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意識變得很輕,像羽毛一樣飄起來。
我想,這樣真好。
阿宸再也不用爲我這個傻子操心了。
其實,我一直都不喜歡這個字眼。
每次聽都有人這麼叫我,都會讓我心裏悶悶的。
但我從不敢表現出來,因爲阿宸看到我難過,他會更難過。
記得阿宸有次帶我去外邊。
幾個小孩跟在我後面學我走路的樣子,大聲喊着“傻子傻子”。
阿宸氣的沖過去把他們全部趕跑了。
還安慰一個勁安慰我,讓我不要把那些話聽進去。
只是回去的路上,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紅紅的。
而且從那以後,阿宸再也不會帶我去人多的地方。
我知道,我是害他丟臉了。
“血氧飽和度持續下降...”
“準備腎上腺素!”
遙遠的聲音傳來,像隔着一層水。
有人在用力按我的胸口,很疼。
但我寧願他們不要救我了。
沒了我,阿宸可以開始新的人生。
多好。
重症監護室外,顧宸死死扒着玻璃窗。
他身上的西裝沾滿了泥濘和血跡,眼眶紅腫布滿血絲。
沈清辭已經多次試圖拉他走,但都被他給甩開了。
“顧宸,醫生已經搶救好幾個小時了,她這樣子根本就救不活,幹脆放棄算了。
“她死了不是正好嗎,我們明天就去登記領證,以後你不用再爲那個傻子操心了...”
“滾。”
顧宸的聲音很輕,卻讓沈清辭愣住了。
他猛地轉過身,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清辭:
“我不會放棄她,絕對不會!”
沈清辭終於失去耐心,聲音帶着譏諷:
“顧宸,你裝什麼裝?你忘了自己多少次半夜哭着說撐不下去了,忘了你多少次希望她消失?現在這不是正合你意嗎?”
她逼近一步,壓低聲音:
“你是她的法定監護人,只要籤個字放棄治療,所有的麻煩就到此爲止,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
顧宸像是被雷擊中般僵在原地。
是啊,他確實曾經無數次希望蘇挽芸消失。
那些深夜裏,看着熟睡的蘇挽芸,他不止一次幻想過。
如果我死在了十年前那場火災裏。
自己現在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
也許,他可以過上夢寐以求的生活。
不必每天早起給一個傻子洗澡、喂飯。
不必在重要的商務會議中途趕回家處理她惹的麻煩。
每次蘇挽芸發病鬧事,他都恨不得把她丟在路邊一走了之。
可每次產生這樣的念頭後,他又會陷入巨大的懊悔中。
他想起十七歲那年,那個女孩毫不猶豫沖進火場的身影。
想起她躺在病床上,恢復意識後第一個關心的人卻是自己。
這十年來,即使癡傻了,她依然會在他哭泣時笨拙給他擦眼淚。
更何況,當年若不是蘇挽芸拼死相救。
他根本不會有活下來的可能。
恍惚中,搶救室的門突然打開,醫生面色凝重走了出來:
“顧先生,我們盡力了。”
6
聽到這個消息,顧宸心髒瞬間驟停。
“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尖叫着推開醫生,不顧一切沖進了搶救室。
眼前,監護儀上的心率正在逐漸放緩,變成一條近乎平直的線。
而我躺在病床上,渾身多處燒傷。
已經沒有呼吸起伏。
“怎麼會這樣,我明明第一時間就把她送來醫院了,她的傷還沒到那麼嚴重的程度吧,怎麼會救不活,是不是你們根本就不想救她?!”
顧宸歇斯底裏咆哮,抓着醫生的胳膊幾近崩潰。
主治醫生擦着汗,顫顫巍巍解釋道:
“顧先生,其實我們也很困惑,從醫學角度看,患者的傷勢雖然嚴重,但還不至於導致腦死亡。”
“可她好像完全沒有任何求生的意志,就好像...她自己根本不願意醒來。”
“不可能...”
顧宸踉蹌着後退,胸口仿佛要被撕裂。
“挽芸連打針都會哭...她那麼膽小怕死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會不想活了...”
“你胡說八道,你馬上給我把她救活!”
他撲到病床前,用力搖晃着那個纏滿紗布的身體:
“蘇挽芸!你不準死!聽見沒有,我命令你...馬上給我醒過來!”
意識潰散的邊緣,我聽見顧宸在哭喊。
他的聲音那麼痛苦,那麼絕望。
可是阿宸。
我不想再看到,你一次次爲我掉眼淚了。
我知道你恨過我,也曾經希望我消失。
可我也知道。
你對我的愛,從來都沒有變過。
阿宸,對不起。
這一次,我沒辦法再替你擦掉眼淚了...
....
監護儀發出刺耳的長鳴。
醫生看了看表,隨後沉聲宣布:
“死亡時間,下午3點42分。”
7
再次睜開眼時,我發現自己漂浮在半空中。
細雨綿綿的墓園裏,顧宸穿着一身黑衣站在我的墓碑前。
我們倆自小就是孤兒,沒有親人。
因此這場葬禮也顯得格外冷清。
除了他和沈清辭外,只有幾個下屬陪着。
我看着墓碑上自己的照片,終於鬆了口氣。
這樣真好,以後我再也不是阿宸的累贅了。
葬禮結束後,顧宸抱着我的骨灰盒回到空蕩蕩的家裏。
他將骨灰盒輕輕放在客廳的櫃子上,對着我的遺照發呆。
此刻,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他終於支撐不住,跪坐在地上失聲痛哭。
“對不起...挽芸,我好恨自己,恨自己那麼心狠,留你一個人在那種地方。”
“我有罪,我根本不配活着。”
聽到這話,我急忙飄到他身邊。
想要替他擦去眼淚,可手指卻直接穿過了他的臉頰。
“阿宸,別哭了。”我輕聲說着。
“這不是你的錯,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啊。”
“而且...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你再也不用爲我操心了,你終於可以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可他根本聽不見我的聲音。
只是把臉埋在掌心,肩膀不住顫抖着。
接下來的日子裏,我一直跟在顧宸身邊。
他的生活看似恢復了正常,但總會在某些時刻露出破綻。
早上起床後,他會習慣性走向我的房間。
可推開門看到空蕩蕩的床鋪時,總會愣一下,然後輕輕嘆氣。
有天下班路上,他經過賣糖葫蘆的小攤,下意識停下腳步。
那是以前我以前最喜歡吃的甜食。
他掏出錢包,卻突然想起什麼,搖搖頭轉身離開。
是啊,我都已經不在了。
糖葫蘆買了又要給誰吃呢?
這天晚上,消失許久的沈清辭突然到訪。
“顧宸,上次我們的婚禮都沒能完成,正好最近咱們都有空,要不先去把證領了吧?”
聽到這話,顧宸微微愣了一下。
沉默片刻,他卻只是搖頭:
“清辭,我現在沒這個心情,結婚的事還是以後再說吧。”
“爲什麼?”
沈清辭的聲音帶着不解。
“蘇挽芸都已經不在了,你還有什麼顧慮的啊?”
見顧宸依舊沉默,她的語氣變得急切。
“顧宸,我知道她當年對你有恩,你一直都記着這份恩情,可你這十年的付出難道還不夠還清嗎?”
“再說了,她的死又和你沒有關系!”
“怎麼會沒有關系!”
顧宸突然抬起頭,眼眶通紅:
“如果不是我把她關在那種地方,如果不是我用鐵鏈拴着她...發生火災的時候,她本來可以逃出來的,是我害死了她!”
聞言,我焦急的在他身邊打轉:
“阿宸,這不是你的錯,你別自責。”
隨後,我又憤怒地看向沈清辭。
“都是她,她才是害死我的壞人!”
可我的聲音就像飄入水中的柳絮,連一絲漣漪都激不起。
是啊,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就算阿宸知道真相又如何呢?
只會給他帶來更多的煩惱。
我隱約感覺到,自己明明已經死了,卻還滯留在這裏。
也許,就是因爲阿宸心中那份放不下的愧疚和執念。
千言萬語,在我口中最後也只淡作一句:
“阿宸,讓我走吧。”
8
幾天後,顧宸提前結束工作準備回家。
途徑樓梯口拐角時,他突然聽到了沈清辭正在打電話的聲音。
她站在樓道裏,背對着他。
語氣很不耐煩:
“我費了那麼大勁,好不容易把那個傻子給處理掉,結果顧宸到現在還是整天想着她!”
電話那頭的人不知道說了什麼,沈清辭更加煩躁:
“誰知道他會這麼固執,早知道這樣我就幹脆把那傻子送去精神病院了。”
“真是晦氣,死了還給我添這麼多糟心事!”
聞言,顧宸手中的公文包啪的掉在地上。
沈清辭聞聲回頭,看到顧宸蒼白的臉,頓時慌了神。
“顧宸,你怎麼...”
沒等她說完,顧宸一步步走向他,聲音顫抖:
“沈清辭,你剛才說的是什麼?”
“是你.....殺了挽芸?!”
顧宸突然尖叫起來,眼淚奪眶而出。
“沈清辭,你這個賤人!你怎麼這麼狠的心,爲什麼要對挽芸趕盡殺絕啊!?”
沈清辭臉色瞬間煞白,她急忙上前想要拉住顧宸的手:
“顧宸,你聽我解釋啊,我這都是爲了你好...”
“爲了我好?”
顧宸猛地甩開她,聲音憤怒顫抖。
“爲了我好,你就可以殺人放火了,就可以害死挽芸?她只是有智力缺陷,難道傻子就不配活着嗎?”
看着是顧宸激動的樣子,沈清辭深吸一口氣。
最終選擇破罐破摔,不再僞裝:
“顧宸,那個傻子活着只會拖累你,她毀了你多少機會,浪費了你多少光陰?要不是她,你現在應該要過得更幸福才對!”
“所以你就殺了她?”
顧宸難以置信,瞪大了眼睛。
“還是用最殘忍的方式,把她給活活燒死?”
下一秒,沈清辭抓住他的肩膀:
“我爲你解決了最大的麻煩,顧宸,你難道不該感激我嗎?”
聞言,顧宸抬手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你這個賤人,你好歹毒的心!”
“居然還妄想讓我感激你,你是瘋了嗎?!”
他轉身就要往外跑,卻被沈清辭從背後緊緊抱住。
“顧宸,我知道錯了...”
她的聲音突然軟了下來,帶着哭腔:
“我只是太愛你了,我受不了看你每天那麼辛苦,我只是一時糊塗,你別怪我了好不好?”
“放開我!我要報警!”
顧宸用力掙扎着。
可沈清辭的聲音卻突然變得陰冷:
“報警?顧宸,你別忘了,是你準許我把她關進豬圈的,也是你用鐵鏈鎖住她的。”
“要是你選擇報警,你這個共犯也不可能逃脫罪責!”
“難道你想後半輩子都在監獄裏度過嗎,你好不容易才得到重生的機會,你真的要這麼放棄嗎?”
這句話像一根刺扎在顧宸心頭。
他的動作突然僵住了。
沈清辭感覺到他的動搖,立即放柔聲音:
“顧宸,這件事...我們都有錯。”
“但只要我們閉口不談,這個秘密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往後餘生,我們會很幸福的...”
顧宸的身體微微發抖,卻沒有再掙扎。
沈清辭輕輕將他轉過來,擁入懷中。
他沒有抗拒,但也沒有回應。
只是面無表情看着遠方,眼中一片空洞。
9
顧宸最終選擇了妥協。
三個月後,他和沈清辭再次舉行了婚禮。
不過並沒有任何盛大的儀式。
倆人只是在民政局領了證,然後搬進了沈清辭準備的婚房。
就好像,連這場婚禮也只是他的一種妥協。
往後的幾年,顧宸似乎過得還算幸福。
沈清辭對他體貼入微,事業上也幫他打理得井井有條。
可不知怎的,我總是能看見顧宸眼中的那抹空洞。
好像從未消失過。
那是一種深埋心底的麻木。
而我,始終被困在他身邊,無法離去。
直到那個雨天。
顧宸獨自開車前往公司的路上,因爲心神不寧,在轉彎處與一輛貨車相撞。
在劇烈的撞擊聲中,我看見他的身體軟軟倒在方向盤上。
鮮血從額角滑落。
“阿宸!”
我驚呼着撲過去,卻依然無法觸碰到他。
就在這一刻,奇跡發生了。
顧宸的魂魄輕輕從身體裏飄出,他睜開眼,看見了我。
“挽芸,真的是你嗎?”
他難以置信地伸出手。
這一次,我們的手指真的觸碰到了彼此。
“對不起,挽芸,對不起...”
他緊緊抱住我,泣不成聲。
“是我害死了你,我不該把你關在那裏,我不該和沈清辭沆瀣一氣,讓你死的不明不白...”
我輕輕拍着他的後背,就像以前他安慰做噩夢的我一樣。
“阿宸,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可是我有罪...”
他抬起淚眼:“我不配活着,我應該和你一起死的...”
“不可以!”我堅定搖頭。
“你要好好活着,你要連我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阿宸,我希望你能獲得真正的幸福...”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
顧宸的魂魄開始變得透明。
“挽芸,別走!”他緊緊抓住我的手。
“不要離開我,不要啊!”
我微笑着,身體漸漸化作點點光芒。
這一次,我好像感覺到禁錮着靈魂的那股力量。
悄然消失了。
當我完全消散在光芒中時,顧宸的魂魄也回歸了身體。
他在醫院醒來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撥通了報警電話。
經過調查,沈清辭因故意殺人罪被判處無期徒刑。
而顧宸因爲主動投案並積極配合調查,被免於起訴。
出獄那天,顧宸抱着我的骨灰盒來到海邊。
他將我的骨灰輕輕撒向大海,淚水被海風吹幹。
“挽芸,我會好好活下去。”
他對着大海輕聲說道:“連同你的那一份一起。”
夕陽西下,他的身影漸漸遠去。
而我的靈魂,終於走進了那道溫暖的光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