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病房內沒有人入住，正好談話。
陳郯靠着門，林禹坐在旁邊的凳子上，兩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站在窗前講的眉飛色舞的人身上。
“事情就是這樣。”林薇講完覺得口幹舌燥，“你們覺得應該怎麼辦？”
林禹實際上對別人的家事不感興趣，但是見林薇這麼在意，也認真思索了一下：“法律規定了，父母無權強迫子女輟學嫁人，尤其以此換取彩禮的行爲更是涉嫌違法。可以通過律途徑解決。”
“我也是這麼想的。”林薇手指摸了摸下巴，點點頭。
“張曉禾願意起訴她的父母嗎？”陳郯突然開口，“打官司，講法律，是最強硬的手段，但是張曉禾如果有那種硬氣的覺悟，她就不會選擇跳河。”
林禹不悅地皺了皺眉頭。
林薇左手錘右手，一副有道理的樣子：“你說的也對，她生活在這個家這麼久，性格軟弱好拿捏，肯定沒辦法拿起法律的武器保護自己。”
略微思索了一陣，林薇對陳郯說道：“你覺得我們找一下村裏比較有威望的支書或者婦女主任，讓他們出面調解一下怎麼樣？”
林禹搖搖頭：“他們怕是不作爲，要不然張曉禾的處境也不會到現在這個樣子。
林薇也覺得很有道理。
阿郯卻突然說：“這件事你就別管了，我有辦法處理。”
林薇很詫異，整天只知道種地、開拖拉機的糙漢子，居然這個時候顯得特別睿智。
陳郯瞥了一眼林禹，目光落在林薇身上，語氣溫和了一些：“別像看傻子一樣看我，我是真的能解決。”
林薇好奇：“那你說說，你怎麼解決？”
“事情辦成了你就知道了。”陳郯言簡意賅。
林薇這時來了興致，正想纏着他聽聽他下一步的計劃，卻聽到張曉禾的房間傳來尖銳的女人的聲音。
“曉禾！你怎麼搞的？媽都快急死了！聽說你爲點小事想不開跳河？還麻煩別人救你？真是不懂事！”
林薇趕緊扒拉開陳郯，跑回了隔壁。
只見一個穿着花襯衣的中年女人正站在張曉禾的床前，身旁還跟着個穿着廉價西裝的年輕男人，應該是她的哥哥。
“快點起來回家！躺在這裏不用花錢啊？盡會給家裏添麻煩！”中年女人動手去扯張曉禾的被子。
張曉禾嚇得往被子裏縮了縮，臉色更白了。
因爲動靜大，門口已經聚集了幾個看熱鬧的人。
林薇瞬間火冒三丈，剛要開口阻止，她哥哥的目光注意到進來的三個人，先是詫異了一下，目光落在陳郯身上的時候，明顯亮了一下。
“媽！別弄了。”他趕忙制止了中年女人，說完對着陳郯打招呼，“阿郯啊，你怎麼來了？這兩個是你的朋友嗎？”
陳郯沒有回答他，用眼神指了指林薇：“是她救了你妹妹。”
那男人有些誠惶誠恐，伸出手想要握手：“哎呀，真是多謝這位美女了啊。”
林薇突然想起，陳郯說過，張曉禾的哥哥是自己的小學同學，但是她絞盡腦汁，都想不起小學同學裏有這麼個人。
林薇禮貌性地想要伸手去握，陳郯卻率先握住了那男人的手，目光一凜：“張志，她是林薇。”
張志先是一愣，接着恍然大悟：“林薇？！哎呀，老同學啦，真是很久沒見了，你說說，你救了我妹妹，還真是有緣。”
林薇不想跟他敘舊，只想劈頭蓋臉罵他們，但是還是忍了下來，手掌攤開：“張志，你妹妹的醫療費是陳郯墊的，麻煩結一下。”
聽到要錢，張志那個胡攪蠻纏的媽立馬哭天搶地：“哎呀，真是賠錢的貨，咱們家有錢嗎？你哥哥結婚正要用錢，你卻整這麼一出……”
張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趕忙去扶起自己的媽：“媽！媽！這麼多人，別丟人現眼的。”
林禹看到這個場面，平時溫文爾雅的他眉頭都不自覺擰得更深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低聲對林薇說道：“薇薇，太晚了，我們還要回市裏。”
聲音雖然很小，卻被陳郯聽到了，他身形怔了怔，聲音低沉而冷硬，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懾力：“錢不用，人你帶回去，後面會有人來找你。”
陳郯現在只想快點結束這邊的事情，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張志不敢再多話，訕訕地拉着還在嘟囔的母親，帶着虛弱但不敢反抗的張曉禾，匆匆離開了衛生所，連頭都沒敢回。
看熱鬧的人群見沒戲可看，也漸漸散了。
病房裏重新安靜了下來。
林薇卻還看着張家三人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心裏堵得慌。
她擔心張曉禾回家了會不好過。
林薇轉身看向陳郯，急切地問道：“陳郯，你剛才說你有辦法，到底是什麼辦法？還有你說有人去找他們，誰去啊？”
陳郯的目光落在林薇臉上，黑沉的眸子裏情緒復雜。語氣平淡卻篤定：“你不用管。這件事能解決。”
“怎麼解決？”林薇追問，“你剛才也看到了，那家人根本不講道理……”
陳郯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讓她安心的力量，“這次你信我。”
林薇見陳郯的表情那麼認真，也就沒有追問了。
林禹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溫和：“薇薇，鬧劇也結束了，我們該走了。”
陳郯像是被釘在了原地，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黑眸，此刻像是失了焦。
陳郯艱難開口，每一個字都帶着沉重的拖拽感：“林薇……”
林薇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她知道他想挽留，但是林薇是個說一不二的人，她雖然喜歡做縮頭烏龜，決定的事卻不會輕易改變。
“陳郯陳郯！”她語速飛快地打斷他，像是怕慢一秒自己就會心軟，“你帶手機了嗎？快給我快給我！”
林薇甚至不等他反應，手就直接伸進他褲兜，自顧自將手機拿出來解了鎖。
果然他沒有設密碼，林薇輕鬆地打開手機，在上面敲擊了一陣，把手機塞回了面色有些緊張的陳郯手裏：“這是我的號碼，你記得加我微信，以前你說沒什麼人可聯系的，你現在可以聯系我啦。”
陳郯低頭看着手機上的數字，愣了一秒，再抬起頭，已經是滿眼的受傷。
今天的陳郯，仿佛要碎了一樣，十年前她不告而別的時候，他是不是也是這個受傷的樣子？
男人最吸引人的，果然是那份不輕易示人的破碎感。林薇不合時宜地想着，他這個樣子，真是惹人憐愛。
拋開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她咬咬牙，告訴自己不要沉淪：“幫我給陳奶奶說一聲我走了啊。”
她告別陳郯便轉身離開。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視線，也像一道無形的鴻溝，再次橫亙在他們之間。
陳郯頹然地靠在牆壁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走廊盡頭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終徹底消失，整個世界安靜得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聲。
他緩緩點燃一支煙，猩紅的火點在昏暗的病房裏明明滅滅。
他低下頭，指尖劃過手機屏幕，亮起的光映着他晦暗的臉。
煙霧繚繞中，手機相冊的照片從模糊到清晰，從青澀到成熟，跨越了漫長的時光。
每一張，都是林薇。
他們之間，隔着的何止是一扇門。是十年錯失的光陰，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