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狠狠砸在蘇晚單薄的肩頭,也砸在她早已麻木的心上。深秋的夜風裹挾着刺骨的寒意,穿透她廉價的針織衫,卻遠不及她此刻感受到的萬分之一冷。她顧不得狼狽,在泥濘的街道上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目標明確——城市另一端那家象征着財富與冷酷的頂級私人醫院。
“爸…你撐住…你一定要撐住…” 她喃喃自語,聲音被呼嘯的風雨撕碎,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手機屏幕上,那條來自主治醫生的信息如同淬毒的匕首,反復刺穿着她的神經:【蘇小姐,你父親蘇國棟病情急劇惡化,必須立刻進行ECMO(體外膜肺氧合)支持,費用高昂且後續治療需巨額支撐,請盡快籌款,否則…】
“否則”後面是什麼,她不敢想,也不能想。那是她相依爲命二十多年的父親,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溫暖。爲了給父親治病,家裏能賣的都賣了,能借的都借遍了,早已債台高築。ECMO?那對她而言,是一個天文數字後面綴着無數個零的絕望深淵。
就在她瀕臨崩潰,幾乎要跪倒在雨幕中時,一個名字如同最後的浮木,帶着蝕骨的寒意,強行擠入她混亂的腦海——厲霆梟。
那個男人,厲氏帝國的掌舵人,這座城市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帝王。他英俊如神祇,卻也冷酷如寒冰。他們之間唯一的交集,是三天前,厲霆梟那個叫陳默的特助,帶着一份文件找到了她。文件的內容,足以碾碎她所有的自尊和未來——一份爲期一年的“契約婚姻”協議。
協議條款苛刻得令人窒息:
1. 她將成爲厲霆梟法律上的妻子,但僅限名義。
2. 她必須無條件服從厲霆梟的一切命令,扮演好“厲太太”的角色,無論公開或私下。
3. 她需斷絕與其他異性的一切非必要聯系。
4. 她需放棄個人事業和自由,活動範圍僅限於厲霆梟指定的區域。
5. 一年期滿,協議自動終止,她將獲得足以支付父親所有醫療費用及後半生無憂的巨額補償,條件是必須徹底消失,永不出現。
代價是她的自由、尊嚴,乃至整個人生。當時,蘇晚只覺得荒謬和憤怒,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她無法想象將自己賣給那個傳聞中冷酷無情、視女人如玩物的男人。
可現在…冰冷的雨水混着滾燙的淚水滑落,蘇晚抹了一把臉,眼神在絕望中透出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她沒有選擇了。尊嚴在父親的生命面前,輕如鴻毛。
她沖進醫院奢華卻冰冷的大廳,昂貴的意大利大理石地面倒映出她溼透、狼狽的身影,與周圍衣着光鮮的人群格格不入。無視旁人或詫異或鄙夷的目光,她直奔心髒重症監護區。
就在她即將沖到父親病房所在的走廊入口時,一個高大、壓迫感極強的身影,如同冰冷的磐石,擋住了她的去路。
蘇晚猛地刹住腳步,心髒幾乎跳出胸腔。
厲霆梟。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高定西裝,身姿挺拔,宛如矗立在風雪中的孤峰。深邃的五官在廊頂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愈發立體,也愈發冷漠。他的眼神,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自上而下地掃視着渾身溼透、狼狽不堪的蘇晚,沒有絲毫溫度,只有審視一件物品般的漠然。
他身邊站着助理陳默,同樣面無表情,只是鏡片後的目光在蘇晚身上短暫停留時,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復雜。
時間仿佛凝固了。消毒水的氣味、儀器的滴答聲、蘇晚自己粗重的喘息,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只感覺到厲霆梟身上散發出的、幾乎實質化的冰冷氣場,凍得她四肢百骸都在發顫。
“蘇小姐,”厲霆梟開口,聲音低沉悅耳,卻像裹着冰碴,每一個字都砸在蘇晚心上,“看來,命運替你做了選擇。” 他微微抬手,身後的陳默立刻遞上一個薄薄的文件夾,正是那份蘇晚曾拒絕的契約。
厲霆梟沒有接,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鎖定她,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殘忍的弧度。“籤了它。現在。你父親的命,就吊在這張紙上。”
他的目光掠過她蒼白如紙的臉頰,最後落在她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手上,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絕對命令:“或者,你也可以轉身離開,看着他咽下最後一口氣。選擇權,在你。”
他微微傾身,靠得更近,冰冷的吐息幾乎拂過蘇晚的耳廓,說出那句徹底將她打入地獄的話:
“記住,籤下名字,你就是我厲霆梟買來的工具。收起你那些無謂的自尊和廉價的眼淚,你只需要聽話。”
“工具”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蘇晚的靈魂上。她眼前一陣發黑,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父親病床上微弱的心電監護聲仿佛就在耳邊,成了催命的符咒。
她顫抖着抬起手,指尖冰涼,幾乎握不住陳默適時遞過來的筆。那份薄薄的協議,此刻重逾千斤。
厲霆梟就那樣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像在欣賞獵物最後的掙扎,眼神裏沒有憐憫,只有掌控一切的冰冷篤定。
蘇晚的目光死死盯着協議末尾那空白的一欄。她仿佛看到父親慈祥的笑容,看到自己破碎的夢想,也看到了眼前這個男人深不見底的冷酷深淵。
筆尖懸在紙面,顫抖着。
雨水順着她的發梢滴落,在昂貴的紙張上暈開一小團深色的水漬。
她閉上眼,滾燙的淚終於洶涌而出,混着冰冷的雨水滑落。再睜開時,那雙曾清澈倔強的眼眸裏,只剩下死寂般的空洞和認命。
她用盡全身力氣,在協議末尾,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蘇晚” ——兩個娟秀的字跡,此刻卻像兩道屈辱的烙印。
筆落下的瞬間,厲霆梟眼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仿佛只是完成了一筆無關緊要的交易。他漠然轉身,對陳默吩咐:“處理後續。” 頎長冷酷的背影,沒有絲毫停留,徑直消失在走廊盡頭,仿佛從未出現過。
陳默上前一步,接過協議,同時將一張早已準備好的巨額支票放在蘇晚手中,聲音公式化:“蘇小姐,厲總吩咐,您父親的治療費用會立刻支付。稍後會有人來接您去厲園。”
蘇晚握着那張輕飄飄卻又重如泰山的支票,指尖的冰冷蔓延至全身。她看着厲霆梟消失的方向,那裏只剩下空曠的走廊和刺眼的燈光。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冰冷的支票硌着掌心,提醒着她剛剛親手籤下的賣身契。
她出賣了自己的靈魂,換來父親活下去的機會。
而那個買主,那個叫厲霆梟的男人,是她的丈夫,也是將她推入無間地獄的惡魔。
命運的枷鎖,在這一刻,沉重地銬住了她的脖頸。冰冷的窒息感,如影隨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