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後來稱那場雨爲‘萬物生’。諷刺的是,它帶來的第一波死亡,比之後任何一個寒冬都要凜冽。我時常回想,如果那天我沒有因爲社恐而選擇獨自進山,是否也會成爲路邊無數枯骨中的一具。”
——林越,《綠色紀元》第一卷扉頁題記**
第47天。
林越用地質錘的尖端小心地撬開一塊鬆動的頁岩,下面是潮溼的、散發着腐殖質氣息的深色泥土。他用手指捻起一點,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抬頭看了看頭頂那片被巨型鵝掌楸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溼度還在增加,傍晚可能還有一場酸雨。
他所在的這段盤山公路,像一條被強行撕斷的灰色緞帶,湮沒在無邊無際的、過於旺盛的綠色裏。瀝青路面被虯龍般的樹根頂起、撕裂,裂縫裏探出人頭大小的詭異蘑菇,散發着幽幽藍光。一輛鏽跡斑斑的校車側翻在路旁,車廂裏不是屍體,而是茂密得令人窒息的藤蔓和蕨類,車窗成了它們向外窺視的瞳孔。
這就是世界現在的樣子。文明潰爛後,自然以一種近乎猙獰的速度重新奪回了主權。
林越緊了緊背上塞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調整了一下掛在胸前的多功能工兵鏟的位置。他的裝備保養得極好,雖然沾滿泥點,但每一個活動部件都靈活可靠。這是他的生存準則之一:工具即生命。
他此行目的是返回七十公裏外的大學城。不是因爲他有多懷念課堂,而是因爲他的筆記本電腦和最重要的野外記錄本都鎖在宿舍的櫃子裏。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確認一個人是否還活着——陳盈,他唯一能勉強稱之爲“朋友”的人。作爲社交恐懼症晚期患者,陳盈是他在正常世界裏不可或缺的“緩沖器”,總能幫他擋掉大部分不必要的交流。如今世道崩塌,這份“欠款”變得具體起來,驅使着他踏上這趟危險的旅程。
前方的隧道口,已經被一株瘋狂蔓延的爬山虎完全覆蓋,粗壯的藤蔓像怪物的觸須,垂落下來,形成一道詭異的門簾。隧道內部漆黑一片,傳出滴滴答答的滲水聲。
林越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舊的棒球,用力朝隧道裏扔了進去。
棒球在黑暗中彈跳了幾下,回聲空曠。
等待了幾分鍾,除了幾聲受驚的、類似蝙蝠的撲棱聲,沒有其他異動。
他這才拔出工兵鏟,反手握在身前,另一只手擰亮了強光頭燈,貓着腰,鑽進了那片濃鬱的黑暗裏。頭燈的光柱切開隧道內的渾濁空氣,照亮了拋錨的汽車殘骸,車內早已空無一物,只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熒光苔蘚在座椅上生長。空氣裏彌漫着濃重的黴味和某種甜膩的花香,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隧道不長,只有三百米。但每一步,林越都走得極其謹慎。他的耳朵捕捉着任何細微的聲響,眼睛警惕地掃視着每一個陰影角落。他的地質學知識告訴他,這種潮溼、陰暗、受保護的環境,最容易孕育危險——無論是變異的生物,還是……人。
就在他即將看到隧道另一端的光亮時,頭燈的光斑掃過了隧道壁。
上面有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畫着一個粗糙、潦草,但極具沖擊力的圖案:一個圓圈,裏面是一個簡單的骷髏頭標志,但骷髏的嘴裏,伸出了一根扭曲的、藤蔓狀的舌頭。
圖案下方,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沉默的,才是永恒的。”
林越的心跳漏了一拍。這絕不是官方救援隊的標記,也不像普通幸存者所爲。它帶着一種邪典般的、不祥的氣息。
他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跑着沖出了隧道的另一端。
光線驟然增強,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但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忘記了那個詭異的標記,呼吸爲之一窒。
隧道這邊,是一個小小的山間谷地。原本應該是一片農田和散落的村舍,但現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妖異而壯觀的“森林”。
無數他從未見過的巨型植物拔地而起。有的像放大了百倍的豬籠草,色彩斑斕的“瓶子”在微風中輕輕搖晃,瓶口分泌着粘稠的液體;有的則是渾身長滿尖刺的巨型花朵,花瓣呈現出金屬般的紫黑色;最令人震撼的,是遠處一株參天巨樹,它的樹冠仿佛直接插入了雲層,樹幹之粗,恐怕需要數十人才能合抱,樹皮上閃爍着類似電路板的微弱磷光。
這已經不是他認知中的自然界了。這是一個被徹底改造的、陌生的、充滿敵意的星球。而他,只是這片綠色地獄裏一只迷途的螞蟻。
強烈的孤獨和渺小感瞬間攫住了他。社恐的本能讓他渴望找一個洞躲起來,永遠不要和任何東西打交道。但他不能。他必須橫穿這片谷地,才能繼續前往大學城。
他蹲下身,重新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裝備,將工兵鏟的鏟刃磨得更鋒利了些。然後,他選擇了一條看似被某種大型生物踩踏過的小徑,小心翼翼地潛入了這片光怪陸離的植物迷宮中。
腳下的泥土鬆軟而富有彈性,空氣中各種奇異的花粉讓他忍不住想打噴嚏,又強行忍住。他盡量避開那些看起來特別鮮豔或者形狀特別的植物,誰知道它們會不會突然噴射毒液或者張開捕食器官。
走了大約一公裏,他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了微弱的聲響。不是風聲,也不是植物的摩挲聲,而是……一種有節奏的、沉悶的撞擊聲,夾雜着某種野獸般的低沉嘶吼。
林越立刻閃到一叢巨大的、葉片如同盾牌般的植物後面,屏住了呼吸。
他悄悄撥開葉片,向前望去。
只見一小片空地上,三只體型大得離譜的、外形類似狼蛛的生物,正圍着一棵枯死的大樹。它們的節肢尖銳如矛,復眼閃爍着紅光,口器開合間滴下具有腐蝕性的唾液。它們正在用身體撞擊,用前肢撕扯着樹幹。樹幹底部,有一個明顯的樹洞。
而樹洞裏面,似乎有東西在動。偶爾,會有一截金屬管從洞口的縫隙中伸出,狠狠捅向最近的一只狼蛛,發出“鐺”的一聲脆響,將其暫時逼退。那沉悶的撞擊聲,正是狼蛛在攻擊樹幹發出的。
樹洞裏有人!
林越的胃瞬間縮緊了。他的第一個念頭是:繞過去,立刻,馬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生存手冊第一條就是避免不必要的接觸。誰知道樹洞裏是好人還是強盜?更何況那三只變異狼蛛看起來極其難纏。
他慢慢縮回身體,準備從旁邊茂密的灌木叢裏悄無聲息地溜走。
就在這時,樹洞裏傳來一個雖然因恐懼而顫抖,但卻異常清亮堅定的女聲,聲音透過厚厚的樹幹,有些模糊,但字句卻清晰地砸進了林越的耳朵裏:
“外面的朋友!不管你是誰!幫幫忙!我這裏有藥品!抗生素!只要你幫我引開一只就行!”
藥品!抗生素!
林越的動作僵住了。在缺醫少藥的末世,這玩意兒是真正的硬通貨,能換命的存在。他的小急救包裏,消炎藥已經所剩無幾。而且,陳盈是生物系的,如果她還活着,或許也需要這個……
是冒着巨大的風險,去獲取可能至關重要的資源和潛在的人情?還是遵循孤狼的本能,立刻逃離這是非之地?
就在他內心天人交戰之際,一只狼蛛似乎被樹洞裏的反擊激怒了,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猛地人立起來,露出布滿斑紋的腹部,一股墨綠色的毒液如同水箭般噴射而出,腐蝕得樹幹滋滋作響,冒起白煙。
樹洞裏的驚叫聲清晰可辨。
林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冰冷的工兵鏟柄。他死死盯着那只耀武揚威的狼蛛,目光最終落在了它相對纖細的關節處。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