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在腳下呻吟,每一聲都像是這棟老房子疲憊的嘆息。陳默走得很慢,刻意放輕了腳步,但聲音還是在狹窄的樓梯間裏被放大、扭曲,然後被四周沉甸甸的寂靜吞沒。越往上,空氣裏的寒意越重,溼冷的氣息從牆壁、地板、天花板的每一個毛孔裏滲透出來,裹挾着那股陳腐的黴味,還有一絲更尖銳的、近乎硫磺與鐵鏽混合的、難以言喻的氣味——這是之前沒有過的。
二樓走廊盡頭的監控攝像頭,忠實地將畫面傳回他留在樓下的電腦屏幕。陳默站在樓梯轉角平台,瞥了一眼手中的平板電腦(與主電腦無線連接,顯示關鍵監控點)。畫面是夜視模式下的幽綠色,西側那扇深色房門靜靜地立在走廊盡頭,門縫下的黑暗濃稠如墨,仿佛有生命般緩緩蠕動。
剛才那聲“啪嗒”之後再無動靜。但走廊裏的空氣,卻像暴風雨前的大海,沉滯得令人窒息。
陳默沒有立刻走向那扇門。他停在樓梯口,目光銳利地掃過走廊兩側其他緊閉的房門,最後落回西側。右手握着強光手電(拇指按在爆閃開關上),左手握着高頻聲波發生器,身體微微側向,保持着一個易於反應和撤退的姿勢。
他在聽。不只是用耳朵。
皮膚能感覺到空氣中細微的氣流變化,以及那無處不在的、低頻的、仿佛來自地基深處的嗡鳴。此刻,那嗡鳴的節奏似乎有些紊亂,不再恒定,而是帶着一種時強時弱的悸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不安地輾轉。
他看向平板電腦上其他監測數據的小窗口。西北角低溫區域的脈動幅度和頻率都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熱像圖上的深藍域已經蔓延到了客廳中央,顏色也變得更深。電磁場讀數持續在高位波動。放射性檢測讀數雖然仍在安全範圍,但基線值有了輕微但持續的抬升。
整個房子的“場”都處於一種被高度激發的、不穩定的狀態。
是他剛才的試探造成的?還是本來就接近某個“活躍期”的峰值?
陳默又等待了幾分鍾。走廊裏依舊死寂,只有他自己平穩而輕微的呼吸聲。
他決定向前。
腳步落在地板上,幾乎聽不見聲音。但他的接近,似乎本身就是一種擾動。走廊盡頭那扇房門下縫隙裏的黑暗,蠕動的頻率加快了,像是有無數細小的黑色觸須在不安地探伸。
距離縮短到五米。
四米。
那股從門板輻射出的寒意已經清晰可感,空氣溫度驟降,吸入肺裏帶來冰渣般的刺痛。門板上那個顏色稍淺的手掌印區域,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比其他部分更“暗”一些,像是能吸收光線。
陳默停在距離房門三米左右的位置。這個距離足夠他觀察,也留出了反應空間。他緩緩舉起強光手電,光束聚焦在門板中央。
光線在陳舊斑駁的漆面上形成一團光斑。漆面下的木質紋理清晰可見,扭曲盤繞。
就在光束定住的一刹那——
“吱呀……”
一聲極其輕微、拖長的摩擦聲,從門板的另一側傳來。
不是敲門,不是刮擦。更像是……有人穿着軟底鞋,在門後的地板上,極其緩慢地、拖着腳步,走過。
聲音只持續了不到兩秒,就消失了。
陳默屏住呼吸,手電光紋絲不動。
平板電腦上的監控畫面裏,門縫下的黑暗劇烈地翻涌了一下,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但隨即又恢復了那種緩慢的蠕動。
緊接着,一個聲音直接響起。
不是通過門板傳導,也不是從門縫裏漏出。
而是直接響在他的腦海裏。
非常模糊,非常遙遠,像是隔着一層厚厚的、灌滿水的玻璃傳來的呢喃。聽不清具體音節,只能捕捉到一種混亂的、充滿痛苦和茫然的情緒碎片,夾雜着斷斷續續的、仿佛溺水者掙扎時的氣泡音。
“……冷……”
“……好黑……”
“……誰……”
“……出不去……”
“……沈……”
最後一個字音,格外清晰了一瞬,帶着一種近乎哀嚎的絕望尾音,然後一切雜音戛然而止。
陳默感到太陽一陣刺痛,仿佛有冰冷的針扎了進去。那聲音雖然模糊,但其中蘊含的負面情緒卻無比真實地沖刷過來,帶着徹骨的寒意和無邊的孤寂。
這不是物理的聲音。這是直接作用於意識的“信息殘留”或“感知投射”。
他咬了一下舌尖,輕微的痛楚讓他保持了清醒和專注。手電光依舊穩定地照着門板。
門後的“東西”,在試圖……溝通?或者說,在釋放它的“狀態”?
那個清晰的“沈”字,是指沈文瀾?沈靜秋?還是和沈家有關的其他什麼?
陳默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但在這死寂中異常清晰:“你是誰?”
沒有回答。
門縫下的黑暗停止了蠕動,凝固了一般。
走廊裏的寒意卻更重了,空氣仿佛要結冰。
他又等了幾秒,換了一種問法:“王李氏,你認識嗎?”
這一次,門板後面傳來了清晰的回應。
不是聲音,也不是意識投射。
而是一聲沉重的、仿佛用盡所有力氣的撞擊。
“咚!!!”
比昨晚那一聲更加猛烈,更加沉悶!整扇門板都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門框周圍的牆灰簌簌落下。腳下的地板傳來明顯的震動!
撞擊的餘音在走廊裏回蕩,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伴隨着撞擊,門板上那個手掌印區域,再次浮現出那暗紅色的、血管般的網狀紋路!這一次更加清晰,紋路更加密集,閃爍的暗紅光芒也更加刺眼,雖然依舊只持續了一瞬,但足以讓陳默看清,那些紋路似乎是從門板內部“生長”出來的,末端消失在門板的邊緣和鎖孔周圍。
與此同時,平板電腦上樓下客廳的監測數據再次爆出劇烈的峰值!低溫區域的核心溫度瞬間跌破了十度!電磁場強度沖破10微特斯拉!警報標識瘋狂閃爍!
撞擊之後,一切又迅速歸於死寂。
門板上的紋路消失了。門縫下的黑暗恢復了緩慢蠕動。樓下的數據峰值也開始緩慢回落,但新的“基礎值”已經高得嚇人。
陳默感到自己的心髒在腔裏有力地搏動,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高度的專注和腎上腺素的作用。剛才的撞擊和紋路顯現,是“它”對“王李氏”這個名字的強烈反應。憤怒?痛苦?還是別的什麼?
“王德貴呢?”他繼續試探。
沒有反應。
“沈靜秋?”
門縫下的黑暗波動了一下,但不如剛才劇烈。
“地窖裏的東西,是什麼?”他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這一次,回應不是撞擊,也不是意識碎片。
而是……光。
一絲極其微弱、暗綠色的、仿佛磷火般的光,從門縫底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滲”了出來。
不是照亮,而是那黑暗本身,仿佛在發出微光。暗綠色的光暈在門縫下聚攏,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巴掌大小的光斑,緩慢地明滅,如同呼吸。
這光暈出現的同時,陳默感到一股強烈的眩暈和惡心感襲來,仿佛腳下的地面在旋轉,周圍的牆壁在向內擠壓。耳邊響起了無數細碎的、瘋狂的囈語,男女老幼的聲音混雜在一起,語速極快,內容完全無法分辨,只帶來純粹的、歇斯底裏的精神污染。
他立刻後退了兩步,拉開了距離。
眩暈感和囈語減弱了一些,但並未完全消失。門縫下那暗綠色的光暈依舊在緩慢明滅。
這光,這精神擾,就是地窖裏“不明殘留物”的本質體現?一種帶有強烈精神污染屬性的……能量輻射?或者意識碎片聚合體?
陳默強忍着不適,將注意力集中在那團光暈上。它似乎在……變化。
光暈的中心,顏色逐漸加深,慢慢勾勒出一個極其模糊的、扭曲的輪廓。
像是一個蜷縮着的、嬰兒般的人形。
但比例完全不對,肢體扭曲,頭顱異常巨大。
這個人形輪廓只維持了不到三秒,就潰散開來,重新化爲一片明滅不定的暗綠光暈。
然後,光暈也開始黯淡,最終完全熄滅。門縫下重新被純粹的黑暗填滿。
走廊裏的寒意和壓迫感,隨着光暈的消失,似乎也減輕了一點點。
陳默靠着冰冷的牆壁,微微喘息,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剛才那短暫的“顯形”和精神沖擊,消耗了他不少精力。
他看向平板電腦。樓下客廳的數據依舊在高位,但劇烈波動的階段似乎過去了,正在緩慢地、艱難地向着一個新的平衡點回落。
西側房門後的“東西”,通過這種方式,向他展示了一部分“自己”——混亂、痛苦、充滿精神污染,並且似乎與一個扭曲的“人形”有關。
是死者的殘念?還是某種非人的存在擬態?
那個暗綠色的光,那種精神沖擊的方式……讓他想起一些關於強烈情緒能量殘留或地縛靈的邊緣研究記錄,但強度和對物理場的影響,遠遠超出了常規案例。
他需要時間消化這些信息,也需要評估自己的狀態。剛才的精神沖擊雖然短暫,但後勁不小,太陽還在隱隱作痛,思維也有一絲滯澀感。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沉默的、仿佛剛才一切未曾發生過的房門,然後轉身,準備先下樓,回到相對“安全”的客廳區域,補充水分,稍作休整。
就在他轉身,腳步即將踏上樓梯的瞬間——
“咚咚咚。”
清晰而有力的敲門聲,從樓下傳來。
不是從二樓,不是從西側房門。
是從一樓,從外面,從那扇厚重的實木大門傳來。
三聲,節奏均勻,不疾不徐。
在這死寂的深夜裏,在這棟被異常籠罩的房子外,這敲門聲顯得如此突兀,如此……正常。
陳默的動作瞬間僵住。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槐蔭巷早已沉睡。誰會在這個時候來敲門?
趙婆婆?不可能,她躲還來不及。
中介李明?更不可能。
警察?社區人員?沒有任何理由在這個時間點出現。
難道是……“它”的另一種表現方式?幻覺?
“咚咚咚。”
敲門聲再次響起,依舊三聲,節奏不變,力道適中。
這次離得更近(陳默在樓梯上),聽得更清楚。確實是物理的敲門聲,敲在實木門板上,沉悶而真實。
陳默快速下樓,來到客廳。他沒有立刻去開門,而是先看了一眼大門方向的監控(一個隱藏攝像頭對着門口區域)。
夜視畫面裏,門外站着一個身影。
不是預想中的任何人。
那是一個穿着深色風衣、身材高大的男人。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線條冷硬的下巴。他靜靜地站在門外,微微低頭,似乎在等待。
不是趙婆婆,不是李明,不是警察制服。
一個陌生的深夜訪客。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這個時間,這種地點,這樣的不速之客,絕不可能是好事。
他看了一眼平板電腦上其他監測數據。在敲門聲響起後,房子裏的異常讀數出現了明顯的波動,但不是增強,而是……一種奇怪的“壓抑”?仿佛被某種外來的力量暫時“壓制”或“擾”了。低溫區域的脈動變緩,電磁場波動減弱,連那股無形的注視感,都似乎退般消失了。
門外這個人,不是普通人。
他是什麼?是敵是友?是另一個“清理者”?還是和這房子秘密有關的其他方?
陳默快速思考。開門,風險未知;不開門,對方可能不會輕易離開,甚至可能采取更激烈的手段。房子裏的異常似乎暫時被壓制,這或許是機會,但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後。沒有立刻開門,而是隔着門板,沉聲問道:“誰?”
門外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個低沉、平穩、不帶什麼感情的男聲:
“開門。我們談談這房子的事。”
聲音透過厚重的門板,有些模糊,但能聽出年紀不算太大,語氣裏有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是誰?有什麼事?”陳默繼續問,手已經摸到了腰後的高頻聲波發生器。
“你可以叫我‘老何’。”門外的男人回答,“關於槐蔭巷17號,關於地窖,關於‘SY-047’,我想你知道的已經不少了。但你知道的,可能還不夠,或者……錯了。”
陳默瞳孔微微一縮。對方直接說出了檔案裏的編號!
“我不認識你,也沒什麼好談的。請離開。”陳默冷聲回應。
“你昨晚和今天下午,做了一些……不太明智的測試。”門外的“老何”繼續說道,聲音依舊平穩,“激活了不該激活的東西。繼續下去,你控制不住。開門,我可以告訴你如何安全地離開這裏,或者……至少讓你死得明白點。”
話裏的威脅和信息的準確性,讓陳默背脊發涼。對方不僅知道他做了什麼,甚至可能一直在監視!
“我怎麼相信你?”陳默問,同時悄悄將平板電腦的錄像功能打開,對準門口。
“你不需要完全相信我。”老何說,“你只需要知道,比起門裏的東西,我至少還能用語言溝通。而且,我帶來的‘擾場’只能暫時壓制它一小會兒。時間不多。”
陳默看了一眼監測數據,異常讀數的確處於一種被抑制的低谷。他咬了咬牙。
風險與機遇並存。或許能從這個人身上,得到最關鍵的信息。
他慢慢拉開門閂,擰動門把手,將厚重的木門拉開了一條縫。
門外的冷風立刻灌了進來,帶着深秋夜晚特有的清冽。那個自稱老何的男人就站在門外一步之遙,深色風衣的領子豎起,帽檐下的陰影裏,一雙眼睛銳利如鷹隼,正平靜地注視着他。
而在老何身後,昏暗的巷子裏,似乎還站着另外兩個模糊的身影,一動不動,如同雕像。
“進來吧。”陳默側身,讓開了門口。手中的高頻聲波發生器,藏在袖子裏,處於隨時可激發的狀態。
老何微微點頭,邁步跨過門檻。他身後的兩個身影,也無聲地跟了進來,順手帶上了門。
“咔噠。”
門鎖合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裏,格外清晰。
屋內的寒意,似乎隨着這三個不速之客的進入,變得更加復雜難明。
既有一股外來的、冷硬如鐵的氣息,也有房子本身那陰溼詭譎的寒意在暗中涌動、對抗。
陳默退後兩步,與三人保持距離,目光快速掃過。
老何大約四十歲上下,面容剛毅,眼神冷靜得近乎冷酷,動作間帶着一種經過嚴格訓練的利落感。他身後兩人更年輕些,一男一女,同樣穿着深色便裝,面無表情,眼神警惕地掃視着客廳和樓梯方向,站位隱隱封住了可能的退路和靠近工作台的路線。
專業,且來者不善。
“看來你做了不少功課。”老何的目光掃過工作台上那些儀器和散落的密封袋,在王李氏的筆記本和那個裝着玉蟬的袋子上稍作停留,然後又看向陳默,“但有些功課,不是自己能做到的。”
“你們是什麼人?”陳默直接問道。
“‘遺物清理司’外勤組。”老何的回答簡潔明了,仿佛在說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機構名稱,“這棟房子,以及裏面的‘東西’,屬於我們的管轄範圍。你的行爲,已經造成了不必要的‘擾動’和‘風險提升’。”
遺物清理司。陳默想起之前在一些邊緣資料裏瞥見過的含糊名稱,據說是一個處理“非常規遺留問題”的半官方或民間特殊機構,背景神秘。
“所以,你們是來‘清理’的?”陳默語氣平靜,“包括清理我?”
“那要看你的配合程度,以及……你知道多少。”老何向前走了一步,無形的壓力隨之而來,“首先,王李氏的筆記,還有那個玉蟬和金屬牌,交出來。那不是你該碰的東西。”
陳默沒有動。“如果我不交呢?”
老何身後的那個年輕男人,右手看似隨意地在風衣口袋裏,但姿勢微妙地調整了一下。
“陳默先生,”老何的聲音冷了幾分,“我們不是來和你談判的。你在未經授權的情況下,侵入受監控的異常點位,進行危險實驗,已經違反了相關條例。我們有權限采取必要措施,確保異常不外泄,並消除不穩定因素。配合,或許還能有個相對妥善的處置;不配合……”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相關條例?誰授權的?”陳默反問,“這房子是私人產權。”
“涉及到‘SY級殘留物’,私人產權無效。”老何的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1950年的封存令依然有效。你所謂的‘實驗’,差點導致局部封印失效。如果不是我們及時趕到並進行場壓制,後果不堪設想。”
“你們一直在監視這裏?”陳默捕捉到關鍵信息。
“重點區域,長期監控。”老何承認,“你的入住和初期活動都在記錄內。但你的測試超出了安全閾值。”
“所以,你們知道這房子裏有什麼,卻任由它在這裏,只是‘監控’?”陳默的聲音裏帶上一絲譏諷,“王李氏的死,後來那些住戶的遭遇,你們都清楚?”
老何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SY-047’屬於穩定殘留型,在封印狀態下,影響有限且可控。歷史上的個別案例,屬於極端敏感體質或意外接觸所致。我們的職責是確保其不擴散、不升級,而非除——有些東西,無法除。”
“無法除?”陳默盯着他,“那是什麼東西?”
老何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評估是否要透露更多。最終,他開口道:“一種情緒與記憶的‘高濃度結晶殘留’,混合了特定環境能量形成的半實體化場域。你可以理解爲……一個極度痛苦、混亂、並且因特殊條件而獲得了一定‘活性’和‘影響力’的……靈魂碎片體。核心可能源自數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某個強烈死亡事件,具體來源已不可考。‘SY’代表‘深潛殘餘’,047是編號。”
靈魂碎片體?痛苦記憶的結晶?這解釋了一些現象,但那暗綠色的光、精神污染、對物理場的影響,似乎不僅僅是“靈魂碎片”那麼簡單。
“地窖是它的‘巢’?槐樹下的東西是封印的一部分?”陳默追問。
“地窖是初始滲透點和主要富集區。”老何說,“槐樹下的布置,是早期民間嚐試的‘鎮法’,效果有限,但有一定輔助作用。1950年我們接手後,進行了更專業的物理封存和場抑制。鑰匙在你手裏?那是早期封存時留下的應急訪問通道之一,但早已廢棄,強行開啓會破壞現有平衡。”
“王李氏的玉蟬和金屬牌呢?”
“玉蟬是‘引信’,也是‘錨點’。”老何看了一眼那個密封袋,“王李氏可能無意中成爲了殘留物部分意識的臨時‘載體’或‘共鳴體’,玉蟬是她長期佩戴之物,沾染了強烈關聯。金屬牌是封存標識。這兩樣東西都必須回收,進行無害化處理。”
信息量巨大,但陳默並未完全相信。對方的目的很明確:回收關鍵物品,消除他這個不穩定因素,維持現狀。
“如果我交出東西,然後離開,你們會怎麼處置我?”陳默問。
“記憶修正,籤署保密協議,定期回訪。”老何回答得很快,“這是標準流程。只要你不再涉足此類事件,可以回歸正常生活。”
記憶修正……陳默心中冷笑。那意味着部分真實認知將被抹除或篡改。
“如果我不接受呢?”
老何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那就只能采取更徹底的‘清理’措施。爲了多數人的安全,個體有時需要做出犧牲。”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陳默能感覺到,老何身後那一男一女的氣息已經鎖定了自己。他們身上有種不同於普通人的冰冷氣質,像是經過特殊訓練的、專門應對“異常”的獵手。
硬拼,毫無勝算。
交出東西,接受“處理”,等於放棄自主和真相。
他必須拖延,尋找轉機。
“我需要時間考慮。”陳默說,身體微微後仰,靠向工作台。
“你沒有時間。”老何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場壓制最多還能維持十五分鍾。殘留物的活性被你的測試激發,壓制解除後會劇烈反彈,甚至可能突破現有封印。必須在之前完成物品回收和你本人的處置。”
“那我總得知道,所謂的‘更徹底的清理’是什麼吧?”陳默試圖繼續對話。
老何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圖,不再廢話。他對身後兩人使了個眼色。
那一男一女立刻上前一步,動作迅捷而協調,封住了陳默左右兩側的移動空間。年輕男人從風衣口袋裏抽出的,不是槍,而是一手指粗細、黑色啞光、頂端有復雜電極的短棍。年輕女人手中則多了一個巴掌大小、屏幕閃爍的方形設備,對準了陳默。
“最後一次機會,”老何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交出物品,配合程序。”
陳默的目光掃過那短棍和方形設備。非致命性武器?能量擾器?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對方忌憚房子裏的異常反彈,時間有限。這是唯一的漏洞。
他猛地向後一撞,撞在工作台邊緣,同時左手看似慌亂地掃向桌面,將幾個密封袋(包括王李氏筆記、玉蟬等)掃落在地,右手則悄悄按下了藏在袖口裏的高頻聲波發生器的緊急觸發按鈕!
發生器發出人耳幾乎聽不見、但對某些頻率異常敏感的高頻尖叫!
“滋——!!!”
聲音響起的瞬間,老何三人似乎並未受到直接影響,但房子裏被壓制的異常讀數,卻猛地跳動了一下!
“阻止他!”老何低喝。
年輕男人手中的短棍前端亮起藍白色的電弧,疾速點向陳默的肩膀!年輕女人手中的設備屏幕亮度驟增,發出一種低沉的嗡鳴,試圖擾陳默的行動或儀器。
陳默在按下按鈕的同時,已經就地一滾,險險避開電弧短棍,順手撈起了滾落在地的、裝着黃銅鑰匙和那張草紙的密封袋!至於王李氏的筆記和玉蟬,他故意沒有去撿——那是對方首要目標,或許能分散注意力。
他滾向客廳西北角——那個低溫異常區域的方向!
“別靠近那裏!”老何厲聲警告,但爲時已晚。
陳默已經沖到了低溫區域的邊緣。這裏寒意刺骨,空氣仿佛凝固。他將手中攥着的、那個原本掛在背包上的微型強磁鐵(用於固定工具),狠狠地按在了牆角低溫核心點附近的牆面上!
磁鐵吸附的輕微“咔噠”聲。
下一秒——
被壓制已久的異常場,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泄口,又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帶有特定能量屬性的“異物”,轟然爆發!
“嗚——!!!”
低沉如巨獸咆哮的嗡鳴從地板下、牆壁內洶涌而出!整個客廳劇烈震動!天花板上的灰塵簌簌如雨落下!
西北牆角,那片深藍色的低溫區域,顏色瞬間變成近乎絕對的漆黑,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向外擴張,邊緣不再是脈動,而是如同黑色的火焰般“燃燒”、扭曲!冰冷的氣流形成旋風,卷起地上的紙張和灰塵!
電磁場讀數瞬間爆表!所有電子設備的屏幕瘋狂閃爍、扭曲,發出刺耳的噪音!
樓上,西側房門方向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撞擊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緊接着是門板碎裂的可怕聲響!
“場失控!壓制失效!準備撤離!”老何臉色劇變,對着通訊器大喊,同時掏出一個類似遙控器的裝置,迅速按了幾下。
他身後那一男一女也面露驚容,手中的設備發出尖銳的警報聲。但他們訓練有素,立刻放棄追擊陳默,迅速向門口靠攏,同時從懷中取出一種銀色的、展開後像小型傘面一樣的裝置,擋在身前。
陳默在異常爆發的中心,只覺得刺骨的寒冷瞬間穿透衣物,四肢百骸如同凍僵,呼吸變得極其困難,眼前發黑,耳邊充斥着瘋狂的、仿佛來自深處的嘶吼和囈語!手中的高頻聲波發生器早已失靈。
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和意志,借着混亂和黑色寒流的掩護,連滾帶爬地沖向客廳另一側——那裏有一扇通往廚房的小門。
身後傳來老何氣急敗壞的吼聲和某種能量釋放的噼啪聲,但他已經顧不上了。
撞開廚房門,跌跌撞撞沖進去,反手將門關上(門鎖早已損壞,只能用身體頂住)。
廚房裏同樣冰冷,但異常能量的濃度似乎稍低。他癱倒在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着冰渣般的痛楚。耳朵裏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剛才短短幾秒的爆發,幾乎抽空了他的體力和精神。
外面客廳的巨響、震動、以及老何三人急促的呼喊和某種設備啓動的嗡鳴,隔着門板模糊傳來。
異常徹底爆發了。
而他,在“遺物清理司”的威脅和房子的反噬之間,選擇了引爆後者,爲自己爭取到了一線渺茫的生機。
代價是什麼?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立刻離開這個廚房,離開這棟房子。在雙方(清理司和房子裏的“東西”)分出勝負,或者注意力重新回到他身上之前。
他掙扎着爬起來,摸到後門。
門閂鏽死。
他抄起靠在牆邊的一舊擀面杖,用盡力氣砸向門閂。
“哐!哐!哐!”
幾下之後,門閂變形、崩開!
他拉開門,冰冷的夜風灌入。
後院,荒草萋萋,老槐樹在劇烈的異常能量擾動下,枝葉無風自動,發出譁啦啦的聲響,樹下的陰影濃得化不開。
他回頭看了一眼漆黑的廚房和傳來陣陣恐怖聲響的客廳方向,然後咬緊牙關,沖進了後院冰冷的夜色中。
身後,槐蔭巷17號,正被一團肉眼幾乎可見的、扭曲光影和深沉寒意所籠罩,如同蘇醒的巨獸,發出無聲的咆哮。
而陳默,這個最初只是試圖尋找異常證據的“觀察者”,此刻已身不由己地,成爲了這場超自然沖突中心的逃亡者。
他的手中,緊緊攥着那把黃銅鑰匙,和那張畫着“×”與箭頭的草紙。
玉蟬和筆記,留給了“遺物清理司”。
但真正的秘密,或許才剛剛開始揭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