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07，濱海市臨海半島‘鬆濤苑’B7棟別墅主臥地板上，玫瑰花瓣的暗紅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成鐵鏽色。陳默單膝壓在溼冷的柚木地板上，左膝關節發出輕微的咔響——那是三年前青石巷追捕時被鋼筋刺穿留下的舊傷，此刻正隨着跪姿持續滲出鈍痛。他沒動，只是把鑷子尖端懸停在死者王德海左領口第三顆紐扣下方兩毫米處：一枚銅質圓片嵌在纖維褶皺裏，邊緣氧化發黑，表面蝕刻着模糊的‘SPD-09’字樣，螺紋間距1.25毫米，與他記憶中張衛國執勤服第二顆備用紐扣完全一致。
空氣裏混着三重氣味：玫瑰腐爛的甜腥、喉管切口滲出的溫熱鐵鏽味，以及……一縷極淡的薄荷膏氣息，像有人剛用它揉過太陽。
“死亡時間確認了？”他頭也沒抬，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地板上那串用花瓣拼出的數字‘7’——花瓣排列並非隨意散落，而是按逆時針螺旋收束，末端三片被刻意壓彎，形成一個未閉合的環形缺口。
林小雨蹲在他右側，膠手套指尖正輕輕撥開死者耳後發。她沒回答，只將便攜紫外燈移近，光斑掃過頸側皮膚時，一道淺褐色的擦痕倏然浮現，細如發絲，走向自耳垂斜向下延伸，止於鎖骨凹陷處。“不是掙扎傷。”她終於開口，嗓音澀，“是施力者拇指指腹反復按壓留下的壓痕——力度均勻，持續約四秒。”
陳默的左手無意識滑向自己左手腕內側，指腹摩挲過一道細長淡白疤痕。那痕跡平直、邊緣微凸，形似被高溫激光灼刻過的條形碼，在紫外燈幽光下泛出異樣啞光。他頓了半秒，隨即收回手，從證物袋裏取出放大鏡，鏡片邊緣恰好與紐扣螺紋對齊——1.25毫米。他數到第七道螺紋時，鏡片突然震顫了一下。不是手抖。是整棟別墅的供電系統在這一刻集體抽搐：所有LED勘查燈同步頻閃三次，冰箱在廚房方向發出瀕死般的嗡鳴，隨即徹底沉寂。黑暗吞沒視野的刹那，陳默聽見自己腕表秒針‘咔’地跳停。
三秒後應急燈亮起，慘白光線裏，林小雨正盯着平板電腦上的屍檢初步報告：“角膜渾濁度對應死亡時間2:18±3分鍾。但……”她指尖劃過屏幕，調出頸部切口三維建模圖，“凶器刃寬2.3厘米，單面開鋒，切入角度17度，深度卻在氣管軟骨處陡然收窄——說明行凶者中途收力了一次。可割喉是瞬間致死動作，誰會在人中途猶豫？”
陳默沒答。他正用棉籤蘸取死者右耳道分泌物。棉籤頂端沾上的不是耳垢，而是一小粒半透明凝膠狀物質，指甲蓋大小，觸之微涼，遇空氣三秒後開始緩慢收縮。他把它封進獨立證物管，標籤寫‘耳道異物-疑似醫用級硅基緩釋凝膠’。
“監控呢？”
“全毀。”技術科老周抹着汗擠進來，手裏攥着硬盤盒，“主板燒了，固件層被覆蓋寫入指令——不是物理破壞，是遠程觸發的底層格式化。最後有效數據幀停留在2:09:44，畫面裏只有走廊空蕩蕩的米色壁紙，和一只飛過鏡頭的灰背麻雀。”
陳默直起身，膝蓋舊傷牽扯得他眉心一跳。他走向窗邊——落地窗外，海平面正泛起鉛灰色微光，浪聲沉悶如擂鼓。窗台積灰被擦去一道直線，寬約4.2厘米，長度1.8米，盡頭懸空，沒有指紋，只有幾深褐色短發粘在灰痕邊緣。他俯身，從窗台縫隙摳出半粒涸的咖啡渣，顆粒粗糲，烘焙度偏深，表面有細微銀皮殘留——這是第二處可回溯線索：將指向濱海市僅存兩家使用古巴產‘黑曜石’豆的精品咖啡館之一。
就在此時，林小雨忽然低呼一聲。她剛掀開死者西裝內袋，掉出一張折疊的便利店小票，邊緣參差，明顯是拼湊過的。她迅速鋪平：‘濱海便利·鬆濤苑店’，時間戳2:03:17，商品欄只印着兩行字：‘薄荷糖×1’‘熱飲杯（大）×1’，總價¥12.50。但最下方的條形碼區域被指甲反復刮擦，墨跡糊成一片混沌，唯獨右下角殘留半個‘7’的印刷殘影，與地板上花瓣拼出的數字形狀完全吻合。
陳默的呼吸滯了一瞬。他掏出手機，調出市局內網物證管理系統，輸入紐扣編號‘SPD-09-2013-0714’。頁面加載三秒後彈出紅色警告框：【該物證已於2013年10月22經市局物證中心審批銷毀，檔案已歸檔】。他點開附件，一張灰度照片顯示B-7櫃格內空空如也，櫃門玻璃反光裏映出拍攝者模糊的下半張臉——嘴唇線條緊繃，下頜角異常方正。
“不對。”他聲音忽然發緊，“張衛國的遺物清單裏，這枚紐扣明確記載爲‘隨身攜帶未脫落，作爲身份識別關鍵物證封存’。”
林小雨湊近屏幕，目光掃過系統底部一行小字：‘數據更新時間：2023年11月1 02:15:03’。她指尖一頓：“這個時間……是王德海死亡時間的中位點。”
陳默猛地抬頭看向她。兩人視線在慘白燈光下相撞。同一秒，別墅外傳來刺耳刹車聲，緊接着是急促腳步踏碎枯枝的脆響——保潔員失蹤前最後出現的地點，正是這棟別墅東側圍牆外的梧桐林。而此刻，林小雨平板電腦右下角彈出新消息提示：市局法醫室電子登記系統後台志，剛剛被遠程調閱過三次，IP地址歸屬地顯示爲‘濱海市第一人民醫院行政樓B座’。最後一次訪問時間：03:12:06。
陳默轉身抓起勘查燈，光束劈開走廊陰影，直射向樓梯轉角。光柱邊緣，一縷薄荷膏氣息再度浮起，比之前更濃，帶着藥劑特有的微苦尾調。他快步下樓，皮鞋踩在橡木台階上發出空洞回響。二樓轉角處，消防栓箱門虛掩着，縫隙裏露出一角深藍色工裝褲布料——和失蹤保潔員當執勤服顏色一致。陳默伸手推門，金屬鉸鏈發出呻吟。箱內空無一物，唯獨箱底粘着一枚紐扣大小的圓形印記，邊緣微微翹起，材質似橡膠，中央壓印着模糊的‘SPD’字母殘跡。
他蹲下身，用鑷子夾起那枚印記。背面殘留着極細的銀色導電膠痕，呈放射狀分布，中心孔洞直徑1.25毫米——與警用紐扣螺紋間距完全一致。這不是紐扣。是某種微型發射器的吸附底座。
就在此刻，他腕內側那道條形碼狀疤痕毫無征兆地灼燙起來，像被無形電流擊中。陳默瞳孔驟縮，左手本能按住手腕，卻在抬手瞬間瞥見自己袖口內襯——那裏用極細的黑色絲線繡着一個幾乎隱形的數字‘7’，針腳密度高達每平方厘米128針，與地板花瓣螺旋的收束弧度分毫不差。
他僵在原地。勘查燈滾落在地，光束斜斜掃過牆壁，照亮一幅被防塵布半遮的油畫。畫中女人側身而立，手中玫瑰莖稈斷裂處滴落的不是血，而是七滴銀色水銀，在畫布上凝成北鬥七星的輪廓。陳默的呼吸變得粗重。他記得這幅畫。十年前青石巷行動前夜，張衛國曾指着警局走廊一幅復制品說：“這畫掛反了——水銀滴落方向，本該朝向觀者心髒。”
現在，水銀正靜靜指向他的口。
他緩緩站直，從證物袋取出那枚氧化銅紐扣，指尖用力一碾。銅鏽簌簌剝落，露出底下嶄新的黃銅基底——螺紋邊緣閃着冷冽銳光，絕非十年陳物應有的磨損狀態。僞造品。但僞造者精準復刻了張衛國當年配飾的所有參數，包括那個連檔案都未錄入的、只有陳默親手爲他縫補過三次的、獨一無二的1.25毫米螺紋間距。
陳默把紐扣放回證物袋，拉鏈拉到一半時，袋角蹭過腰間配槍套。金屬碰撞聲清脆響起。他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拉開槍套內襯夾層——裏面沒有備用彈匣，只有一張泛黃的舊照片：青石巷口，十七歲的陳默與張衛國並肩而立，兩人制服領口都別着同款銅紐扣。照片背面用藍黑墨水寫着：‘7號行動組，永不掉隊。’字跡下方，有個用指甲反復描摹過無數次的‘7’字，邊緣已磨得發亮。
他盯着那個‘7’，喉結上下滾動。窗外，海聲忽然停止。絕對寂靜持續了整整七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