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並非均勻彌漫,而是像緩慢漲的冰水,從西北牆角那個“接口”開始,貼着地板、沿着牆,一絲絲、一縷縷地浸潤開來。陳默放置在客廳各處的幾個溫溼度計,讀數開始出現明顯的梯度變化。以西北角爲原點,溫度和溼度異常值像漣漪般向外擴散,雖然幅度逐級減弱,但影響範圍正在肉眼可見地擴大。
到了傍晚,客廳中央區域的溫度已經比白天下降了近兩度,溼度上升了百分之十。空氣中那股陳腐的黴味裏,似乎摻進了一絲更尖銳的、難以形容的冰冷氣息,吸進肺裏,帶着輕微的刺痛感。
樓上西側房門方向的監測數據也在同步變化。門縫下的黑暗“濃度”似乎一直在緩慢增加,門板輻射出的寒意更加明顯,以至於走廊靠近那扇門的區域,空氣都顯得有些凝滯。電磁場波動變得更加頻繁,雖然單個脈沖強度不高,但疊加起來,形成了一種持續的低水平擾動。
王李氏筆記中描述的“蔓延”,正在他眼前,以數據和體感可察的方式,真實上演。
被動記錄和觀察的階段,必須結束了。
陳默站在工作台前,面前攤開着所有收集到的線索:檔案摘要、王李氏筆記摘錄、儀器監測數據圖表、物品照片(陶人、頂針、石質殘塊、鏽蝕鈴鐺、玉蟬、金屬牌、井口刻痕),以及那張畫着潦草圖示和數字“03”的草紙。
信息已經足夠勾勒出一個大致的輪廓:
核心異常位於房屋西側下方(地窖),其“影響”通過某種方式(可能是能量場、信息殘留或非物質實體)向上滲透(表現爲西側房門異常、二樓窗戶後的注視),並向外擴散(客廳低溫區蔓延)。後院槐樹下存在一個與之關聯的、可能旨在“鎮壓”或“封鎖”的古老(或後期設置)簡易陣勢(陶人、石基、鈴鐺、刻字井口)。歷史上的處理者(1950年)進行了物理封存並留下編號標識(SY-047),但未能徹底解決問題。知情者(王李氏、趙婆婆)因恐懼而緘默或離開。異常具有時間相關性(夜間尤其是03:00後活躍),對外部(如次聲波)有反應,並能產生輕微的物理效應(如物體移動、溫度驟變)。
現在,他需要主動介入,測試這個異常系統的“邊界”和“反應模式”。不是魯莽地用鑰匙開門或挖掘地窖,而是進行一系列有控制、可觀測、階梯式的擾動實驗,收集更多關於其運作機制的數據,並評估其威脅等級和潛在弱點。
他制定了三個層級的測試方案:
第一層級:能量場擾動。 使用不同頻率和強度的電磁脈沖、特定頻段的聲波(包括次聲波和超聲波),定向作用於西北角低溫區和西側房門區域,觀察“場”的即時反應、恢復時間、以及是否有連鎖反應。
第二層級:信息/感知擾。 嚐試用強光(特定頻譜)、高頻噪音、甚至播放經篩選的、可能帶有“淨化”或“驅散”暗示的音頻(如宗教誦經、自然白噪音、特定頻率的嗡鳴),測試異常對“感知”層面擾的敏感性。
第三層級:物理邊界試探。 在確保安全距離和撤離通道的前提下,使用非接觸方式(如激光、遠程控的小型物體)接近或輕微觸碰西側房門、門縫,觀察物理互動是否會引發更強烈的反應。
測試將在深夜進行,那是異常最活躍的時段,反應可能更顯著。但他會從最低強度的開始,逐步升級,並嚴密監控所有相關參數,一旦出現失控跡象或超出預期的劇烈反應,立即停止並後撤。
他花了一下午時間準備和調試設備。除了已有的監測儀器,他又從帶來的儲備中取出幾樣東西:一個小型可編程的電磁脈沖發生器(低功率,可調頻率和波形)、一個多頻段聲波合成與放大器(連接定向揚聲器)、幾盞大功率的LED頻閃燈(可調頻率和色溫)、一個遠程控的四軸微型飛行器(卸除了螺旋槳保護罩,前端加裝了微型攝像頭和一個小巧的、可伸出/收回的絕緣探針)。
他將這些設備布置在客廳和二樓走廊的合適位置,連接好線纜和控制器,確保電力供應穩定(使用了獨立的蓄電池組,避免擾或意外斷電)。所有作都將通過筆記本電腦遠程進行,他本人的位置設定在客廳靠近大門、便於快速撤離的地方。
夜幕如期降臨,深沉粘稠。
陳默關閉了房子裏所有的燈,只留下儀器指示燈和屏幕發出的幽微光芒。他戴上降噪耳機(可切換監聽環境聲音),坐在預設的觀察位,電腦屏幕上並排顯示着各個監測點的實時數據流和視頻畫面。
時間:22:30。
他啓動了第一層級的測試。
首先是最低功率的7赫茲次聲波,定向對準西北牆角,持續時間5秒。
屏幕上,低溫區的熱像輪廓劇烈一顫,邊緣毛刺猛地外伸。激光測距儀顯示地面微動幅度瞬間增大三倍。電磁場讀數出現一個清晰的尖峰。超聲波麥克風裏的“嘶嘶”聲驟然尖銳,並伴隨一陣短暫的高頻諧波。
停止後,各項參數在十秒內逐漸回落,但恢復後的“基礎脈動”幅度比前略有提升,仿佛被“喚醒”了一點。
記錄數據。
接下來是特定頻率(15赫茲)的電磁脈沖,同樣低功率,短時作用。
反應類似,但電磁場擾動更顯著,且低溫區域的“收縮-膨脹”脈動節奏被打亂了幾次才重新穩定。
隨後,他嚐試了幾個不同頻率的聲波和電磁組合。
反應模式大致相同:引發局部“場”的劇烈但短暫的紊亂,伴隨能量釋放(溫度、電磁、聲音),隨後緩慢恢復,但基礎活性似乎有輕微抬升。不同頻率的,引發的紊亂強度和恢復時間略有差異,但未發現某個頻率有特別強烈的抑制或增強效果。
第一層級測試耗時約一個半小時。除了證實“接口”對能量擾動敏感外,沒有發現明顯的弱點或反制跡象。異常像一個沉默但堅韌的活體組織,受到會反應,但很快就能適應並恢復。
時間接近午夜。
陳默啓動了第二層級測試。
首先是一組交替閃爍的高強度白光和紫外線LED燈,對準西北牆角持續照射30秒。
熱像顯示低溫區域在強光下顏色似乎變淺了一瞬(溫度微升?),但很快恢復。電磁場和聲音擾動不明顯。
接着,他通過定向揚聲器,播放了一段經過處理的、混合了自然溪流聲和特定頻率(528赫茲,有時被稱爲“修復頻率”)嗡鳴的音頻,音量適中,持續一分鍾。
這一次,反應有些不同。
低溫區域的脈動節奏明顯放緩了,幅度也有所減弱。電磁場波動變得平緩。超聲波麥克風裏的“嘶嘶”聲似乎……變低了,變得不那麼“急促”。
這種“平抑”效果在音頻播放期間持續,但停止播放後大約兩分鍾,各項參數又逐漸回到了之前被“喚醒”後的較高活性水平。
似乎某種特定的、帶有“和諧”或“修復”屬性的復合音頻,能暫時安撫或抑制這個異常場的活性,但無法持久。
陳默記下這個現象。或許可以作爲臨時應對手段。
隨後,他又嚐試播放了幾段不同的音頻,包括佛教心經誦唱、教堂聖歌、甚至一段隨機生成的白噪音。效果不一,但都沒有比那段自然混合音頻更明顯的平抑作用。有些嘈雜的音頻反而會引起輕微的負面擾動。
第二層級測試提供了一些有趣的線索,但同樣沒有突破性發現。
時間:01:45。
距離通常的“活躍期”高峰越來越近。
陳默深吸一口氣,啓動了第三層級,也是風險最高的測試——物理邊界試探。
他控着那個四軸微型飛行器,從二樓走廊的起飛點(遠離西側房門)緩緩升空。機頭的前置攝像頭畫面顯示在電腦的一個分屏上,有些晃動,但足夠清晰。
飛行器穩定後,他控它緩慢地、極其謹慎地飛向那扇緊閉的深色房門。
距離五米。
四米。
三米。
監測數據顯示,隨着飛行器靠近,西側房門附近的電磁場擾動開始加劇。門縫下的黑暗,在攝像頭低照度模式下,顯得更加濃稠。
兩米。
飛行器懸停。陳默調整角度,讓機頭下方加裝的微型絕緣探針(材質爲特氟龍,長度約十厘米)伸出。
他控飛行器,以毫米級的精度,緩緩將探針的尖端,伸向門板中央,那個顏色稍淺的、疑似手掌印的區域。
探針尖端距離門板還有大約五厘米時——
“嗡——!”
一聲低沉得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悶響,通過建築結構傳來,整個房子似乎都輕微震動了一下!
不是聲音,更像是某種低頻能量的爆發!
與此同時,電腦屏幕上所有監測西側房門和樓下低溫區的數據瞬間飆紅!
激光測距儀讀數狂跳,顯示地面那個點瞬間下陷了近兩毫米,然後又猛地彈起!
熱像儀上,低溫區域的深藍色核心顏色驟然變得幾乎純黑(溫度驟降估計超過五度!),輪廓瘋狂扭曲,猛地向外擴張了半米有餘!
電磁場強度計的指針打到頭後又彈回,讀數超過5微特斯拉,並伴隨着持續的高頻振蕩!
超聲波麥克風裏傳來一陣刺耳的、仿佛金屬撕裂般的尖嘯,持續了約三秒!
振動傳感器記錄到強烈的、來自樓上和樓下的同步震動波!
而飛行器攝像頭捕捉到的畫面,更是讓陳默瞳孔驟縮!
就在探針接近門板的瞬間,那扇深色房門的門板表面,以手掌印區域爲中心,陡然浮現出一片復雜的、暗紅色的、仿佛由無數細小血管或電路板走線構成的網狀紋路!紋路閃爍着暗紅的光,如同被激活的電路,但只持續了不到一秒,便迅速黯淡、消失!
緊接着,門縫下的那片濃稠黑暗,猛地向外“噴涌”出一股肉眼可見的、扭曲空氣的寒流!寒流撞在懸停的飛行器上,攝像頭畫面瞬間蒙上一層白霜,飛行器機身劇烈晃動,控制信號出現嚴重擾!
陳默立刻全力向後拉杆,同時切斷探針電源。
飛行器踉踉蹌蹌地向後倒退,攝像頭畫面天旋地轉。好不容易在距離房門四米外重新穩住,但機身結了一層薄霜,幾個指示燈瘋狂閃爍。
而門板上的異狀已經消失,門縫下的黑暗恢復原狀,只是似乎比之前更加“厚重”了。
樓下客廳的監測數據在經歷了最初的劇烈爆發後,開始緩慢回落,但各項參數的“基礎值”和波動幅度,都比測試前提升了整整一個台階!低溫區域擴大了近一倍,脈動變得更快、更不規則。整個客廳的溫度都下降了一到兩度。
一次強烈的、超出預期的反噬!
陳默立刻停止了所有測試。他控飛行器返回起飛點降落(降落過程依然不穩),然後快速檢查了所有監測設備是否完好。
房子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充滿了某種無形的、一觸即發的張力。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再次出現,比白天在後院時更加清晰、更加……具有壓迫性。仿佛不止一道目光,從不同的方向——樓上、樓下、牆壁深處——鎖定了他。
第三層級的物理試探,顯然觸及了某種“防御機制”或“禁區”。那個瞬間浮現的暗紅色網狀紋路,是能量回路?是封印的一部分?還是“它”本身的某種顯化?
而那股噴涌的寒流和強烈的場爆發,則是明確無誤的警告:越界者,將承受後果。
陳默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但並非完全源於恐懼,更多是面對未知強大力量時的本能警醒。他低估了這個異常系統的反應強度和“智能”程度。它並非無意識的能量淤積,更像是一個具有某種程度感知和反應邏輯的……存在。
他迅速評估現狀:測試被迫中止;異常活性被顯著激發;環境惡化加劇;自身可能已被更明確地“標記”。
繼續留在客廳風險增高。
他當機立斷,開始有序地、快速地將核心數據備份到多個離線存儲設備,然後將最重要的幾樣物品(王李氏筆記、金屬牌、玉蟬、黃銅鑰匙)隨身攜帶。其他儀器和樣品暫時留在工作台(大部分有獨立電源,可繼續記錄),但他關閉了所有主動發射信號的設備。
然後,他拿起強光手電和應急背包,果斷地、悄無聲息地退向大門。
每一步都感覺沉重,仿佛空氣變成了粘稠的膠質。那股無處不在的注視感,如芒在背。
他的手剛握住冰涼的門把手——
“啪嗒。”
又是一聲輕響。
從二樓傳來。
但這一次,不是頂針掉落的那種清脆。而是更沉悶的,像是一本厚重的書,被隨意扔在了地板上。
聲音的位置,似乎……就在西側那扇門的門口?
陳默動作頓住,沒有回頭,也沒有立刻開門。
他靜靜地站在門後,手依然握着門把,全身肌肉緊繃,側耳傾聽。
樓上沒有再傳來聲音。
但那道道冰冷的“注視”,卻絲毫沒有減弱。
仿佛在等待他的下一個動作。
是離開,暫時規避風險?還是……
陳默緩緩鬆開了門把手。
轉身,面向昏暗的、仿佛隱藏着無數眼睛的客廳和樓梯方向。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充滿壓迫感的空氣。
然後,邁開腳步。
不是走向大門。
而是走向樓梯。
走向二樓。
走向那扇剛剛展現出恐怖一面的、緊閉的房門。
既然試探已經激怒了它,既然退路可能同樣危險。
那麼,不如在它最“活躍”、反應最“直接”的時候,再靠近一些,觀察更多。
當然,他並非毫無準備。手中緊握的強光手電已經調至爆閃模式,另一只手摸到了腰間那個特制的高頻聲波發生器(緊急用,可能對某些異常頻率有效)。背包裏還有幾件以備不時之需的東西。
他一步步走上樓梯,木板的呻吟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每上一級台階,周圍的空氣就似乎更冷一分,那股無形的壓力也更重一分。
仿佛整棟房子,都在隨着他的步伐,緩緩地……蘇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