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滴,帶着一股難以言喻的鐵鏽與腐敗混合的惡臭,砸在林翼——或者說,那只黑色渡鴉的眼瞼上。
他猛地睜開眼。
視野瞬間被切割、放大、扭曲。不再是熟悉的、清晰聚焦的雙眼視野,而是由無數個細微光點拼湊成的廣角畫面。細密的雨絲不再是溫柔的簾幕,每一滴都像一顆渾濁的冰晶,帶着高速墜落時被無限放大的軌跡,砸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濺起渾濁的水花。空氣中彌漫的味道濃烈得幾乎讓他窒息:腐爛蛋白質的甜膩、混凝土粉塵的幹燥嗆人、濃鬱的鐵鏽腥氣,還有一種……仿佛無數種化學試劑混合後冷卻下來的、冰冷的金屬餘味,混雜着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臭氧的微弱刺激感。
他本能地想深吸一口氣,卻只發出一聲嘶啞難聽的“嘎”。
這不是他的聲音!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絞緊了他殘餘的意識。他想抬手,視線下意識地追隨指令向下——映入眼簾的,卻是兩根覆蓋着濡溼、漆黑羽毛的細長肢體,末端是彎曲銳利、如同精鋼打造的爪鉤,正死死地摳着身下冰冷溼滑的金屬表面。
他轉動僵硬的脖頸。
映入眼簾的是破碎的、傾覆的文明殘骸。巨大的、扭曲變形的金屬貨架如同被巨人蹂躪過的肋骨,以怪異的角度刺向鉛灰色的天空。斷裂的混凝土塊堆積如山,縫隙裏頑強地鑽出一些形態詭異、泛着不健康熒光的藤蔓植物,它們扭曲盤繞,貪婪地汲取着雨水和廢墟的養分。塑料碎片、玻璃渣、朽爛的布料、半融化的標識牌……這些曾經象征着人類豐饒的物質,如今只是巨大垃圾場的一部分。遠處,幾棟只剩下鋼筋骨架的摩天大樓輪廓若隱若現,像垂死巨獸的嶙峋脊骨,矗立在彌漫着淡淡灰霧的地平線上。
“這……是哪?”一個屬於人類的疑問,試圖在他混亂的意識中形成。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無數破碎的畫面如同高速旋轉的玻璃碎片,狠狠扎進他的靈魂深處——
刺眼的紅光警報瘋狂閃爍,尖銳的蜂鳴撕裂寂靜!堅固的合金牆壁在無形的狂暴之力擠壓下呻吟、扭曲、崩塌!他穿着某種制服,在劇烈搖晃、布滿裂紋的走廊裏狂奔,試圖沖向一個閃爍着綠色指示燈的圓形艙門……腳下堅固的地面突然變成流沙般的漩渦!失重感瞬間攫住了他!不是墜落,而是某種更恐怖的……撕裂?!仿佛身體每一個原子都被硬生生拆解、拉長、重組!劇痛淹沒了一切!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深淵前的最後一瞥,是一只同樣被無形的風暴卷入、羽毛凌亂、漆黑如墨的渡鴉驚恐的眼睛,那雙眼睛裏倒映着同樣絕望的自己……
那是……融合?!
“我是誰?”疑惑再次升起,伴隨着強烈的眩暈和源自這具陌生軀體的虛弱感。他努力回憶,試圖抓住那個屬於“人”的名字。林風?記憶中似乎有這樣一個稱呼。可現在,“林風”這個符號已經無法承載這具軀殼的感知。他低頭,看向胸前被雨水打溼、緊貼皮膚的漆黑羽毛,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冰冷無比的確認感蔓延開來——他不再是林風了。他是……一只渡鴉。一只在末世廢墟中掙扎求生的、奇特的渡鴉。
一股強烈的飢餓感,如同胃裏燃燒的酸火,猛地灼燒上來,瞬間壓倒了所有的恐懼與迷茫。這飢餓感如此原始、如此狂野,完全支配了這具鳥類的軀體。他不再思考哲學,他需要食物,立刻,馬上!
銳利的鳥眼掃視着下方的混亂。高度帶來的廣闊視野此刻成了絕佳的獵場地圖。在倒塌的貨架與一個扭曲的金屬集裝箱形成的夾角處,一堆散發出濃烈腐臭的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是幾只體型碩大的變異老鼠的屍體,皮毛腐爛脫落,露出暗紅色的肌肉和森白的骨頭。一群閃着油亮綠光的肥胖蛆蟲正在上面貪婪地拱動。
惡心感瞬間涌上林翼的“人魂”,讓他幾乎嘔吐。但渡鴉的本能卻在歡呼雀躍,唾液腺不受控制地瘋狂分泌。飢餓感如同狂潮,瞬間淹沒了那點可憐的人類尊嚴和審美。他猛地一蹬腳下的鋼管,小小的身體輕盈地滑翔而下,翅膀劃破潮溼的空氣,發出輕微的“噗”聲。
尖銳的爪子穩穩落在腐肉旁邊黏膩溼滑的地面上。蛆蟲肥碩的身軀扭動着,散發出蛋白質腐敗的濃鬱氣息,對此刻的他而言,竟是致命的誘惑。他強忍着靈魂深處的抵觸,猛地低頭,尖銳鋒利的鳥喙如同最精準的手術刀,閃電般啄起一條最大的、還在瘋狂扭動的蛆蟲!
“咕嚕。”
他甚至沒怎麼咀嚼,那滑膩冰涼、帶着強烈腥氣的生物就被本能驅使着吞了下去。一股原始野蠻的滿足感瞬間沖散了惡心。飢餓的胃得到了片刻安撫,但這微小勝利的代價,是林翼意識深處一種難以言喻的屈辱和悲哀——他,曾經的人類,在爲吃到一條肥蛆而慶幸?
就在他準備啄食第二條時,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被雨聲淹沒的窸窣聲從側後方傳來。
危險!
這個詞如同冰冷的閃電劈入腦海。不是源於清晰的邏輯判斷,而是這具渡鴉軀體在無數次生死邊緣掙扎後烙印下的、對捕獵者氣息的絕對警覺!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雙翅猛烈鼓動,帶起一陣渾濁的水霧,小小的身體如離弦之箭般斜斜向上躥起!
幾乎就在他離開原地的同一瞬間,一道灰色的影子帶着惡風,猛地撲在他剛剛站立的位置!那是一只體型比普通野犬略小的生物,但形態猙獰可怖。它全身光禿禿的,沒有毛發,只有一層類似爬行動物的、布滿暗綠色膿皰和潰爛傷口的灰褐色硬皮。凸出的眼球渾濁不堪,布滿血絲,死死盯着空中的林翼,裂到耳根的血盆大口中,滴落着渾濁的涎水,露出交錯如匕首般的獠牙。它的四肢扭曲,爪子異常粗大鋒利,摳在溼滑的金屬板上,留下幾道清晰的白色劃痕。
腐狼!
一個源自渡鴉記憶碎片的名字瞬間跳出。末日廢墟中最常見也最致命的掠食者之一,凶殘,狡猾,尤其擅長潛伏偷襲。
林翼的心髒(或者說是鳥類那顆高速跳動的胸腔器官)在胸腔裏瘋狂擂動,翅膀每一次扇動都傳遞着劫後餘生的顫栗。他看着下方那只腐狼不甘地對着他低吼,又貪婪地撕扯起那堆腐肉和蛆蟲。剛才那驚險的一瞬,如果不是這具身體的本能力量,他的靈魂恐怕早已成了這怪物的開胃菜。生存,在這裏是最赤裸裸的法則。
他不敢停留,奮力扇動翅膀,朝着這片龐大廢墟——這片被之前那只渡鴉記憶標記爲相對安全的“巨巢”超市廢墟內部飛去。雨水打溼的羽毛增加了飛行的負擔,但他別無選擇。
他沿着傾斜倒塌的巨大貨架邊緣飛行,下方扭曲的通道如同迷宮。突然,一陣人類刻意壓低、卻因恐懼而帶着顫音的爭執聲,混雜着一種難以形容的、如同潮溼木材緩慢摩擦的“沙沙”聲,順着風斷斷續續地飄了上來。
林翼猛地壓低高度,借着幾根裸露鋼筋的掩護,小心翼翼地向下望去。
在下方一片由倒塌的混凝土天花板和幾輛鏽蝕報廢的購物車勉強支撐出的狹小空間裏,擠着五個人。他們穿着由破爛布料、獸皮和不知名材料拼接而成的簡陋衣物,臉上塗抹着灰黑的泥漿和奇怪的白色符號,神情疲憊而驚惶。兩個成年男人,一個頭發花白、臉上刻滿深深皺紋的老者,一個身材高大健壯、眼神銳利的女人,還有一個最多七八歲、緊緊抱着女人大腿、瑟瑟發抖的小男孩。
他們正背靠着冰冷的金屬廢料和混凝土塊,形成一個脆弱的防御圈,手中握着打磨過的骨矛、綁着鋒利碎玻璃的木棍和幾塊厚重的金屬板作爲盾牌。在他們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幾條暗紅色、如同巨大蚯蚓般的東西,正從溼漉漉的縫隙裏緩緩蠕動而出!
這些“藤蔓”——或者更應該稱之爲“噬鐵藤”——粗如成年人的手臂,表面覆蓋着細密的、閃爍着金屬寒光的鱗片狀結構。它們的頂端沒有葉子花朵,只有一圈圈不斷旋轉、如同絞肉機刀片般的尖銳鋸齒!它們在潮溼的地面上拖行,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所過之處,那些散落的金屬碎片、鐵釘、甚至購物車的金屬框架,都被纏繞、吸附上去!鋒利的鋸齒輕易地切割、啃噬着這些金屬,發出讓人頭皮發麻的“咯吱…咯吱…”聲!暗紅色的藤蔓內部,似乎有熔岩般的光澤在流動!
“銳爪!護住左邊!灰須,盯緊右邊那條小的!”那個面容蒼老、被稱爲“老石眼”的老者嘶聲低吼,渾濁的眼睛裏閃爍着絕望中的決絕,“燧石!帶好孩子!”
“該死的東西!它們怎麼鑽到這裏來了!”名叫銳爪的女人低罵一聲,手中的金屬盾牌狠狠砸向試探性伸過來的一條藤蔓末端。鋸齒與金屬撞擊,發出刺耳的交鳴和閃爍的火星!藤蔓吃痛般縮回,但更多的藤蔓蠕動着圍攏過來,貪婪的“沙沙”聲如同催命的魔音!
那個叫燧石的年輕男人臉色煞白,死死護住身後的小男孩,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旁邊貨架廢墟深處,那裏隱約可見幾截扭曲的自行車鏈條和一個鏽跡斑斑但結構奇特的金屬盒。
林翼盤旋在上方,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那藤蔓啃噬金屬的恐怖景象,讓他羽毛下的肌肉都不由自主地繃緊。這群人……是最後的幸存者?鐵爪氏族?渡鴉微弱的記憶碎片裏似乎有這個部落的零星印象。
他們顯然誤入了噬鐵藤的覓食區域。噬鐵藤雖然行動緩慢,但它們那無視防御的金屬啃噬能力和驚人的纏繞力量,足以在幾分鍾內將這小小的庇護所變成鋼鐵墳場!他們唯一的出路,只有身後那狹窄的、被貨架和雜物堵住大半的通道!
“沙沙…沙沙…” 蠕動的藤蔓更加逼近,如同熔岩般的光芒在藤蔓內部流轉加快,鋸齒旋轉切割空氣的聲音更加尖銳!銳爪的盾牌邊緣已經被啃噬出一道深深的凹痕!那個叫灰須的男人握緊簡陋的骨矛,手臂因用力而顫抖,眼中是無法掩飾的恐懼。燧石緊緊抱住懷中的小男孩,男孩將臉埋在他懷裏,壓抑的嗚咽聲在死寂的廢墟中格外清晰。
老石眼深吸一口氣,滿是皺紋的臉龐上露出近乎悲壯的決絕:“準備……沖過去!我擋住正面!銳爪護住側翼!燧石,抱着孩子,聽到我的吼聲就沖!灰須,跟上!”
這是自殺式的沖鋒!狹窄的通道能否容身?藤蔓的速度是否來得及反應?代價很可能就是殿後者的生命!
林翼的心髒猛地一縮。人類的良知在這末日圖景前劇烈掙扎。他們死在這裏,對他這只烏鴉有什麼好處?沒有。他甚至不認識他們!但眼睜睜看着同類(盡管他現在形態不同)在自己眼前被那些怪物活活吞噬、分解……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和排斥感,比吞下蛆蟲還要強烈百倍!
就在老石眼渾濁的眼中爆發出最後的光芒,即將發出那聲絕望沖鋒的嘶吼時——
“嘎——!!!”
一聲極其尖銳、高亢、穿透雨幕的鴉鳴,如同無形的利刃,驟然在衆人頭頂炸響!
這突如其來的厲嘯如同平地驚雷,瞬間打破了下方瀕臨崩潰的緊張對峙!所有人都被驚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只見一只體型遠超尋常渡鴉的巨大黑鳥,正從高處俯沖而下!它漆黑的羽毛在灰暗的光線下閃爍着奇異的光澤,如同流動的墨玉,銳利的雙爪在俯沖中收縮,目標赫然指向——
噬鐵藤!
就在藤蔓被那突兀的厲嘯驚擾,動作出現極其短暫凝滯的瞬間,俯沖的黑影已經掠過!銳利的鳥爪沒有攻擊藤蔓本體——那無疑是自殺!而是精準無比地狠狠踹在一條藤蔓末端正下方的一塊鬆動邊緣、半埋在地下的沉重金屬板邊緣!
“哐當!!”
一聲沉悶的撞擊巨響!那塊足有半人高、原本就搖搖欲墜的沉重金屬廣告牌,在巨力的撞擊下猛地向下滑落、傾覆!
轟隆——!
鏽蝕的金屬板重重砸落,結結實實地壓住了兩條正在緩慢蠕動的藤蔓!堅硬的金屬鋸齒在重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和斷裂聲!暗紅色的藤蔓汁液如同污血般迸濺而出!被壓住的藤蔓瘋狂扭動、抽搐,內部的熔岩光芒劇烈閃爍,發出一種高頻刺耳的、仿佛指甲刮過玻璃般的尖銳嘶鳴!
其它幾條藤蔓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聲響和同伴的慘狀吸引,蠕動的方向猛地改變,帶着憤怒的“沙沙”聲,鋸齒瘋狂旋轉着,撲向那塊壓垮同伴的金屬板和那片區域!
通道口的危險封鎖,在這一刻被撕開了一個小小的、短暫的缺口!
“快!!!”老石眼第一個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他渾濁的老眼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着空中一個漂亮回旋、再次拉升高度的漆黑身影,幾乎是本能地嘶吼出聲,“沖過去!現在!通道!!”
“走!”銳爪反應極快,一把抄起還在發愣的小男孩夾在腋下,另一只手猛地拽了一把燧石,如同矯健的雌豹,朝着那個暫時擺脫藤蔓糾纏的狹窄空隙猛沖過去!
灰須如夢初醒,連滾爬爬地跟上。老石眼殿後,揮舞着手中的骨杖,緊張地盯着暫時被吸引開注意力的藤蔓群。
僅僅幾秒鍾,五人險之又險地沖過了那片死亡區域,鑽進了相對安全、布滿碎石和雜物的通道深處。噬鐵藤憤怒的嘶鳴和金屬咀嚼聲在身後響成一片。
通道內,驚魂未定的衆人劇烈喘息着。燧石抱着小男孩,身體還在微微發抖。灰須臉色慘白,靠着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銳爪將小男孩放下,警惕地注視着通道深處,手中的盾牌依然緊握。
老石眼靠在通道入口的陰影處,胸膛起伏,渾濁的目光卻穿透昏暗的光線,死死鎖定在通道上方一處斷裂的鋼筋上。那裏,那只巨大的、羽毛漆黑如墨的渡鴉,正穩穩地停在那裏。它微微歪着頭,那雙在昏暗中依舊顯得銳利無比、閃爍着奇異光芒的眼睛,正平靜地俯視着下方劫後餘生的五人。
雨水順着它光滑的羽毛尖端滴落,嗒、嗒、嗒……敲擊在下方扭曲的金屬廢料上,在死寂的通道裏顯得格外清晰。
“智者……”老石眼布滿皺紋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渾濁的眼瞳深處,一種近乎狂熱的、混雜着敬畏與難以置信的光芒,正如同地下暗流般洶涌而起。他猛地低下頭,將自己塗抹着白色符號的額頭,用力地抵在冰冷肮髒的地面上。
燧石和銳爪順着老石眼的目光抬頭,看到那只靜立在鋼筋之上、如同鐵鑄雕像般的黑鴉。銳爪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充滿了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震撼。燧石則張大了嘴,呆呆地望着,忘記了恐懼,眼神中充滿了孩童般的好奇與茫然不解。
灰須茫然抬起頭,看到老石眼怪異的舉動和同伴們呆滯的目光,順着視線望去,那只黑鴉的身影映入他驚恐未定的眼簾。他先是困惑,隨即眉頭緊緊皺起,一絲混雜着恐懼、疑慮和隱約不屑的復雜神情在他臉上交織。
“嘎——”
林翼發出一聲短促、平靜的清鳴。這聲鳴叫打破了通道內死寂的沉默。
他感受到了下方投射而來的、性質截然不同的目光:老石眼那近乎虔誠的敬畏,銳爪審視中的警惕,燧石純粹的茫然與好奇,以及灰須眼中那難以掩飾的排斥和不信。
他小小的頭顱微微轉動,視線掠過下方驚魂未定的人類,最終停留在昏暗通道的盡頭——那裏,通往被他們稱爲“巨巢”核心區域的深處,也是他之前感應到可能存在更多食物和相對安全棲身之所的方向。
他張開翅膀,準備再次起飛,去探索這個危險的世界,去尋找能緩解這具軀體強烈飢餓感的食物。
然而,就在他剛剛振翅的瞬間——
“嗷——嗚——!!!”
一聲淒厲、凶暴、充滿了無盡飢餓與死亡嚎叫的嘶嚎,猛地撕裂了雨幕,從不遠處廢墟的陰影中爆發出來!這聲音並非來自一只野獸,而是一群!嚎叫此起彼伏,帶着嗜血的狂熱,迅速由遠及近!
腐狼!而且是狼群!
它們顯然被剛才金屬板倒塌的巨大聲響、藤蔓的嘶鳴以及人類驚慌的氣息所吸引!
林翼即將扇動的翅膀猛地僵在半空。銳利的鳥眼瞬間鎖定了聲音來源的方向——就在這條狹窄通道的入口外側,幾道灰褐色的、覆蓋着惡心膿皰的凶殘身影,正從那倒塌貨架的縫隙裏鑽出。它們流着腥臭的涎水,渾濁貪婪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詭異的綠光,尖銳的獠牙外露,死死地盯着通道入口的方向!
通道入口處,剛剛死裏逃生的老石眼猛地抬起頭,臉上瞬間褪盡血色!銳爪發出一聲低吼,猛地將小男孩推向燧石,自己則擎起盾牌和簡陋的短矛,一步跨到最前方!
狼群也發現了他們!低沉的威脅性嘶吼從爲首那只格外碩大的腐狼喉嚨深處發出,它猛地伏低前身,後腿肌肉緊繃,做出了撲擊的姿態!它身後,另外幾只腐狼也散開,堵住了通道口並不寬敞的空間,腐爛的涎水從獠牙縫隙滴滴答答落下。
前有堵截的腐狼群,後有可能再次蔓延而來的可怕噬鐵藤……鐵爪部落最後的希望,被死死困在這條不足十米的狹窄通道之內!絕望的陰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每一個人!
林翼停在冰冷的鋼筋上,俯視着下方瞬間陷入絕境的人類,還有那幾只對着通道入口發出貪婪嘶吼的腐狼。他漆黑的羽毛在廢墟的陰影裏如同冰冷的金屬,只有那雙銳利的眼睛,在昏暗中閃過一道仿佛能穿透迷霧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