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裏流淌着輕柔的音樂,蘇念禾低頭切着牛排,刀叉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獨自用餐的夜晚,在江州這座繁華都市裏,加班後的晚餐成了她難得的放鬆時刻。
“我們唱着時間的歌,才懂得相互擁抱,到底是爲了什麼...”
音響裏傳來的歌聲讓她的手猛地一頓,鋼刀在瓷盤上劃出刺耳的聲音。李玉剛的《剛好遇見你》——這首歌像一把塵封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記憶的閘門。
2017年的夏天,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撲面而來。
那年她初二,十四歲,生活在星城。暑假剛開始,母親換了一部新手機,將那部舊的智能手機留給她偶爾使用。那部手機的邊緣已經有些掉漆,屏幕也有幾道細小的劃痕,但對她而言,卻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
那天下午,她趴在床上,百無聊賴地翻看着母親手機裏的應用。QQ圖標是一個她很少點開的企鵝——母親不允許她沉迷網絡,只準她偶爾登錄和同學聯系。
鬼使神差地,她點開了那個圖標。
登錄的是母親的賬號,但她很快退出,換上了自己的。消息列表空空如也,只有幾個同學群的圖標安靜地排列着。她點開“查找”,輸入了一個偶然在貼吧看到的動漫同好群號。
群裏的消息飛快地滾動着,她默默看了會兒,正要退出,一條好友申請彈了出來。
頭像是一個男生的背影,站在籃球場邊,逆着光。昵稱很簡單,只有一個“言”字。
她猶豫了一下,點了“同意”。
對方沒有立刻發來消息,她也就把手機放到一邊,去做作業了。接下來的兩天,那個頭像一直安靜地躺在好友列表裏,仿佛只是一個無意義的符號。
直到一周後的傍晚,她剛拿起手機,就看見那個頭像在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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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發送完那句“你好”後,就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解他的物理題。
那是江州一個普通的傍晚,窗外傳來鄰居炒菜的香味。他剛結束高二期末考試的最後一科,享受着暑假正式開始前的輕鬆時刻。
手機震動起來,他瞥了一眼,是那個來自星城的陌生好友。他們的對話停留在七天前他添加她爲好友時的系統提示。
他原本沒打算和她深聊,只是那天在群裏看到她的發言,覺得這個女生的觀點很有意思,就隨手加了她。但加完之後,他又覺得不知該說什麼。
今天,也許是考完試後的放鬆,也許是夏日傍晚特有的慵懶,他主動發去了問候。
“你好呀。”她回復道,配上一個可愛的表情。
“我是顧言,怎麼稱呼你?”他打字問道。
“我叫蘇念禾。念念不忘的念,禾苗的禾。”
“很好聽的名字。”他由衷地說。
“謝謝。你今天好像很開心?”她問。
顧言有些驚訝於她的敏銳。“剛考完試,放假了。”
“哇,真好!我們還要補課呢。”她發來一個羨慕的表情。
就這樣,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顧言得知她在星城上初二,喜歡畫畫和看書;而蘇念禾也知道了他住在江州,即將升入高三,喜歡打籃球和聽音樂。
“你是用手機聊天嗎?”顧言好奇地問,印象中初二生是不允許帶手機到學校的。
“不是,是用我媽媽的手機。”她回答,“她平時不讓我多用,今天家裏人都不在,我就偷偷多玩一會兒。”
“家裏沒人?”
“嗯,今天是我祖母生日,他們都去慶生了。我因爲明天要補課,就沒去。”
顧言忍不住笑了,想象着一個女生偷偷拿着媽媽手機聊天的樣子。
“那你可要小心,別被發現了。”
“放心啦,我耳朵可靈了,一聽到開門聲就會把手機藏起來。”她發來一個狡黠的表情。
不知爲何,這個表情讓顧言眼前浮現出一個機靈又乖巧的女孩子形象。他發現自己很享受和她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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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禾放下手機,心裏有種說不出的雀躍。
這是她第一次和一個陌生男生聊天,而且是一個距離她一千多公裏外的男生。顧言給她的感覺既成熟又不會太過疏離,言談間透着良好的教養。
她走到窗邊,星城的夜幕正在降臨,遠方的山巒勾勒出深藍色的剪影。她想象着東海之濱的江州,該是怎樣一座城市,能讓顧言在描述它時用上“潮溼的海風”和“永遠忙碌的港口”這樣的詞語。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她快步走回床邊。
“你喜歡海嗎?”顧言問。
“從來沒看過。”她老實回答,“星城是山區,我見過最多的就是山。”
“那太可惜了。夏天的大海特別美,傍晚時分,海面像是着了火一樣。”
“真想去看看啊。”她由衷地說。
“以後總有機會的。”
以後。蘇念禾默默品味着這個詞。對於十四歲的她來說,“以後”是一個模糊而遙遠的概念,但不知爲何,從顧言口中說出來,卻帶着一種令人安心的確定感。
他們的聊天從喜好延伸到日常生活,從學校趣事談到未來夢想。蘇念禾發現,盡管隔着屏幕和千裏之遙,他們卻有着驚人的默契,常常一個人剛打出半句話,另一個人就已經明白了意思。
“其實我以後想學建築設計。”顧言忽然說。
“真的嗎?我也特別喜歡畫畫!雖然沒學過專業的,但是很喜歡臨摹一些建築插畫。”
“那你以後可以當我事務所的合夥人啊。”顧言開玩笑地說。
蘇念禾的心跳忽然快了幾拍。這種隨口說出的未來,讓她有種微妙的喜悅。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開門聲和家人的說話聲。她心裏一驚。
“我家人回來了,得下了!”她匆忙打字。
“好的,再見。小心別被發現。”
她退出QQ,清除記錄,把手機放回母親床頭,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心跳卻依然很快。不僅因爲差點被發現,更因爲那段意猶未盡的對話。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顧言的話語、他的笑聲、他描述的大海,都在她腦海中回蕩。她拿出日記本,借着台燈的光,寫下當天的日記:
“今天認識了江州的顧言,他比我大四歲,即將高三。他說大海在傍晚時分像着了火,我說山間的晨霧像牛奶一樣流動。我們約好...”
寫到這裏,她停住了。他們約好了什麼嗎?並沒有。那只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期待,期待明天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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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裏,他們的聊天成了蘇念禾一天中最期待的時刻。
每天放學回家,她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母親的手機是否有顧言的消息。即使只是簡單的“今天過得怎麼樣”,也能讓她開心許久。
母親對她近來主動幫忙做家務感到詫異,殊不知蘇念禾只是爲了換取多一些使用手機的時間。
“媽,今天我幫你洗碗,能不能讓我用一會兒手機?我想和同學討論作業。”她學會了一套說辭。
“就半個小時啊,別老是玩。”母親叮囑道。
“知道啦!”
她端着手機回到自己房間,小心翼翼地關上門,然後迫不及待地點開那個熟悉的頭像。
大多數時候,顧言都在線。高三的暑假他並不輕鬆,需要參加學校的補習班,但他總會抽空回復她的消息。
他們聊天的內容無所不包:他給她講物理題的解法,她向他描述星城獨特的民俗;他分享最近在讀的書,她則把自己畫的畫拍照發給他。
“你畫得真好。”他由衷地贊嘆。
“只是業餘愛好啦。”她謙虛地回答,心裏卻甜滋滋的。
有時,他們只是各自做作業,開着視頻,但誰也不說話。蘇念禾喜歡這種安靜相伴的感覺,仿佛他們就在同一個房間裏。
有一次,視頻那頭的顧言突然說:“你別動。”
她僵在那裏,看着他調整鏡頭,然後說:“你後面的窗戶,反射的光線正好落在你頭發上,很好看。”
蘇念禾頓時臉紅起來,幸好視頻畫質不夠清晰,他應該看不出來。
“你今天打球了嗎?”她轉移話題,注意到他還穿着球衣。
“嗯,剛回來。江州的夏天太熱了,打完球全身都是汗。”他隨意地用毛巾擦着頭發。
她看着他運動的模樣,忽然意識到他們之間不僅僅是網友的關系。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愫在心底悄然滋生,像春天破土而出的嫩芽,柔軟卻堅定。
七月中旬的一個傍晚,這種情感終於被擺上了台面。
“念禾,你覺得我們這樣算什麼?”顧言突然問。
蘇念禾愣住了,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內心掙扎着,既想承認這份感情,又害怕說錯話失去他。
最終,她小心翼翼地打出兩個字:“網友?”
發送後她就後悔了,因爲顧言久久沒有回復。她能感覺到屏幕那端的失落。
“只是網友嗎?”他終於回復。
蘇念禾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補充道:“那是...情侶嗎?”
“不然呢?”他秒回,附帶一個笑臉。
那一刻,蘇念禾覺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來了。窗外,星城的夜空星光璀璨,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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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關系後,他們的互動更加親密。
顧言會把她的照片設成手機屏保,而她則會在日記本裏寫滿他的名字。他們換了情侶頭像,是顧言找的兩只可愛的卡通兔子。
“爲什麼是兔子?”她問。
“因爲你像小兔子一樣可愛。”他回答。
蘇念禾抱着手機在床上打滾,被這種直白的贊美弄得面紅耳赤。
有一次,顧言分享了一個情侶親吻的視頻鏈接給她。蘇念禾點開後立刻關掉,臉頰燒得厲害。
“你幹嘛發這個!”她嗔怪道。
“害羞了?”他逗她。
“才沒有!”她嘴硬,卻忍不住再次點開那個視頻,看着畫面中相擁的戀人,心裏涌起一種陌生的悸動。
他們從未見過面,只有彼此的照片。蘇念禾把顧言發給她的那張站在海邊的照片打印出來,小心地夾在日記本裏。照片上的他笑得燦爛,身後是蔚藍的大海和天空。
然而,距離帶來的不只是美感,還有不安。
八月初,蘇念禾在顧言的QQ空間裏發現了一個頻繁出現的名字——羅倩。這個女孩幾乎在顧言的每一條動態下都有留言,語氣親昵。
“哥哥,這道題怎麼做?”
“言哥,明天記得帶筆記給我哦!”
“和言哥一起自習超有效率!”
蘇念禾心裏泛起一陣酸澀。她點進羅倩的空間,看到的是一個漂亮活潑的女孩,相冊裏有多張和同學的合影,其中幾張包括顧言。
她忍不住問顧言:“羅倩是誰?”
“同班同學,認的妹妹。”他輕描淡寫地回答。
“認的妹妹?”這個說法讓蘇念禾更加不舒服。
“就是關系比較好的同學,你別多想。”
她試圖不多想,但那種不安感如影隨形。幾天後,她鼓起勇氣用匿名方式加了羅倩的QQ,試圖從她那裏了解更多關於顧言的事情。
“你是誰?”羅倩直接問道。
“顧言的網友。”她回答。
從羅倩那裏,她得知顧言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成績優異,是老師的重點培養對象。羅倩還無意中透露,最近有老師懷疑顧言在談戀愛,還爲此找過他談話。
“老師說他現在是關鍵時期,不能分心。不知道是誰傳的謠言,言哥怎麼可能談戀愛嘛,他眼裏只有學習。”羅倩說。
蘇念禾放下手機,心裏五味雜陳。她意識到自己和顧言的世界相差太遠,他是即將升入高三的優等生,而她只是千裏之外的一個初二學生。他們的關系,很可能成爲他的負擔。
這種想法一旦生根,就迅速發芽生長。她開始刻意減少與顧言聊天的頻率,有時他發來消息,她要隔好幾個小時才回復。
“你最近怎麼了?”顧言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變化。
“沒什麼,只是快開學了,作業比較多。”她敷衍道。
八月中旬,學校提前開學補課。坐在教室裏,蘇念禾時常望着窗外發呆。她和顧言之間,可能嗎?距離、年齡、學業壓力...每一道都是難以跨越的鴻溝。
補課進行到第二周,一個念頭在她心中形成——分手。與其讓這段感情成爲他的拖累,不如趁早結束。
那天晚上,她拿着母親的手機,顫抖着打出那句話:
“顧言,我想我們該結束了。我喜歡上了補課班的一個同學。”
發送後,她閉上眼,淚水悄然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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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裏,服務生走過來:“小姐,需要爲您加熱一下嗎?”
蘇念禾猛地回神,發現面前的牛排早已冷透。《剛好遇見你》已經播放完畢,換上了一首不知名的輕音樂。
“不用了,結賬吧。”她說。
走出餐廳,江州的夜晚華燈初上。她站在街頭,看着來往的車流,忽然有一種強烈的沖動。
回到家,她打開筆記本電腦,登錄了一個多年未用的郵箱。在草稿箱裏,躺着一封五年前寫好的信,收件人是顧言。
信很短,只有一句話:“如果有一天我去到江州,我們還會相遇嗎?”
她輕輕按下刪除鍵,然後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框裏輸入“江州 建築設計事務所 顧言”。
鼠標在搜索按鈕上懸停片刻,最終堅定地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