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我緩緩放下了手。
駕駛艙門內的江澈似乎輕笑了一聲,那聲音通過廣播傳出來,充滿了勝利者的傲慢。
我轉身,面對着一張張驚恐而憤怒的臉。
“他不是在救我們!”我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駕駛這架飛機的人,是我的丈夫,江澈!坐在他旁邊的,是他的情人,溫雅!”
“這不是意外!這是他爲了給情人鋪路,一手策劃的陰謀!”
人群中發出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一個坐在前排,穿着商務西裝的男人突然站了起來,他扶了扶金絲眼鏡,滿臉不可置信。
“江澈?是那個被稱爲‘英雄機長’的江澈嗎?”
“一年前成功處置了引擎失效事故的那個?”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我剛剛點燃的火焰。
人們的眼神從懷疑,再次轉爲對我的不信任。
一個英雄機長,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
相比之下,我這個“情緒失控”的妻子,更像是無理取鬧的瘋子。
“女士,我們理解你的心情,但請你冷靜......”
“對啊,江機長是英雄,我們相信他!”
江澈很滿意這個效果。
他不再威脅,而是用一種悲憫的語氣在廣播裏說:“各位乘客,很抱歉,我的家事影響到了大家。”
“我的妻子,夏安,她因爲一些精神上的問題,情緒一直很不穩定。”
“我會處理好這一切,請相信我。”
他三言兩語,就將我打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就在這時,飛機猛地向上抬升,一股強大的推背力將所有人都死死按在座椅上。
是他在改出了!
江澈開始了他的“表演”。
飛機在劇烈的抖動和拉升中,一點點趨於平穩。
窗外的雲層不再翻滾,傾斜的世界線被一寸寸扳正。
這個過程痛苦而漫長,機艙裏嘔吐聲和呻吟聲此起彼伏。
但當飛機終於恢復平飛時,所有人都虛脫般地鬆了口氣。
活下來了。
劫後餘生的狂喜,讓人們對我最後的那點同情也消失殆盡。
我是那個差點毀掉他們生還希望的罪魁禍首。
6.
機艙裏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我們安全了!”
“機長萬歲!”
人們喜極而泣,互相擁抱,慶祝這來之不易的重生。
而我,被徹底遺忘在角落,像一個格格不入的小醜。
江澈的聲音適時響起,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疲憊”和“欣慰”。
“各位乘客,險情已經排除。”
“在這裏,我要特別表揚我的副駕駛,溫雅小姐。”
“在剛才的緊急情況中,她臨危不懼,操作果斷,展現出了極高的專業素養和心理素質,是我們所有飛行員的榜樣。”
他把所有的功勞,都堆在了溫雅身上。
那個差點讓飛機墜毀的女人,此刻成了英雄。
真是天大的諷刺。
乘務長帶着兩名高大的男乘客,面無表情地向我走來。
“夏女士,爲了飛行安全,請您回到座位上,在降落前不要再離開。”
她的語氣裏,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我回頭看了一眼女兒,她的小臉依舊蒼白。
我不能再反抗了,至少現在不能。
我順從地回到座位上,他們用更結實的布帶,將我牢牢捆住。
彤彤被安排坐在我旁邊的空位上,乘務長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朋友,你媽媽只是生病了,睡一覺就好了。”
彤彤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乘務長,懂事地點了點頭,但抓着我衣角的手,卻更緊了。
江澈再次發布廣播。
“我們將在燃料允許的情況下,備降在最近的西安鹹陽國際機場,預計......”
西安?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太了解這架飛機的性能和今天的載油量了。
從我們現在的位置,根本飛不到西安!
他還在撒謊!他的目的絕不是備降!
7.
我被綁在座位上,動彈不得,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我們從首都機場起飛,原定航線是向南。
剛才爲了制造險情,江澈肯定偏離了原航線。
根據剛才飛機傾斜的角度和太陽的位置,我大致能判斷出,我們現在正朝着東南方向飛。
這個方向......是茫茫無際的太平洋。
而我們的燃油,在經歷過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折騰後,最多還剩下五個小時的續航。
他要去哪裏?他到底想幹什麼?
我試圖冷靜下來,向旁邊負責看管我的空乘搭話。
“帥哥,能給我杯水嗎?”
他警惕地看了我一眼,還是遞了杯水過來。
我道了聲謝,用盡量平穩的語氣問:“你們是真的相信,我們能飛到西安嗎?”
他愣了一下,隨即板起臉:“請不要再擾亂視聽!”
“我沒有。”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是前A航飛行員夏安,工號A3572。你可以不信我,但你應該相信數據。”
“這架空客A321,滿油續航是八個小時。我們已經飛了三個小時,剛才那通極限操作,至少額外消耗了一個小時的油量。你算算,我們還剩多少?”
“從我們現在的位置到西安,直線距離超過1500公裏,至少需要兩個半小時。”
“聽起來時間足夠,對嗎?”
我頓了頓,拋出最關鍵的問題。
“但是,航空備降需要預留至少45分鍾的盤旋和等待油量。你再算算,夠嗎?”
年輕空乘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動搖。
這些數據,是每個航空從業人員都刻在骨子裏的常識。
他無法反駁。
就在這時,廣播裏傳來了溫雅的聲音。
她似乎剛剛哭過,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但又極力想表現出鎮定和自豪。
“各位乘客,我是本次航班的副駕駛溫雅。在江機長的帶領下,我們已經脫離了危險......”
她斷斷續續地說着安撫的話,像一個蹩腳的演員,在背誦着不屬於她的台詞。
我聽着她虛僞的聲音,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浮上心頭。
或許,連溫雅,都只是江澈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一顆用來制造混亂,並且隨時可以被拋棄的棋子。
8.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機艙裏彌漫着一股焦躁不安的氣氛。
最初的狂喜過後,人們也漸漸發現了不對勁。
飛機一直在平穩地飛行,沒有絲毫要下降的跡象。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下方是深不見底的藍色,連一片雲都看不到。
“我們這是在哪啊?”
“怎麼還沒到?不是說備降嗎?”
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
我看到那位乘務長幾次走到廚房區,對着內部電話說着什麼,但每次都表情凝重地掛斷。
江澈切斷了對外的通訊,但機艙和駕駛艙的內部通訊,他不可能完全切斷。
但他顯然拒絕和乘務組溝通。
我必須想辦法把消息送出去。
手機沒有信號,內部通訊被江澈掌控。
唯一的可能......是座椅前方的機載娛樂系統。
這個系統雖然功能不多,但有一個乘客反饋的留言功能。
它的數據傳輸,走的是另一條衛星鏈路。
江澈或許認爲,在這種情況下,沒人會想到用這個幾乎沒人用的功能去求救。
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我側過身,用身體擋住別人的視線,低聲對彤彤說:“彤彤,想不想玩遊戲?”
彤彤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們來玩一個打字遊戲,媽媽說,你來按,好不好?”
“嗯!”
我壓抑着激動,指導着女兒的小手,在觸摸屏上點開了那個不起眼的留言板。
沒有時間解釋太多,我必須用最簡練、最專業的術語,傳遞出最關鍵的信息。
“航班號CA1983,應答機代碼7700。疑似機長失能,通訊中斷。請求查詢當前航跡,偏離預定航線,正飛往太平洋深處。油量告急。重復,油量告急。”
我沒有提江澈,沒有提任何私人恩怨。
在生死面前,那些都不重要。
應答機代碼7700,是最高等級的緊急代碼,代表着飛機遇到了非法幹擾或劫持。
任何一個看到這條消息的空管人員,都會立刻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彤彤的小手指按下了發送鍵。
信息發送成功。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
我不知道這條信息會不會被看到,不知道它能不能及時地送到該看到的人手裏。
但我已經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只能交給命運。
我轉頭,正好對上了那位乘務長的視線。
她一直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着我的一舉一動。
她沒有阻止我。
我們的眼神在空中交匯,這一次,我從她眼裏看到了決然。
9.
兩個小時過去了。
機艙內的燃油指示燈,已經開始閃爍刺眼的紅色警告。
絕望,像瘟疫一樣在乘客中蔓延。
人們終於意識到,他們被騙了。
根本沒有什麼備降,他們在飛向一條死路。
“機長!你出來!你到底想幹什麼!”
“放我們下去!我要回家!”
憤怒的乘客開始沖擊駕駛艙門,用手、用腳,用能找到的一切硬物,瘋狂地砸着那扇薄薄的門。
但那門,紋絲不動。
乘務員們試圖阻攔,但面對絕望的人群,他們的勸說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瘋狂的時候,駕駛艙的門,突然從裏面打開了。
走出來的,不是江澈。
是溫雅。
她披頭散發,制服被扯得皺巴巴,臉上滿是淚痕和驚恐。
她像一只被嚇破了膽的兔子,連滾帶爬地從駕駛艙裏逃了出來,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瘋了!他是個瘋子!”
溫雅指着駕駛艙,聲音淒厲地尖叫。
“他把我鎖在外面了!他根本不想降落!”
“他說......他說要帶我們所有人,去一個最美的地方看日出!”
“他要帶我們一起死!”
一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溫雅的話,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所有人最後的幻想。
江澈的最終目的,不是爲了給溫雅鋪路,也不是什麼簡單的報復。
他從一開始,就策劃好了一場盛大的、以全機人爲陪葬的,謀殺式自殺。
他要把我,把女兒,把所有見證了他“英雄”隕落的人,都永遠地留在這萬米高空,留在這片深藍色的太平洋上。
那個所謂的“英雄夢”,不過是他用來引誘溫雅配合他演戲的幌子。
溫雅從頭到尾,都只是他用來啓動這場死亡遊戲的工具。
現在,工具用完了,就被他毫不留情地丟了出來。
我看着癱在地上,精神崩潰的溫雅,心中沒有一絲快意,只有刺骨的冰涼。
瘋子。
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無可救藥的瘋子。
10.
死一樣的寂靜之後,是更徹底的爆發。
哭喊聲、咒罵聲、絕望的嘶吼聲,匯成了死亡的交響曲。
但這一次,沒有人再看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個剛剛還被他們視爲救星的乘務長。
“我們該怎麼辦?”
“求求你,救救我們!”
乘務長深吸一口氣,她的目光越過混亂的人群,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眼神裏,帶着懇求,也帶着托付。
她快步走到我身邊,親自爲我解開了束縛帶。
“夏機長,”她第一次這樣稱呼我,“現在,只能靠你了。”
我活動了一下麻木的手腕,站起身。
“駕駛艙的緊急密碼,你知道嗎?”
“我知道計算方法!”溫雅突然從地上爬起來,抓住我的褲腿,“我知道今天的基準參數,我可以幫你算出來!”
求生欲讓她的大腦恢復了運轉。
“好。”我點了點頭,看向乘務長,“手冊在你那裏,對嗎?”
“對!”
我們三個人,成了全機人最後的希望。
乘務長迅速取來了厚重的飛行手冊,翻到了緊急預案那一頁。
溫雅報出了一連串復雜的參數——日期、航班號、起飛時間。
我接過紙筆,大腦飛速運轉,手指在紙上列出一道道復雜的公式。
這是我曾經演練過無數次的流程,每一個步驟都刻在我的骨子裏。
周圍的乘客自發地圍成一個圈,爲我們擋住外面的混亂,給我們創造出一個小小的、安靜的空間。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算出來了!”
我將一串六位數的密碼寫在紙上,遞給乘務長。
她接過密碼,帶着兩名最強壯的男空乘,沖向駕駛艙。
輸入密碼。
“滴——”
綠燈亮起。
門開了。
11.
駕駛艙內,一片平靜。
江澈安靜地坐在機長位上,甚至沒有回頭看我們。
他的側臉在儀表盤幽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冷峻。
窗外,是無邊無際的夜色和星空,下方,是深邃如墨的大海。
他仿佛一個孤獨的君王,在欣賞着自己的死亡王國。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進來,安安。”
他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就是想讓你親眼看看,我們最後的歸宿。這裏很美,不是嗎?沒有任何人打擾。”
他說着,手伸向了駕駛杆。
他想做最後的俯沖!
“不!”
我撲了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他力氣極大,另一只手肘狠狠撞在我的肋骨上,劇痛讓我幾乎暈厥。
但求生的本能讓我沒有鬆手。
“江澈!你醒醒!彤彤還在外面!”
“彤彤?”他重復着女兒的名字,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微笑,“她會跟我們在一起,永遠。”
空乘和乘客們沖了進來,幾個人合力,才將狀若瘋癲的江澈從駕駛位上拖開,死死按在地上。
我癱坐在機長位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儀表盤上,燃油告警燈已經紅得發黑。
我們剩下的油,最多只夠再飛十五分鍾。
而我們,在太平洋的正中央。
我顫抖着手,戴上耳機,重新接通了被他關閉的通訊系統。
“Mayday,Mayday,Mayday.這裏是CA1983。聽到請回答。”
電流的嘶嘶聲後,一個焦急萬分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
“CA1983,這裏是關島空管中心!我們終於聯系上你了!”
“我們收到了你們的緊急信息,我們一直在呼叫你!”
眼淚,瞬間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們沒有被放棄。
“CA1983,報告你的情況!”
我穩住心神,擦幹眼淚,用最專業的語氣報告:“機長失能,已被控制。副駕駛狀態不佳。現在由我接管飛機,我是前A航飛行員夏安。我們燃油即將耗盡,請求立刻引導!”
“夏機長,堅持住!我們已經調動了軍方資源。在你東南方三十海裏處,有一座隸屬於海軍的補給島,上面有一條臨時跑道。”
“我們引導你過去!你一定要堅持住!”
三十海裏。
以我們現在的速度,大約需要五分鍾。
但是,要在燃油耗盡的漆黑夜晚,降落在一個我完全不熟悉的軍用臨時跑道上。
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現在,這是我們唯一的活路。
12.
“乘客們,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帶!我們要準備降落了!”
乘務長的聲音通過廣播響徹機艙,帶着一絲顫抖,但更多的是堅定。
機艙內,不再有混亂。
所有人都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自己的位置,死死抓住扶手,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彤彤被乘務長抱進了駕駛艙,她沒有哭鬧,只是安靜地坐在我身後的觀察員座位上,小手緊緊抓着我的椅背。
“媽媽,我相信你。”
女兒的聲音,給了我無窮的力量。
我將自動駕駛切換到手動模式,雙手握住了冰冷的駕駛杆。
久違的觸感,熟悉得仿佛已經融入了我的血液。
“關島中心,CA1983準備完畢,請求進近引導。”
“CA1983,收到。現在,左轉航向135,下降到1000英尺。”
“航向135,下降高度1000英尺,CA1983明白。”
我輕輕推動駕駛杆,巨大的機身在我的操控下,劃出一道平穩的弧線。
夜空中,我能看到遠處海面上,有一排微弱的燈光,像散落在黑絲絨上的碎鑽。
那就是跑道。
它太短了,短得像一個玩具。
“CA1983,注意你的速度,放起落架。”
“放起落架,明白。”
“風速7節,側風,注意修正。”
“明白。”
我的手心全是汗,但握着駕駛杆的手,卻穩如磐石。
飛機的高度在一點點降低。
500英尺。
300英尺。
100英尺。
“穩定住,夏機長,就是現在!”
主輪觸地的瞬間,發出巨大的摩擦聲。
我立刻啓動反推,將刹車踩到底。
飛機在跑道上瘋狂地向前沖,我的身體被死死地壓在座椅上。
跑道的盡頭,就是懸崖和大海。
快停下!
求你了,快停下!
在距離跑道盡頭不到十米的地方,飛機終於在一陣劇烈的震顫後,停了下來。
發動機發出了最後一聲不甘的嗚咽,徹底熄火。
燃油耗盡。
長達十幾秒的死寂之後,機艙裏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和哭喊。
我癱在座椅上,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我做到了。
我救了所有人。
江澈被帶走了,他沒有反抗,只是回頭看了我一眼,臉上帶着一種解脫的笑。
溫雅也被帶走了,她從我身邊經過時,深深地鞠了一躬,嘴裏不停地說着“對不起”。
我沒有理會。
幾個月後。
在一系列的調查和聽證之後,我的飛行執照被破格恢復。
江澈被診斷出患有嚴重的偏執型人格障礙和反社會傾向,他被判處終身監禁,在戒備森嚴的監獄醫院裏度過餘生。
溫雅因爲主動交代問題和協助我奪回飛機控制權,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五年。她永遠失去了飛行的資格。
那一天,我穿着嶄新的機長制服,牽着彤彤的手,走在機場的停機坪上。
陽光正好,一架架銀色的飛機正待起飛,沖向湛藍的天空。
“媽媽,你看,飛機!”彤彤指着一架剛剛離地的客機,興奮地大叫。
我抬起頭,眯着眼睛看着那道優美的弧線。
天空曾是囚禁我的牢籠,但現在,它重新變回了我的夢想。
我低下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
“對,寶貝。看,那是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