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紅顏淚盡 恨意初萌
李青蘿幾乎是逃也似的沖回了主院,那雙精致的繡花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凌亂而急促的聲響,仿佛在敲打着她自己混亂的心跳。她一把推開寢殿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在空曠的殿宇內回蕩,驚得檐下棲息的鳥兒都撲棱棱飛走了。
殿內,金絲楠木的梁柱上雕刻着繁復的花紋,昂貴的波斯地毯鋪滿地面,熏香從精致的紫銅蟠螭熏爐中嫋嫋升起,空氣中彌漫着曼陀羅花特有的冷香。一切都彰顯着主人的富貴與品味,但此刻這一切在她眼中都變得如此刺眼,仿佛都在無聲地嘲笑着她的狼狽與失敗。
她胸口劇烈起伏,那張傾國傾城的臉上此刻毫無血色,只有被憤怒和屈辱灼燒出的不正常紅暈。精心描畫的眉眼扭曲着,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裏不再是平日的高傲與冷冽,而是充斥着一種被徹底羞辱後的狂怒、不甘,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慌和...失落。
"他憑什麼...他憑什麼敢這樣對我!"她猛地一揮袖,將身旁矮幾上那只價值連城的琺琅彩繪花瓶狠狠掃落在地。那是她當年出嫁時,母親李秋水特意從西域尋來送給她的,平日裏最爲珍愛。
"哐當——!"清脆刺耳的碎裂聲驟然響起,瓷片四濺,裏面插着的幾支新鮮桂花散落一地,甜香與碎片混合在一起,顯得格外狼藉。幾片鋒利的瓷片甚至擦過了她的裙擺,留下細微的劃痕,但她渾然不覺。
這還不夠!她像是瘋了一般,又沖向梳妝台,將上面那些琳琅滿目的首飾盒、胭脂水粉一股腦地掃到地上。珍珠、寶石、金釵、玉簪散落一地,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與她粗重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
"憑什麼!我李青蘿哪裏配不上他段正淳?哪裏對不起他王瑾?"她對着空氣嘶吼,聲音因爲激動而變得尖利,"一個兩個...都是這般負心薄幸!都是這般欺辱於我!"
這巨大的動靜,終於驚動了在內室搖籃中熟睡的王語嫣。小丫頭被嚇得一個激靈,從睡夢中驚醒,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烏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隨即小嘴一癟,"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清脆響亮的哭聲瞬間打破了殿內死寂而狂暴的氣氛。
女兒的哭聲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李青蘿強撐的憤怒外殼。她渾身一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狂暴的動作戛然而止。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滿地的狼藉,聽着女兒撕心裂肺的哭聲,胸口那股灼熱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澆下,"嗤"的一聲熄滅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和空洞。
她踉蹌着沖到內室,俯身看向搖籃。王語嫣哭得小臉通紅,晶瑩的淚珠不斷從那雙酷似自己的大眼睛裏滾落,小小的身子在襁褓中一抽一抽,看起來可憐極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看到女兒這張臉,李青蘿的眼前仿佛又浮現出王寧那張冷漠平靜、說着誅心之言的面孔,還有他口中那個讓她愛恨交織的名字——段正淳。一股巨大的酸楚和委屈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她所有的怒火,也沖垮了她一直以來精心維持的驕傲和冷漠。
她伸出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甚至帶着幾分笨拙地將女兒從搖籃裏抱起來,緊緊摟在懷裏,仿佛這是她在洶涌波濤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語嫣...我的語嫣..."她把臉深深埋進女兒帶着奶香味的、柔軟溫暖的頸窩,聲音哽咽,壓抑了許久的淚水終於決堤,如同斷了線的珍珠,無聲地滾落,浸溼了女兒細軟的頭發和她自己華貴的衣襟。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曼陀山莊女主人,此刻的她,只是一個受了莫大委屈、抱着幼女無助哭泣的普通女子,脆弱得不堪一擊。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她失聲痛哭,肩膀不住地顫抖,語無倫次地低泣,聲音悶在女兒的襁褓裏,帶着令人心碎的絕望,"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老天爺要這樣懲罰我...要讓我走到這一步..."
她抬起淚眼,看着女兒稚嫩的臉龐,淚水模糊了視線:"王瑾...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雖然懦弱,無趣,可至少...至少眼裏有我...他會爲我做任何事...可現在...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塊石頭,一棵樹...他怎麼能...怎麼能如此平靜地說出那些話?他怎麼能...一點都不在乎了?"
說到這裏,她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那種被徹底忽視、被當作無關緊要之物的感覺,比憤怒的指責更讓她難以承受。
"還有段郎...段郎..."提到這個名字,她的哭聲更加悲切,帶着無盡的哀怨、思念與深入骨髓的迷茫,"他說...他說若段郎來接我...他就和離...哈哈...和離..."她發出一聲淒涼的苦笑,淚水流得更凶了,"段郎...段正淳...大理的鎮南王...身邊從來都不缺美人環繞...他會來接我嗎?他會爲了我,放棄他的王府,他的權勢,他那些紅顏知己嗎?"
這問題,她像是在問懷中的女兒,又像是在問自己,更像是在質問那虛無縹緲的命運。答案,她心裏其實清楚得很,只是不願、也不敢去面對。那個男人,給予她的從來都是短暫的歡愉和漫長的等待,還有那無法兌現的承諾。可她就像撲火的飛蛾,明知是毀滅,卻依然控制不住地向往那一點虛幻的溫暖。
"我等了這麼久...盼了這麼久...到底是爲了什麼?難道我這一生,就要這樣毀在兩個男人手裏嗎?一個視我如敝履,一個許我空諾言...我李青蘿,怎麼就落到了這步田地?"她緊緊抱着女兒,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委屈和絕望都傾訴給這個懵懂無知的孩子。
一直守在殿外,聽到裏面接連傳來的巨響和哭聲,急忙趕來的瑞婆婆,推開殿門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滿地狼藉的碎片,散落的珠寶首飾,傾倒的桌椅,以及那個抱着孩子、蜷縮在地上、哭得肝腸寸斷、仿佛失去了全世界依靠的女主人。
瑞婆婆那張刻板嚴肅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濃濃的心疼與無奈的神色。她是看着李青蘿長大的,從當年那個天真爛漫、被衆人捧在手心裏的小姐,到如今這個被情所困、滿心怨恨的婦人,其中的變遷,她都看在眼裏。她無聲地嘆了口氣,渾濁的老眼裏也泛起了淚花。她揮手示意聞聲趕來的其他面露驚恐的丫鬟仆役全部退下,然後輕輕關上殿門,將這一室的悲傷與狼藉與外界隔絕,這才緩步走到李青蘿身邊。
她慢慢地蹲下身,不顧地上的碎片弄髒了她的衣裙,伸出布滿皺紋卻溫暖的手,輕輕拍着李青蘿因哭泣而劇烈顫抖的背脊,就像很多年前,安慰那個因爲練功受傷或是被母親責罵而哭泣的小女孩一樣。
"夫人...我的小姐啊..."瑞婆婆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着歲月沉澱下來的滄桑感和發自內心的憐愛,"莫要哭了,莫要再哭了...您這樣,老奴看着心疼啊...仔細哭傷了身子,也嚇着了小小姐。"
李青蘿抬起淚眼朦朧的臉,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上滿是脆弱、不甘與深深的迷茫,精心描繪的妝容早已被淚水沖刷得不成樣子。她看着瑞婆婆,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聲音破碎地問:"嬤嬤...你告訴我,我錯了嗎?我當年...是不是就不該聽母親的安排,嫁給王瑾?是不是就不該...不該愛上段正淳那個冤家?是不是就不該...生下語嫣?如果...如果當初我做了不同的選擇,是不是就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 千頭萬緒堵在胸口,那些深埋心底的悔恨、懷疑和自我否定,在這一刻全都爆發了出來。
"小姐沒錯!"瑞婆婆語氣斬釘截鐵,帶着不容置疑的維護,她握住李青蘿冰涼的手,試圖傳遞一些溫暖和力量,"小姐您是天之驕女,是老主人和老夫人的掌上明珠!您容貌傾城,才智過人,家世顯赫,哪一樣不是頂尖的?您想要追求自己的幸福,何錯之有?"
她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着憤懣:"錯的是那些男人!是那王瑾不知珍惜!他一個文弱書生,能娶到小姐您,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可他呢?懦弱無能,連自己的妻子都守不住,如今更是不知道中了什麼邪,性情大變,說出那般混賬話來羞辱小姐!他憑什麼?他有什麼資格?!"
提到段正淳,瑞婆婆的語氣更是帶上了毫不掩飾的恨意,她壓低了聲音,卻字字清晰:"還有那段正淳!他若真對小姐您有半分真心,又怎會讓您受這般委屈?讓您堂堂曼陀山莊的女主人,像個見不得光的外室一樣,獨自一人在這深閨之中苦等?讓您生下孩子,卻連個名分都給不了?男人...哼!" 她重重地哼了一聲,滿是鄙夷,"都是些朝三暮四、貪圖新鮮、負心薄幸之徒!嘴上說得天花亂墜,心裏指不定在打什麼算盤!小姐您就是太善良,太癡情,才會被他們如此欺辱!"
瑞婆婆這一番話,像是一劑強心針,又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李青蘿心中那扇通往怨恨的大門。是啊,她有什麼錯?她生來尊貴,容貌才智皆是上乘,她只是不甘心被困在一段無趣的婚姻裏,她只是勇敢地去追求了自己想要的愛情!是王瑾給不了她想要的柔情和激情,是段正淳辜負了她的一片癡心,許下了承諾卻無法兌現!是他們對不起她!是他們毀了她的生活!
她猛地止住了哭聲,雖然眼淚還在不停地流,但那雙被淚水洗滌過的美眸中,脆弱和迷茫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刺骨、逐漸凝聚成型的、如同實質般的恨意。她看着懷中漸漸止住哭泣、只是因爲哭累了而小聲抽噎、漸漸睡去的女兒,看着她那長長的睫毛上還掛着淚珠,看着她那小巧的鼻子和嘴巴依稀有着段正淳的影子,心中一陣劇烈的刺痛,隨即又被更深的怨憤所覆蓋。這個孩子,既是她的骨肉,也是那段無望感情的證明,時時刻刻提醒着她曾經的癡傻和如今的狼狽。
她輕輕搖晃着女兒,聲音還帶着哭過後的沙啞與疲憊,卻異常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道,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告誡自己:"嬤嬤說得對...男人...這世上的男人,果然沒一個好東西!" 她的聲音起初還有些微弱,但越來越堅定,"都是喜新厭舊、見異思遷、負心薄幸之輩!王瑾如此,段正淳...更是如此!他口口聲聲說愛我,可除了留下語嫣和那些虛無的承諾,他還給過我什麼?他給得起嗎?!"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空氣中所有的委屈、眼淚和猶豫都吸入肺中,徹底碾碎,轉化爲支撐自己繼續走下去的、冰冷堅硬的力量。她抬起手,用華貴的絲綢衣袖狠狠擦去臉上的淚痕,動作粗暴,帶着一種決絕的力度,原本柔美動人的臉龐此刻只剩下玉石般的冰冷與堅毅,那雙美眸中再也看不到絲毫溫情,只剩下幽暗燃燒的復仇火焰。
"從今往後,"她的聲音不再顫抖,反而透出一種令人心寒的平靜,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擲地有聲,"這曼陀山莊,就是我李青蘿的地盤!叫我見一個負心男人,便殺一個!見兩個,便殺一雙!我要讓這太湖之水,染盡負心人的鮮血!我要讓這曼陀羅花,開得更加妖豔,用那些薄情郎的屍骨做肥料!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負我李青蘿者,必不得好死!"
這話語中的狠厲、決絕與濃烈的血腥味,讓見慣了風浪、手上也曾沾過血的瑞婆婆都心中微微一凜,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升起。她知道,小姐這次是真的被傷透了心,那點對愛情殘存的幻想徹底破滅,轉化成了毀滅性的恨意。
殿內,熏香依舊繚繞,卻再也驅不散那彌漫開來的、冰冷刺骨的恨意與殺機。窗外,秋風呼嘯而過,卷起枯黃的落葉,狠狠拍打在窗櫺上,發出"啪啪"的聲響,仿佛也在爲這剛剛立下的、充滿血腥味的誓言而戰栗。王語嫣在母親懷裏似乎感受到了那股冰冷的殺意,在睡夢中不安地蹙了蹙小小的眉頭,發出細微的、如同小貓般的哼唧聲。李青蘿低下頭,看着女兒天真無邪的睡顏,眼神復雜難明,有一瞬間的柔軟,但很快,那抹冰冷的、足以凍結一切的恨意,便如同最頑固的藤蔓,更深地纏繞上她的心髒,再也無法剝離。她輕輕拍着女兒的背,動作依舊溫柔,但那雙美麗的眼睛裏,已經寫滿了對天下負心人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