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黃色的火焰在粘稠的黑暗中跳躍,發出噼啪的輕響,將銳爪堅毅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燃燒的火把前端,被燧石蘸滿黑色油污的破布正熊熊燃燒,散發出刺鼻的焦糊味。
銳屏住呼吸,雙臂肌肉賁張,穩穩地握着那根沉重的金屬晾衣杆,將燃燒的火焰,如同審判的長矛,緩緩伸向那片覆蓋在地面和貨架殘骸上、不斷蠕動分泌着粘液的灰綠色腐酸菌毯。
嘶啦——!
火焰接觸到菌毯邊緣的瞬間,一種令人牙酸的、如同滾油潑入冷水般的劇烈反應發生了!那片被觸及的灰綠色菌毯猛地劇烈收縮、卷曲!原本緩慢蠕動的菌絲如同被激怒的蛇群,瘋狂地扭動抽打,分泌出大量乳白色、散發着濃烈刺鼻氨水氣味的粘稠液體,試圖撲滅火焰!
然而,燧石選擇的黑色油污粘稠且極其易燃,火焰非但沒有被撲滅,反而如同跗骨之蛆,順着菌絲和分泌的粘液迅速蔓延開去!
呼——!
火勢驟然變大!明亮的火焰貪婪地舔舐着菌毯,所過之處,灰綠色的菌斑迅速焦黑、碳化、蜷縮!空氣中彌漫開一股極其難聞的、混合着蛋白質燒焦和化學物質燃燒的惡臭。那些被菌絲包裹纏繞的動物屍體,在火焰中發出滋滋的聲響,迅速化爲焦炭。
“有效!”燧石興奮地低呼一聲。
銳爪眼神凌厲,手腕沉穩,控制着火把,如同犁地般,在菌毯上緩緩移動,灼燒出一條焦黑的、不斷擴大的安全通道。火焰燃燒的噼啪聲、菌毯被焚毀的嘶嘶聲、以及那刺鼻的氣味,交織成一曲末世的毀滅之歌。
老石眼緊張地注視着火焰的推進,口中念念有詞,向“黑羽智者”祈禱着。灰須則捂着口鼻,被那惡臭熏得連連後退,眼中既有對火焰威力的畏懼,也有一絲對前路被打通的慶幸。
林翼停在高處的鋼梁上,冷靜地俯瞰着下方。火焰的光芒在他漆黑的瞳孔中跳躍。利用火來清除障礙,這是刻在人類基因裏的本能智慧,他只需要稍加引導。看着那條焦黑的通道在火焰中不斷延伸,他感到一絲滿意。效率。
終於,銳爪將最後一片阻擋在前的菌毯徹底引燃。火焰熊熊燃燒,暫時阻斷了菌毯蔓延的可能。一條勉強可供一人通行的、散發着灼熱餘溫和焦臭氣味的通道,出現在衆人面前。
“快!趁現在通過!注意腳下!”銳爪當機立斷,將燃燒殆盡的晾衣杆往旁邊一丟,用盾牌護住身體,率先沖過還在冒着青煙的焦黑通道。燧石抱起孩子緊隨其後,老石眼和灰須也咬牙跟上。
穿過這片被火焰淨化過的死亡地帶,前方的景象再次變化。
倒塌的巨大混凝土牆體如同天然的城牆,圍攏出一片相對獨立、約莫半個籃球場大小的空間。這裏顯然曾是一個獨立的倉儲區或小型分揀中心。地面相對平整,覆蓋着厚厚的灰塵。幾排相對完好的金屬貨架雖然傾斜,但並未完全倒塌,如同巨大的屏風,將這片空間分割成幾個區域。頂棚雖然也有裂縫,但整體結構還算穩固,沒有懸垂的巨石威脅。最令人驚喜的是,一面內嵌在牆體裏的巨大金屬網格卷簾門雖然扭曲變形,但大部分區域都還完好,如同一個堅固的天然屏障,將這片空間與外面更危險的廢墟隔絕開來!
“安全了……這裏安全了!”老石眼環顧四周,激動得聲音哽咽。經歷了連續的生死危機,終於找到這樣一個相對穩固的庇護所,巨大的安全感瞬間包裹了他。
銳爪緊繃的神經也終於放鬆了一些,她靠着一排貨架,長長舒了一口氣。燧石小心翼翼地將孩子放在一塊相對幹淨的厚帆布上,自己也癱坐下來。灰須更是直接癱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氣。
林翼無聲無息地滑翔而入,落在最高的一排貨架頂端。他銳利的目光掃視着這片新領地。安全只是暫時的,這裏將成爲鐵爪氏族的第一個據點,也是他推動計劃的起點。那些傾斜的貨架上,散落着不少被塵埃覆蓋的物件——成卷的防水帆布、捆扎好的繩索、甚至還有一些封裝在硬紙盒裏、標籤模糊的工具零件。角落的地面上,堆積着一些印有“勞保用品”字樣的紙箱,裏面似乎有手套、工作服等物品。
資源。比外面更集中、更有用的資源。
他發出一聲鳴叫,吸引了下方疲憊衆人的注意。然後,他飛到一堆被防水帆布半覆蓋的紙箱旁,用喙啄了啄紙箱上模糊的“手套”圖案。
“智者……是要我們收集這些物資!”老石眼立刻領悟,疲憊的臉上重新煥發出光彩,“燧石,銳爪,快!把這些有用的東西都整理出來!搬到幹燥的地方!”
有了之前的經驗,燧石和銳爪的動作麻利了許多。他們很快清理出一片空地,將找到的防水帆布(雖然有些破洞,但大部分完好)、繩索、勞保手套、幾件還算結實的工作服、以及一些散落的金屬零件分門別類地堆放起來。
灰須雖然依舊沉默寡言,但也默默地幫忙搬運着一些較輕的物資。生存的壓力暫時壓過了他內心的疑慮。
林翼看着人類開始自發地整理據點,初步的秩序正在建立。他感到一絲掌控感。他需要這種秩序來提升效率。趁着衆人忙碌,他再次飛起,在貨架之間仔細搜尋。他的目標是水。
很快,他在一個倒塌的貨架底部,發現了幾箱被壓扁的瓶裝水!雖然大部分塑料瓶破裂,水流了一地,但仍有幾瓶完好無損,清澈的水在瓶中晃動!更關鍵的是,旁邊散落着幾個印有“活性炭”、“石英砂”模糊字樣的破損濾芯包裝袋!雖然裏面的濾料散落出來,但材料本身似乎還能用!
淨水!以及……過濾材料!
林翼的心髒(或者說胸腔裏那個高速搏動的器官)猛地一跳。穩定的水源是據點存續的關鍵!而過濾材料,意味着可以淨化外面那些被污染的水源!
他立刻發出鳴叫,指引燧石發現了這些瓶裝水和散落的濾料。
“水!還有……這些是什麼沙子?”燧石拿起一把黑色的顆粒,好奇地聞了聞。
“是……過濾用的東西!”老石眼看着包裝袋上模糊的字跡,結合部落古老傳說中對“淨化之砂”的模糊描述,激動地喊道,“智者賜予了我們淨化污水的力量!”
林翼沒有理會老石眼的過度解讀。他需要把想法變成現實。他飛到一處相對平整的地面,用爪子開始在地面厚厚的灰塵上劃動。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屏息凝神地看着。
銳爪、燧石、老石眼、甚至灰須,都圍攏過來。
在數道目光的聚焦下,林翼的爪子如同最精準的刻刀,在灰塵上清晰地勾勒出一個簡單的結構圖:
一個倒置的、巨大的塑料桶(代表水源容器),下方連接着一根管子(用一根彎曲的線條表示),管子下方是一個容器(畫了一個方框),方框內部,他用爪子點出了幾個點,代表濾料(散落的活性炭和石英砂),最下方是另一個收集淨化水的容器(另一個方框)。
簡易的過濾裝置示意圖!
“這……這是……”燧石的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着灰塵上的圖案,仿佛在看天書,又仿佛有無數的靈感火花在腦海中炸開!他猛地看向散落在地的活性炭和石英砂,又看看旁邊巨大的空塑料桶和找到的橡膠管(從廢棄的清潔設備上拆下來的),再對照地上的圖畫,一個清晰的思路瞬間貫通!
“我明白了!智者是要我們做一個淨水的東西!”燧石激動地跳了起來,指着地上的圖,“把髒水倒進上面的桶裏,水流過管子,經過這些黑沙子和白沙子(他分不清活性炭和石英砂)過濾,髒東西被擋住,幹淨的水就流到下面的桶裏了!對不對?智者?!”
燧石興奮地看向林翼。
林翼平靜地回望着這個充滿求知欲的年輕工匠,輕輕點了點頭。
“神跡!這是創世般的智慧啊!”老石眼激動得渾身顫抖,再次朝着林翼的方向拜伏下去。
銳爪看着地上那清晰簡潔卻蘊含智慧的圖案,再看向林翼的目光,已經充滿了徹底的敬服。這絕非野獸所能爲!
灰須死死盯着地上的圖案,臉上最後一絲頑固的質疑如同被重錘擊碎的冰面,徹底崩塌。他嘴唇哆嗦着,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恐懼、敬畏、一絲絕望,還有……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絕對力量碾碎後的臣服。他默默地低下頭,不敢再看那只黑鴉。
在“黑羽智者”的指引下,鐵爪部落爆發出了驚人的行動力。
燧石作爲主要執行者,在老石眼的協助和銳爪的武力保護下,利用找到的工具和材料,開始搭建淨水裝置。他們挑選了一個相對完好的巨大藍色塑料桶作爲儲水容器,在底部小心地開鑿出一個小孔(用燧石找到的錐子配合錘子慢慢敲打出來),將一段找到的、相對完好的橡膠管緊密地塞入孔中連接好(用融化的塑料碎屑和找到的強力膠帶密封縫隙)。
下方,他們用另一個稍小的桶作爲淨水收集桶。在連接兩個桶的橡膠管中間,燧石巧妙地利用一個被壓扁但兩頭開口的金屬罐頭盒(林翼用喙啄開兩端),在裏面分層填充了清洗過的石英砂顆粒(較粗)和活性炭顆粒(較細),再用找到的細密金屬網(從廢棄的濾水器上拆下)固定在罐頭盒兩端,防止濾料被沖走。一個簡陋但結構清晰的砂濾+活性炭吸附的淨水裝置,在燧石興奮的呼喝聲中初步成型!
當燧石小心翼翼地從外面一處相對幹淨的雨水積窪處(避開了明顯的污染物)取來一桶渾濁的泥水,倒入上方的儲水桶,看着渾濁的水流經管道,經過濾料層,最終在下方收集桶的出水口,滴淌出雖然不算完全清澈透明、但肉眼可見雜質被大大減少、不再渾濁的水流時,整個臨時據點沸騰了!
“成功了!幹淨的水!”燧石捧起一把過濾後的水,激動地大喊。
老石眼老淚縱橫,對着林翼的方向不停叩拜。銳爪看着那流淌的淨水,臉上露出了災變後罕見的、發自內心的笑容。灰須也忍不住湊上前,看着那相對清澈的水流,眼中充滿了生存的希望。
這一刻,“黑羽智者”的信仰,在鐵爪氏族幸存的五人心中,真正扎下了根。林翼用實實在在的生存保障,贏得了初步的、穩固的權威。
據點內洋溢着劫後餘生和獲得淨水的喜悅氣氛。燧石在銳爪的幫助下,開始用找到的防水帆布和繩索,在傾斜的貨架之間搭建簡易的遮雨棚和隔斷,劃分出休息區。老石眼則小心翼翼地整理着那些寶貴的工具和剩餘的罐頭食物。
林翼停在最高的貨架上,俯視着下方忙碌而充滿希望的人類。他的目的初步達到。一個相對安全的據點,穩定的水源,服從的勞動力。他可以開始考慮下一步——尋找更多的資源,尤其是那些可能蘊含舊世界知識的書籍或圖紙。
然而,就在這時,一股強烈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悸動猛地攫住了他。
飢餓!強烈的、幾乎無法忍受的飢餓感再次翻涌上來!剛才吞下的那點豆泥罐頭和鋼齒腐蛆提供的能量,早已在持續的飛行、指引和高度集中的精神消耗中燃燒殆盡。渡鴉強大的新陳代謝如同永不滿足的熔爐,瘋狂地索取着燃料。
他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如刀,穿透昏暗的光線,鎖定了貨架下方一處潮溼的角落。那裏,在堆積的灰塵和朽爛的紙箱碎片中,一小群肥碩的、油亮亮的黑色甲蟲正窸窸窣窣地爬動着,啃食着黴變的有機物。它們堅硬的外殼在微弱光線下反射着誘人的光澤,散發出蛋白質特有的、對此刻的林翼而言如同珍饈般的氣息。
本能瞬間壓倒了理智。林翼甚至沒有思考,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他如同黑色的閃電,從貨架頂端俯沖而下!
快!準!狠!
尖銳的鳥喙如同最致命的狙擊槍,瞬間刺穿了一只最大甲蟲的堅硬背甲!小小的身體在空中一個靈巧的轉折,爪子順勢抓住另一只試圖逃竄的甲蟲!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噗嗤!咔嚓!
令人牙酸的甲殼碎裂聲和輕微的咀嚼吞咽聲在寂靜的據點內突兀地響起。
林翼落在角落的地面上,爪下按着那只還在掙扎的甲蟲,喙中叼着另一只被刺穿的獵物,正快速地、貪婪地啄食着甲蟲柔軟的內髒和富含蛋白質的肌肉組織。那原始的、屬於掠食者的進食姿態,與剛才揮爪畫圖、指點江山的“智者”形象,形成了無比刺眼、無比割裂的對比!
據點內的歡聲笑語戛然而止。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燧石正興奮地拉着銳爪展示他剛搭好的一個隔斷帆布,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化爲難以置信的錯愕。他呆呆地看着角落裏那只正在大快朵頤的黑鴉,仿佛看到了某種信仰的崩塌。
銳爪臉上的笑容也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復雜的表情——震驚、困惑、還有一絲本能的生理性排斥。她握緊了手中的骨矛,身體微微繃緊。
老石眼正捧着一罐打開的豆子罐頭,準備供奉給林翼。當他看到眼前這極具沖擊力的一幕時,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般僵在原地,手中的罐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豆子撒了一地。他臉上的虔誠和狂喜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瞬間凍結,然後碎裂成一片茫然和巨大的無措。智者……在吃蟲子?像最普通的烏鴉一樣?
灰須的反應最爲激烈。他本就復雜的心態,在看到這赤裸裸的“獸性”一幕時,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之前被恐懼壓制的質疑、被生存渴望暫時掩蓋的不甘,以及內心深處對“非人”存在的本能排斥,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
“看!你們都看到了吧!”灰須猛地跳了起來,指着角落裏的林翼,聲音因爲激動和某種扭曲的快意而尖利刺耳,在寂靜的據點內如同炸雷般回蕩,“什麼黑羽智者!什麼鋼鐵之喙!狗屁!全都是狗屁!”
他臉上充滿了鄙夷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嘲諷,唾沫星子橫飛: “它不過就是只力氣大了點、運氣好了點的扁毛畜生!會啄開罐頭?那是它餓極了!會找水?動物找水不是本能?會畫圖?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你們真當它是神了?睜開眼看看!它現在在幹什麼?它在吃蟲子!和那些在垃圾堆裏刨食的雜毛烏鴉有什麼區別!”
灰須的咆哮如同淬毒的利箭,狠狠射向剛剛建立起來的信仰根基,也射向角落裏那只依舊在低頭啄食甲蟲的黑鴉。他指着林翼,又指向地上撒落的豆子罐頭,聲音充滿了煽動性: “它要是真是什麼智者神靈,還需要吃這些肮髒的蟲子?爲什麼不直接享用我們供奉的食物?爲什麼不點石成金?爲什麼連話都不會說?長老!銳爪!燧石!你們都被它騙了!它就是個怪物!一個披着黑毛、有點小聰明的怪物!我們跟着它,遲早會被它害死!就像……就像那些被它引着去踩陷阱的腐狼一樣!”
據點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灰須粗重的喘息聲和林翼啄食甲蟲發出的輕微“咔嚓”聲。
老石眼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灰須的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樣扎在他剛剛構築的信仰高塔上。他看着角落裏那只對咆哮充耳不聞、依舊專注於進食的黑鴉,看着它喙邊沾染的蟲液和甲殼碎片,巨大的困惑和信仰崩塌的痛苦幾乎將他撕裂。
銳爪的眼神劇烈閃爍,握着骨矛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灰須的話雖然刺耳,卻如同毒刺般扎入她內心最深處那絲未曾完全消除的疑慮。力量、智慧與這原始的獸性……究竟哪個才是真相?
燧石則完全懵了,他看看咆哮的灰須,又看看沉默進食的智者,再看看痛苦失神的長老,腦子裏一片混亂。剛剛建立起來的世界觀,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沖擊風暴。
林翼吞下了最後一口甲蟲肉。
他緩緩抬起頭,冰冷的、沒有任何情緒的視線,如同兩道實質的冰錐,穿透昏暗的光線,瞬間鎖定了那個還在激動咆哮的灰須。
咔嚓。 他爪下最後那只甲蟲的頭顱,被輕易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