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沒有停的意思。
周衍關掉電腦,屏幕上未完成的設計圖瞬間隱沒,只剩一片冰冷的黑,映出他模糊而疲憊的臉。玻璃幕牆外,城市的燈火在滂沱大雨中暈染成一片片破碎的光斑,像是誰打翻了的調色盤,只剩渾濁。又是一天,在甲方毫無新意的苛責和自身創造力的枯竭中滑過。他感覺自己正和這座他親手參與規劃的建築一樣,外表光鮮,內裏卻被某種緩慢的、不可見的溼氣侵蝕着。
他走進電梯,金屬轎廂裏只有他一人,下行時輕微的失重感帶來片刻眩暈。數字跳動,像倒數。
走出辦公樓,溼的空氣混雜着汽車尾氣和雨水泥土的氣息,猛地將他裹住。他撐開傘,步入被雨水沖刷得更加擁擠和喧囂的鬧市。行人步履匆匆,濺起的水花打溼褲腳,沒人關心旁人的軌跡。周衍也是其中一員,目光渙散地穿過霓虹和雨簾,只想快點回到那個安靜得能聽到自己呼吸的公寓。
然後,他就被撞了一下。
力道不大,來自側下方。他踉蹌半步,傘沿一歪,冰涼的雨水立刻鑽入脖頸。
“對不起!”
一個清脆又帶着點驚慌的童音。周衍低頭,看到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沒打傘,頭發溼漉漉地貼在額前,穿着一件略顯寬大的藍色連帽衫。男孩也抬着頭看他,眼睛很大,在溼漉漉的雨夜裏顯得格外亮,裏面盛滿了純粹的歉意和一絲……來不及捕捉的急切。
“沒事。”周衍下意識地說,聲音有些澀。他注意到男孩懷裏緊緊抱着一個防水的畫夾,即使撞到人,手臂也環護着它。
男孩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趕時間,匆匆點了點頭,轉身就要再次投入人流。
就在那一刹那,一陣橫風刮來,卷起了男孩畫夾沒有扣緊的一角。一張畫紙被吹出半邊,譁啦作響。
男孩“哎呀”一聲,連忙去按。
但周衍已經看見了。
只是一瞥。
時間在那一刻仿佛被雨水浸泡得腫脹、粘稠,然後驟然凍結。
畫紙上,是一棵枝繁葉茂的樹。用黑色的炭筆勾勒,筆觸稚嫩卻異常用力。樹冠如雲,枝葉的走向,左邊第三分叉處一個不起眼的、宛如眼睛的樹疤,右下角樹盤踞的奇特弧度……
每一個細節。
每!一!個!細!節!
都和他記憶深處,那幅被他摩挲過無數遍、又在某個撕心裂肺的午後徹底消失的童年畫作,嚴絲合縫地重合。
那是他十歲時,唯一獲獎的作品。主題是“我的家”。他畫了一棵想象中的、無比茂盛的大樹。母親笑着說,這棵樹真孤獨,但真強壯。後來,那幅畫就和母親的笑容一起,被鎖進了再也打不開的匣子。
心髒像被一只冰冷的鐵手攥住,狠狠一擰。血液沖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去,留下刺耳的耳鳴和四肢末梢的麻木。
“等等!”周衍的聲音變了調,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男孩卻像受驚的兔子,更加用力地抱緊畫夾,小小的身影泥鰍般鑽入前方一個旅行團嘈雜的隊伍縫隙。
周衍想追,腿卻像灌了鉛。傘從手中滑落,“啪”地摔在水窪裏,濺起一片髒污。雨水瞬間將他澆透,冰冷刺骨,卻無法熄滅腔裏那把驟然燃起的、名爲“不可能”的火焰。
他死死盯着男孩消失的方向,視線穿透迷蒙的雨幕和晃動的人影,卻什麼也抓不住。只有那棵樹的影像,在視網膜上,在大腦皮層裏,灼燒般烙下,比任何真實的畫面都更清晰、更銳利。
一模一樣的樹。
爲什麼?
他的畫……早在十五年前,在那個家分崩離析、所有關於“家”的痕跡都被父親暴怒地清掃一空的下午,就應該已經變成了垃圾場的碎屑,或者化爲了灰燼。
它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裏?出現在一個陌生男孩的手裏?
雨水順着發梢滴進眼睛,又澀又痛。周衍猛地閉上眼,再睜開。
喧囂的夜市依舊,霓虹閃爍,無人駐足。剛才的碰撞,那聲道歉,那個男孩,還有那幅畫,都仿佛只是他過度疲憊大腦裏滋生的一場荒誕幻覺。
但他知道不是。
指尖殘留着被撞到時微微的觸感,脖頸處雨水浸透的冰冷如此真實。更重要的是,那幅畫帶來的驚悸,正像那棵樹的系一樣,在他心底瘋狂蔓延,扎進記憶最鬆軟也最疼痛的土壤。
他彎腰,撿起溼透的傘,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必須找到那個男孩。
這個念頭如同命令,壓倒了一切理性的質疑和疲憊。他不再回家,而是轉身,逆着人流,朝着男孩消失的方向,一步一步,踏入更加濃重的雨夜和迷霧之中。
他不知道要去哪裏,但他知道,那幅“昨之樹”的突然重現,絕非偶然。
它是一把鑰匙。
而鎖孔深處,傳來的是陳年鐵鏽的氣息,還是……未的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