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拉上證物袋拉鏈的瞬間，金屬刮擦聲在死寂的辦公室裏炸開——像一針扎進耳膜。窗外海聲消失後的第七秒剛過，空調出風口突然吐出一股冷風，吹得他後頸汗毛豎起。他喉結滾動，目光仍釘在照片背面那個被指甲磨亮的‘7’字上，仿佛那不是數字，而是一道尚未愈合的切口。
三秒後，他抬手抹了把臉，指腹蹭過左腕內側。那道細長淡白疤痕悄然浮現，形似條形碼，在頂燈下泛着蠟質微光。他沒停頓，沒遲疑，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正用拇指與食指捏住空氣，以毫米級間距反復開合——1.25毫米。和紐扣螺紋間距完全一致。
他起身，將證物袋、照片、現場勘查報告一並塞進公文包。皮質包面還殘留着王德海別墅地板上玫瑰花瓣的澀甜腥氣。走廊燈光偏冷，照得他影子被拉長、扭曲，斜斜投在消防栓玻璃門上——那影子脖頸處，竟比本人多出一道淺淡勒痕輪廓。
周正國的辦公室在刑偵支隊東翼三樓盡頭。陳默敲門前，聽見裏面傳來極輕的‘咔噠’聲，像袖扣卡入扣眼。門開時，副局長站在逆光裏，半張臉沉在陰影中，左手正慢條斯理地撫平襯衫袖口。他穿的是深灰條紋襯衫，袖口三粒紐扣，最上方那粒微微反光。
“陳隊。”周正國側身讓進，指尖在門框上留下半枚模糊指紋，“咖啡？”
陳默搖頭，將證物袋放在辦公桌右上角——刻意避開桌上那盆藍紫色蝴蝶蘭。花葉舒展，花瓣邊緣泛着啞光，像凝固的紫霧。他注意到花盆底部朝向牆壁，只露出一道窄窄的釉面弧線，但就在他視線掠過的刹那，一縷光線從百葉窗縫隙斜射進來，恰好掃過盆底邊緣：一個微小刻痕一閃而沒——‘LY-07’。
他垂眸，打開報告：“王德海案現場發現一枚警用銅紐扣，氧化程度與十年陳舊不符，但螺紋間距、銅鋅配比、背面凹槽弧度，全部復刻自青石巷行動殉職警員張衛國的制式配飾。尤其這個——”他抽出放大鏡，鏡片邊緣映出周正國左袖口，“1.25毫米螺紋間距，是當年我親手爲張衛國縫補三次後留下的唯一變量，未錄入任何檔案。”
周正國沒接話。他轉身走向飲水機，背影挺直如尺。水流注入紙杯的聲音異常清晰，帶着一種黏滯的拖尾感。陳默盯着他左臂動作——袖口隨抬手微微滑落，露出一截腕骨，以及那粒紐扣。銅質，暗紅底色，表面有細微放射狀劃痕，呈順時針螺旋分布，與證物袋中那枚紐扣的磨損紋路完全重合。
陳默呼吸一滯。他沒動，只是將放大鏡緩緩移向自己左手腕。疤痕在鏡中放大：十七道平行細線，間距均勻，首尾兩端各有一處微凸結痂點——像被什麼精密儀器掃描過兩次。
“我要調取張衛國案原始卷宗。”陳默聲音很平，像在陳述天氣，“包括所有未歸檔的現場手繪草圖、通訊記錄備份、以及當年行動前七十二小時的監控志。”
周正國端着紙杯轉過身。杯沿印着半個淡粉唇印，邊緣已涸發褐。他沒喝，只是用拇指摩挲杯壁，目光落在陳默臉上。那一眼來得毫無征兆。陳默甚至沒來得及眨動睫毛，對方瞳孔就已鎖住他——不是審視，不是試探，是一種近乎解剖式的凝定。三秒。秒針在陳默太陽裏跳了三下。他看見周正國右眼瞼下方有血管極輕微地搏動了一下，頻率與他自己腕表秒針同步。
“涉密等級過高。”周正國終於開口，聲線平穩，卻像砂紙磨過玻璃，“張衛國案涉及境外資金鏈與高層人事變動，深度調查易引發輿情震蕩。市局黨委已原則同意，暫緩一切非必要延伸偵查。”
他放下紙杯，從抽屜取出一份印着火漆印章的文件，鋼筆尖懸停半秒，籤下名字。墨跡未，他忽然抬頭：“你左手腕的疤……是青石巷留下的？”
陳默瞳孔驟縮。他沒回答。窗外一輛灑水車駛過，噴頭嘶鳴聲由遠及近，又倏然中斷——仿佛被一把剪刀咔嚓剪斷。冰箱嗡鳴聲突然消失。絕對寂靜持續了整整七秒。和剛才窗外的海靜默，分秒不差。
周正國籤完字，將《暫緩深度調查令》推過來。火漆印章壓在紙面，印泥鮮紅欲滴，邊緣微微凸起，觸手溫熱——不像剛凝固的蠟，倒像剛離體的皮膚。陳默伸手去接，指尖無意擦過周正國左手腕內側。那裏有道極細的舊傷，橫貫動脈位置，疤痕組織致密，呈規則的直線，長度恰好2.3厘米——和陳默腕上條形碼疤痕首尾兩點間距完全一致。
他猛地收回手。
“另外，”周正國拿起電話，“保潔員李秀芬的失蹤，已移交治安支隊。你不必跟進。”
陳默走出辦公樓時，暮色正沉。晚風裹着鹹腥撲來，他解開領帶，手指無意碰觸到頸側——那裏皮膚微燙，浮起一道淺紅勒痕，形狀與消防栓玻璃門上影子所顯輪廓嚴絲合縫。他摸出手機，屏幕自動亮起，時間顯示18:47。距離監控錄像自動覆蓋倒計時：29分13秒。
地下車庫B2層，他的黑色帕薩特靜靜停在C-17車位。車燈熄滅，引擎冷卻液在黑暗中發出細微的‘咕嚕’聲。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安全帶卡扣‘咔’一聲咬合，聲音比平時更脆、更短促。他點火，儀表盤亮起，轉速表指針跳動兩下，停在零位。刹車踏板踩下時，有異樣綿軟感——像踩進一團浸水的棉絮。
他皺眉，掛空擋，拉手刹，俯身檢查制動油管。手電光柱刺破底盤陰影，照亮銀色油管。就在靠近主缸接口處，一道切口赫然在目：兩毫米深，邊緣齊整如鏡面，斷面泛着冷冽的金屬藍光。切口兩側，油漬呈對稱扇形擴散，每一道油紋間距均爲1.25毫米——與紐扣螺紋、腕部疤痕、袖口劃痕，全部吻合。
“人爲剪的。”維修工蹲在車旁，鑷子尖端夾着一截斷管，聲音發緊，“不是鋸，不是咬，是剪。手術刀級別的精度。你看這毛刺——零。切口角度23.7度，符合右手持刀、肘部懸空的生理極限。”
陳默沒說話。他盯着鑷子尖那截斷管，瞳孔深處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倒影裏，他左腕疤痕正微微泛紅，像被無形電流激活。
回家路上，導航顯示前方擁堵，他拐進梧桐街。路燈次第亮起，光暈在溼漉漉的柏油路上暈開，像一灘灘凝固的血。手機在褲袋震動。他單手掏出，屏幕亮起一條新短信：
‘查張衛國，先查你左手腕’
發送號碼：0731-8867XXXX（歸屬地：濱海市公安局內部測試基站｜狀態：已注銷｜最後一次激活時間：2013年10月723:59）
陳默猛打方向盤。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嘯。後視鏡裏，一輛銀色轎車原本跟在五十米外，此刻驟然加速，車燈刺破雨幕，像兩柄淬毒的匕首直刺而來。他本能踩刹——踏板瞬間塌陷到底。車身失控甩尾，右前輪碾上路肩，險險擦過水泥護欄。護欄邊緣，幾道新鮮刮痕蜿蜒而下，其中一道，寬約兩毫米，邊緣泛着冷冽金屬藍光。
他喘息着靠在座椅上，冷汗浸透襯衫。手機屏幕還亮着，那串注銷號碼在黑暗中幽幽發亮。他點開通話記錄，找到三個月前一條撥出記錄——號碼正是0731-8867XXXX。撥打時間：2023年7月702:15。通話時長：0秒。未接通。
而王德海的死亡時間，林小雨判定爲凌晨2:15–3:00。
他抬起左手，腕部疤痕在手機熒光下愈發清晰。十七道平行線，首尾兩點微凸。他忽然想起青石巷行動前夜，張衛國塞給他一個牛皮紙信封，說：“萬一我回不來，等‘7號’真正啓動那天再拆。”信封從未拆開。此刻，它正躺在他書房保險櫃第三格，編號LY-07。
車窗外，梧桐葉沙沙作響。一片枯葉貼在擋風玻璃上，葉脈紋路竟與腕部疤痕走向完全一致。葉柄斷裂處，切口平整，角度23.7度。
手機又震。第二條短信跳出：
‘你記得青石巷第七個目標嗎？’
陳默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沒有點開。他盯着那行字，喉結緩慢上下滑動。後視鏡裏，銀色轎車已不見蹤影。但擋風玻璃內側，不知何時浮起一層薄薄水汽——水汽中央，有人用指尖寫了三個字，正緩緩洇開：
‘不是你’
而鏡中倒影裏，陳默的左手腕，正無聲地、極其緩慢地，開始滲出淡紅色液體。不是血。是某種半透明膠質，泛着珍珠母貝般的虹彩，在車燈映照下，折射出十七道細碎光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