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手指還懸在手機屏幕上方，喉結的滑動尚未平息。擋風玻璃內側那行‘不是你’正被車窗除霧器緩慢吞噬，水汽邊緣卷曲如燒焦的紙邊。他沒擦——不是不想，而是左手腕滲出的虹彩膠質已蔓延至小指部，黏稠、微涼，折射着路燈碎光，十七道光斑在指尖跳躍，像某種活體校準儀。他抬手想抹，卻在半途頓住：指甲蓋邊緣，沾着一點灰白粉屑，是炭筆灰。不是剛才的，是更早的。他記得自己今早沒碰過炭筆。
梧桐街口就在前方三百米。刹車踏板踩下時，液壓反饋異常綿軟——昨夜維修工說‘剪開兩毫米’，可此刻制動行程比標準值長了1.8秒。他放慢車速，右後視鏡裏沒有銀色轎車，但鏡面鍍層邊緣，有一道新劃痕，呈37度斜角，與昨夜擋風玻璃葉柄切口角度不同，卻與他腕部疤痕走向一致。
街口鴿群驚飛。老人吳伯蜷在鏽蝕鐵欄杆下，膝上攤着半張煙盒紙，炭筆尖懸在‘鏡’字最後一筆上方，顫抖如垂死蜂翼。他左手指節泛青，指甲縫嵌着黑泥與暗紅痂屑。陳默剛停穩車，老人猛地抬頭——瞳孔收縮成針尖，不是因恐懼，而是因識別。他認得這張臉，甚至認得這雙眼睛裏正在坍縮的某種東西。
‘吳伯？’陳默聲音壓得很低，左手進褲袋，悄悄用拇指摩挲腕內側疤痕。那道淡白條形碼狀痕跡竟微微發燙。幾乎同時，老人左手背七道血痕開始滲血，節奏、深度、間距，與陳默拇指按壓疤痕的毫米級律動完全同步。
老人沒答話。他突然抓起炭筆，狠狠戳向煙盒背面，筆尖斷裂，墨點濺上自己左眼瞼。‘他沒死…鏡…’——第三個字只寫出一半，筆尖折斷處露出金屬芯，泛着冷藍光澤，與陳默在王德海衣領發現的紐扣氧化層下基底金屬色澤一致。就在此刻，刺耳的壓縮機轟鳴由遠及近。環衛車左前輪碾過排水溝蓋板，發出沉悶‘哐當’聲，震得梧桐葉簌簌墜落。老人渾身一顫，像被電流擊穿，整個人向後縮進橋洞陰影，脊背撞上溼冷磚牆，發出空洞回響。
陳默拔腿追出。十米。橋洞弧頂滴水聲驟然停止——冰箱嗡鳴消失般的絕對寂靜。他刹住腳，聽見自己耳道內血管搏動聲放大三倍。洞內只有黴味、尿臊氣，和一種極淡的、類似舊膠片定影液的酸澀氣息。老人縮在最暗處，左手抵住磚牆，指甲瘋狂刮擦手背皮膚，七道血痕加深，血珠連成細線，滴落在半塊啃過的饅頭殘骸上。饅頭表皮布滿規則褶皺，每道褶距2.3毫米，與張衛國警服紐扣螺紋間距完全吻合。
‘小陳，’老人嘴唇翕動，聲音像砂紙磨過生鏽鐵皮，‘你忘了鏡子……’
林小雨的皮鞋聲由遠及近，鞋跟敲擊水泥地的節奏是標準的每秒1.2次——法醫步態分析課教的恒定頻率。她蹲下身，手套未戴，直接伸手探老人頸動脈。指尖剛觸到皮膚，老人突然翻腕，用血淋淋的左手背狠狠拍向她手背！啪一聲脆響，血點飛濺。林小雨沒躲，任那溫熱液體落在自己虎口。她盯着老人左手背第七道血痕末端——那裏皮膚被刮破更深，露出底下一層極薄的、珍珠母貝般的虹彩膜，正隨着呼吸微微起伏。
陳默瞳孔驟縮。這顏色，和他腕上滲出的膠質一模一樣。
林小雨從證物袋取出便攜紫外燈。短波照射下，老人手背血痕邊緣泛起幽藍熒光，構成一個不完整的同心圓輪廓——直徑恰好7厘米，與王德海前枯萎玫瑰的花托直徑相同。她迅速拍照，鏡頭掃過老人蜷縮的膝蓋，煙盒背面那半截‘鏡’字在UV光下顯影出隱藏筆畫：‘鏡’字‘竟’部下方，炭筆灰裏混着微量銀粉，在紫外線下勾勒出扭曲的‘LY-07’編號。
次清晨5:47。橋洞積水倒映着鉛灰色天光。陳默蹲在昨夜老人蜷縮的位置，指尖拂過青磚地面。磚縫裏嵌着三粒微型玻璃珠，直徑1.2毫米，折射率1.52——與警用執法記錄儀鏡頭鍍膜參數一致。他撿起半塊饅頭，掰開。內裏無餡，但中心有七個微凹壓痕，呈北鬥七星排列，最末一顆凹痕底部，粘着半片枯梧桐葉，葉脈紋路與他昨夜擋風玻璃上那片完全重合。
林小雨遞來證物袋。裏面是泛黃舊照：青石巷派出所舊樓磚牆斑駁，年輕警察摟着穿警校制服的陳默，兩人笑容明亮。照片右下角水漬暈染處，‘2013.09.17’的數字若隱若現——張衛國‘殉職’。陳默指尖撫過照片邊緣，突然停住。他注意到背景牆上榮譽榜一角：張衛國名字旁貼着褪色紅花，而陳默名字旁的紅花位置，本該是空白，卻印着一枚極淡的徽章水印——六芒星環抱齒輪，中央鏤空處隱約可見‘LY’字母。
林小雨沒說話，只將手機屏幕轉向他。她剛用高倍掃描APP增強處理：水印輪廓與她父親遺物盒底層暗格裏那枚金屬片嚴絲合縫。她父親，二十年前調離青石巷派出所前，是張衛國的直屬上級。
陳默喉結再次滑動。他想起昨夜書房保險櫃第三格，編號LY-07的信封。想起周正國辦公室窗台那盆蝴蝶蘭，花盆底部同樣刻着LY-07。想起自己腕上疤痕——條形碼狀，共17道細線。而昨夜擋風玻璃上，虹彩膠質折射出的光斑，正是17道。
林小雨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張衛國的死亡報告裏，寫的是“失血性休克”，但解剖記錄第3頁附注：‘左前臂橈動脈存在非貫穿性環形切割傷，創緣整齊，疑似手術刀所爲’。’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陳默滲着虹彩膠質的左手腕，‘可張衛國的左前臂，本沒有那道疤。’
橋洞外，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照在照片上。陳默看見自己年輕時的倒影映在相紙表面——但倒影抬起的左手，腕內側光滑如初，沒有疤痕，也沒有虹彩膠質。而真實世界裏，他的手腕正緩緩滲出珍珠母貝光澤的液體，十七道光斑，無聲跳動。
遠處傳來環衛車壓縮機啓動的轟鳴，由遠及近，節奏與昨夜完全一致。陳默猛地轉身，望向橋洞入口。空蕩。只有梧桐葉飄落，葉柄切口平整，角度23.7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