猛然發現他的睫毛很長。
陳郯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林薇立刻低下頭，心髒莫名漏跳一拍。
“城裏工作忙吧？怎麼想着回來了？”陳奶奶慈愛地問。
林薇筷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真誠地說道：“……嗯，失戀了回來休息一段時間。”
陳郯夾菜的動作似乎微微一頓。
陳奶奶感覺到林薇情緒有些低落了下去，趕忙給她夾菜：“嗨，這麼靈的姑娘，哪個男的眼珠子被烏鴉給叼走了？”
林薇沒忍住笑了出來，氛圍才逐漸緩和。
飯後，林薇搶着要洗碗，被陳奶奶推開了：“哪能讓你洗，去，讓阿郯帶你消消食，村頭小賣部那邊晚上熱鬧。”
陳郯沒反對，站起身，看了林薇一眼：“走嗎？”
“……走就走。”
兩個人走在路上，林薇率先打破尷尬，沒頭沒腦問了一句：“陳郯，你有微信嗎？咱倆加個微信。”
陳郯眉頭糾纏起來，林薇想起他上次說“有事喊一聲”，瞪大了眼睛：“你不會連手機都不用吧？”
“我有，只是不愛用，沒什麼要聯系的人。”陳郯聲音硬邦邦的，“加微信後面再說。”
他倒不至於土成那個樣子，手機、微信爲何物都不知道，只是他不喜歡那種沒有實質的交流。
特別是跟林薇的交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