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準確地說,是他夢見自己在公司茶水間排隊上廁所,前面三個同事慢悠悠洗手擦手,他急得原地跳腳,褲都快溼了,結果剛排到他,眼前一黑,整個人像是被塞進洗衣機甩了三百圈,天旋地轉,五髒六腑全移了位。
等他再睜眼,尿意沒了,命也沒了大半。
頭頂是一片昏紅的天,沒有太陽,沒有月亮,連雲都沒有,就那麼一片死氣沉沉的紅,像誰把整片天空泡進了鏽水裏。空氣裏一股鐵腥味,混着腐肉和塵土的氣息,吸一口嗓子眼發。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碎骨和殘骸拼成的地皮,硌得他後腰生疼。他抬手揉了揉眼睛,發現自己還穿着那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領帶歪在一邊,西褲膝蓋處破了個洞——這是他加班到猝死前最後的裝束。外面罩了件粗布麻衣,灰不拉幾,像是從哪個古代乞丐身上扒下來的。
“我……沒死吧?”
他掐了把自己的大腿,疼。
“那這是哪兒?精神病院?VR體驗館?還是我穿越了?”
他撐着地面想坐起來,手下一滑,摸到個圓溜溜的東西。低頭一看,是個骷髏頭,眼眶黑洞洞地盯着他,嘴角還掛着一絲詭異的笑。
林默“嗷”一嗓子蹦了起來,差點當場再猝死一次。
他環顧四周,心直接掉進冰窟窿。
這地方本不是人待的。
荒原無邊無際,地面龜裂,裂縫裏着斷骨、碎甲、生鏽的刀片。遠處有幾棟破敗建築的輪廓,牆皮剝落,窗戶黑洞洞的,像被挖空的眼窩。最離譜的是,滿地都是骷髏。
不是一兩只,是成群結隊。
它們手裏拎着生鏽的菜刀、斷裂的鐵鍬、彎曲的鋼筋,機械地跳動前行,骨頭咔噠咔噠響,像是在跳某種詭異的廣場舞。有的缺條腿蹦着走,有的腦袋歪在肩膀上晃蕩,還有的肋骨全散了,靠一鐵絲勉強串着,走兩步譁啦一聲,又自己拼回去。
“這什麼鬼地方?”林默咽了口唾沫,“新手村?開局?我上輩子敲代碼,這輩子玩恐怖版羊了個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沒武器,沒背包,沒技能欄,連個系統提示都沒有。只有手腕內側浮着一行半透明小字,像是投影出來的:
【任務:找頭】
【內容:女鬼的頭被僵群藏匿,找到可獲泡面獎勵】
【狀態:未接取】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後句粗口:“找頭?獎勵是泡面?你認真的?我死了八百回都沒人給我發桶泡面當撫恤金,現在讓我去給女鬼找頭換泡面?這遊戲策劃是不是餓瘋了?”
他話音剛落,那行字突然放大,自動跳轉成可作界面。
【是否接取任務?】
【是 / 否】
林默猶豫了一下。不是怕危險,是怕太蠢。
“我一個社畜,996到猝死,醒來第一件事居然是接了個‘找鬼頭換泡面’的任務?這合理嗎?這科學嗎?這符合勞動法嗎?”
但他還是伸手點了“是”。
指尖剛觸碰到虛空中那塊任務石板,石板突然一震,縫隙裏“噌”地鑽出五具小型骷髏兵。
這些骷髏兵跟剛才那些菜刀骷髏不一樣。它們骨架由斷裂的指骨、肋骨、趾骨拼接而成,手臂延長成尖刺,像五白森森的長矛,直戳林默咽喉!
“!”林默本能往後一仰,腦袋險險避開,但左肩還是被劃出三道血痕,辣地疼。
他踉蹌後退,心跳飆到兩百。
“這哪是新手村?這是屠宰場!這是骷髏狂歡夜!這是死亡嘉年華!”
那五具骷髏兵落地後呈扇形包抄,動作僵硬但速度極快,咔噠咔噠往前沖,尖刺手臂高高舉起,明顯是奔着他命來的。
林默轉身就跑。
他右腿在剛才翻滾時蹭到了碎骨,擦破了皮,跑起來有點瘸。身後骷髏兵緊追不舍,骨頭撞擊聲像打鼓,一下比一下近。
他一邊跑一邊喘,腦子裏飛速過事。
“系統沒說明規則,沒給教程,沒裝備,沒隊友,上來就讓我接這種陰間任務?還獎勵泡面?這不是坑人是什麼?”
“等等……泡面……我上次吃泡面還是三個月前,加班到凌晨兩點,便利店最後一桶紅燒牛肉面……那味道,香得我想哭……”
他猛地搖頭:“別想吃的!先活命!”
前方不遠處有個凹陷地形,像個廢棄的井口,邊緣塌了一半,雜草叢生。雖然不知道裏面有沒有更惡心的東西,但總比被骷髏串成糖葫蘆強。
他咬牙加速,沖着那井口方向狂奔。
五具骷髏兵在後面窮追不舍,尖刺手臂揮舞,發出“咔!咔!”的聲響,像是在催命。
林默跑着跑着,忽然笑了。
他笑得有點瘋。
“哈……哈哈哈……我林默,22歲,程序員,月薪一萬二,年終獎泡面一箱,加班猝死穿越異界,開局就被骷髏追着捅脖子……這人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但是……”
他腳步不停,聲音卻陡然壓低,帶着一種近乎癲狂的篤定:
“這波我必死,存檔了啊!”
說完這句話,他非但沒減速,反而沖得更快了。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荒原上的碎骨被他踩得亂飛。身後骷髏兵越來越近,尖刺幾乎要戳到他後背。
可他臉上卻揚起一抹囂張的笑。
像是在說:來啊,捅死我啊。
只要能重來,死算個屁。
他腦子裏已經盤算開了。
“要是這次死了,下次復活能不能直接跳過這群骷髏?要是能,那這波血賺。要是不能……那就再死一次,總有一次能卡進去。”
“系統不提示存檔成功?沒事,我自己喊。喊了就算數,信不信由它。”
“泡面獎勵……雖然是個垃圾,但好歹是獎勵。總比什麼都沒有強。萬一抽個隱藏款,老壇酸菜味呢?那我下一把直接跳崖換限定皮膚。”
“以後遇到BOSS,我不打了,直接上去抱腰跳崖。同歸於盡?不存在的,我死我復活,你死你真死。”
他越想越嗨,跑得都帶勁了。
左肩傷口還在流血,衣服黏在皮膚上,又冷又癢。右腿擦傷處辣地疼,每跑一步都像踩在釘子上。
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這次死,能不能存上檔。
“你們追啊!追上了算你們贏!”他回頭吼了一句,“但我告訴你,老子死了還能重來,你們呢?骨頭渣子碎了還能拼幾次?”
五具骷髏兵不爲所動,依舊咔噠咔噠往前沖。
林默也不指望它們回應。
他知道,在這個世界,講道理沒用,講邏輯沒用,講人權更沒用。
唯一有用的,是“死”這個字。
他從小到大活得謹小慎微,上班不敢遲到,開會不敢發言,喜歡的姑娘坐在對面工位三年,愣是沒敢請她喝一杯茶。生怕一步走錯,飯碗不保,房租交不起,父母失望。
可現在不同了。
這裏沒有KPI,沒有領導畫餅,沒有績效考核。
這裏有死亡,有重生,有無限讀檔。
他可以作,可以浪,可以瘋。
因爲他輸得起。
“這波我必死,存檔了啊!”他又喊了一遍,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也像是在向這個鬼地方宣戰。
前方井口越來越近,邊緣塌陷,露出黑黢黢的洞口,深不見底。風吹進去,發出嗚嗚的怪響,像是有人在下面哭。
林默沒停下。
他只知道,不能停。
停下來就是死。
往前沖,說不定還能死個痛快。
他腦子裏閃過無數念頭。
——要是這次復活能帶點東西回來呢?比如記憶,比如經驗,比如……那桶泡面?
——要是系統真能記錄我的死亡次數呢?會不會有個排行榜,叫“最慘穿越者TOP10”?
——要是以後遇到更狠的BOSS,我直接掏火箭炮對轟,炸不死我就當煙花看了,炸死了正好存檔換核彈?
——要是哪天我發現這遊戲其實是某個變態科學家搞的實驗,我會不會直接沖進實驗室,把他電腦砸了,然後說一句“老子不玩了”?
幻想很爽。
現實很疼。
他右腳踩到一塊碎骨,腳下一滑,整個人撲倒在地,額頭磕在一塊尖石上,頓時流了血。
五具骷髏兵瞬間近,尖刺高高舉起,眼看就要扎下來。
林默躺在地上,抬頭看着那五白骨長矛,忽然咧嘴一笑。
血順着額頭流進眼角,有點鹹。
“來吧。”他說,“反正我也累了。”
“這波我必死,存檔了啊!”
他閉上眼。
等待死亡。
可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古怪的音樂聲。
像是《最炫民族風》的變奏版,節奏拖沓,音調扭曲,從某個破喇叭裏漏出來,斷斷續續,聽得人頭皮發麻。
五具骷髏兵的動作突然一頓。
它們緩緩轉頭,朝音樂傳來的方向看去。
然後,齊刷刷地改變了目標,咔噠咔噠地朝着那邊移動,尖刺收起,步伐竟然還有點……搖擺?
林默睜開眼,看到這一幕,差點沒氣笑。
“合着你們還愛跳舞?”
他掙扎着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血,看着那五具骷髏兵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荒原盡頭。
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氣,心髒還在狂跳。
“我沒死成?”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肩流血,額頭流血,右腿擦傷,渾身是傷,但確實還活着。
“也就是說……我沒觸發存檔?”
他皺眉,有點不甘心。
按理說,剛才那種情況,必死無疑。系統應該自動記錄才對。
可現在看來,好像沒生效。
“難道必須真死了才算?不能是‘我以爲我要死了’?”
他撓了撓頭,頭發因爲多次爆炸(雖然還沒發生)已經成了雞窩狀,亂得像鳥窩。
“那下次得死得更徹底一點。比如被剁成八塊,或者炸成灰,最好連骨頭渣子都不剩,看系統還記不記。”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任務石板,早已消失不見。
但任務還在。
【任務:找頭】
【進度:0%】
【獎勵:泡面×1】
“泡面……”他喃喃道,“我現在真想吃一口熱乎的。”
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裏摸了摸。
什麼都沒有。
沒有手機,沒有錢包,沒有鑰匙。
但他記得,穿越前最後一刻,桌上還放着一桶沒吃完的泡面,是他臨死前煮的,紅燒牛肉味,湯都沒喝完。
“要是能把那桶面帶過來就好了……”他苦笑,“至少能當投擲武器,砸骷髏臉上。”
他搖搖頭,不再多想。
現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他看了眼前方那個井口狀的凹陷地形,決定過去看看。
雖然黑漆漆的,不知道下面有什麼,但總比在這荒原上被骷髏圍攻強。
他拖着受傷的右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每一步都疼,但他走得堅定。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這個世界不會給他喘息的機會。
任務才接了第一個,獎勵還沒拿到,敵人已經見了一撥,更狠的還在後頭。
但他不怕。
因爲他有一個別人沒有的優勢。
那就是——他敢死。
別人拼命保命,他專找死路走。
別人怕死,他盼死。
死了能重來,不死才虧大。
他走到井口邊緣,低頭看了一眼。
黑洞洞的,深不見底,風吹上來,帶着一股黴味和腐臭。
他蹲下身,撿了塊石頭扔下去。
等了五秒,沒聽見落地聲。
“這麼深?底下是還是下水道?”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氣。
“不管了,先進去躲一躲。等那群跳舞的骷髏回神,估計還得追我。”
他正準備往下跳,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窸窣聲。
回頭一看,草叢晃動,幾斷骨從地下鑽出,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爬過來。
林默臉色一變。
“又來?”
他不再猶豫,直接往井口一躍。
身體下墜,風聲呼嘯。
黑暗吞沒了他。
而在他消失的瞬間,荒原上的碎骨突然輕微震動了一下。
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