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晉市的時候已經是深夜,車子駛入市中心,映入方啓眼簾的是一片燈紅酒綠,旁邊的宋持已經閉眼睡着了有一會兒,方啓卻絲毫沒有睡意。他也沒有心思去欣賞外面的燈火輝煌,即使這兒的夜晚比柳家灣亮堂那麼多。
陶雲把車子開進了一個高檔小區的地下停車場,她打開後車門,彎腰把身子探進去,發現方啓還沒睡,便微笑着撫摸了一下他短到有些扎人的頭發。
她眼睛眯起來,溫柔的笑着:“兒子,我們到家了。”
方啓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的看着陶雲。他嘴唇動了動,“媽媽”兩個字還是沒有叫出口。
陶雲沒有得到他的回復也沒在意,她看了眼正在睡覺的宋持,伸出手準備把他抱起來,只是手才剛碰到他就醒了。宋持揉了揉眼睛,懶洋洋打了個哈欠,他先轉頭看了眼方啓,正好方啓也看着他,這時候他目光裏對自己的憤怒和防備已經沒有了,剩下的只有無措和茫然。眼睛也溼漉漉的,仿佛是一只被主人扔到陌生國度的小狗,看起來無辜又可憐。
“媽,我想牽着弟弟。”宋持說完就把手伸到方啓跟前。
“可以呀。”“我不要。”
方啓癟着嘴拒絕,還小聲嘟囔:“我也不是你弟弟。”
陶雲無奈的笑了笑,對他說:“你是弟弟呀,你小三個月哦,小持也是喜歡你才想牽着你。好了好了,先下車吧,小崽子們。”
幾人下車後,陶雲拖着方啓的行李箱領着他們往家走,方啓走的特別慢,宋持便也慢慢跟在他旁邊。
他低聲對方啓說:“等會兒你見了我爸爸別怕,他就是不怎麼愛笑,話少,但是他很喜歡小孩的。”想了想,他又補充:“特別是你這樣的。”
方啓懨懨的跟在陶雲身後,並不想搭理身邊的人。
家門一打開,方啓就驚住了,宋持的家很大很漂亮,地上鋪着奶白色的瓷磚,幹淨的如同被水洗過的玻璃,瓷磚縫隙裏都亮着清亮的光,還有客廳中間那個超大的皮質沙發,帶一個很長的貴妃位,方啓覺得自己完全可以躺在上面睡覺打滾,肯定比自己平時睡覺的床還舒服,還有天花板上吊着的水晶燈,怎麼會有這麼大的燈呢,上面居然還有好多鑽石,顆顆都泛着璀璨奪目的亮光。
真好看啊。
方啓以前做夢都夢不到自己能住進這樣的房子。現在他看着眼前富麗堂皇的家,有一瞬間覺得自己還沒睡醒。
原來宋持不止長得像少爺,他本來就是個小少爺。
小少爺的爸爸宋書城是個眉目英挺很有氣場的男人,他在本市一家三甲醫院的心髒外科擔任主任醫師,可能由於平時工作太過認真嚴謹,此刻的他即使沒皺眉,眉目正中間也有道淺淺的豎紋。
他看向方啓,臉上掛着一點旁人難以察覺的笑容,他盡力讓自己看起來和藹可親,“你好方啓,”頓了頓,他又說:“你長的很像你媽媽。”
方啓沒有被人這麼正式的打過招呼,還是個這麼嚴肅的大人,他有點緊張。看着眼前的男人,方啓嘴巴張了張,喉嚨幹澀到根本發不出聲音來回應,他有點不知所措,無意識轉頭看向了宋持。
宋持看到可憐的小狗正看着自己,他似乎是在向自己求救。他的眼睛很大很好看,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在頭頂燈光的映襯下泛着潤澤的水光,仿佛一汪湖水在月色下微微蕩漾。
宋持心頭一軟,他一把握住了方啓緊攥的拳頭,把他往自己的房間帶,邊走邊對宋書城說:“爸,我帶弟弟去房間玩,待會兒陳媽把夜宵煮好了我也想在房間吃,可以嗎?”
宋書城知道孩子剛來怕生,宋持這麼做是在照顧他的心情,便欣然應允。
待兩個孩子進了房間關上門後,陶雲坐在沙發上,長舒一口氣。
她看向宋書城,目光裏流露出一點高興的神色:“書城,看樣子小持很喜歡方啓,他一路上都很照顧方啓。”接着她又嘖一聲,輕嘆口氣:“倒是方啓這孩子,不怎麼搭理人。我真擔心他跟我們處不熟。”
宋書城坐到她邊上,一只手攬住她的肩,輕輕捏了捏她的肩頭,寬慰道:“畢竟這麼多年沒見了,孩子跟你這個親媽不親近是正常的,你還需要好好努力。”
陶雲把頭歪靠在宋書城肩上,柔聲對他說:“小持和方啓都是我的兒子,書城你放心,我會努力對他們好的。”
方啓進到宋持的房間,忍不住長舒一口氣,所有的戒備與緊張都隨着宋持關上的房門短暫放鬆下來。
宋持的房間也挺大,裏面居然還帶個衛生間,房間風格也很簡約大方,配色主要以淺灰和原木色爲主。他書桌上方的牆壁上掛着個大長方形書架,有三層,第一層是排列整齊的書本,上面兩層分成了好幾個格子,格子裏分別是各種各樣款式的樂高模型。
方啓看到他的書桌上也擺放了個汽車模型,很大一個,看着精致又氣派。
宋持看到方啓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模型上,便拉他走近,他對方啓說:“你玩吧,拆了也沒事,都是我自己拼的,不用多久。”
方啓感覺他語氣裏面帶有一絲顯擺,這讓他有點不服氣了,撇了撇嘴說道:“我才不想玩你拼好的。”
有什麼了不起的,看起來也不是很難。
宋持了然的哦了一聲,然後他眯起眼睛想了一會兒,突然笑了:“我想起來我還有一套沒拆封的積木,正好是入門款的。今天太晚了,明天拿給你玩行嗎?”
方啓抿着嘴沒有回答,宋持也沒在意,他怕方啓無聊,便從自己的書架上拿了一本漫畫書給方啓看。
陶雲端着兩碗餛飩進來的時候兩個孩子正在看書,她把餛飩放到書桌上,笑着招呼他們來吃:“鮮蝦肉餡的餛飩,是陳媽現包的,你們快嚐嚐好不好吃。”
方啓用勺子在碗裏面攪了又攪,舀了幾勺湯喝下,餛飩愣是一個沒吃,但是陶雲在邊上看着,他不太好意思說自己吃不了,於是就象征性的小口咬着餛飩皮。
陶雲看着兩個兒子,不知道是不是自帶親媽濾鏡,她覺得這兩小子都長的特別俊,越看越欣慰。孩子都低着頭在吃東西,她便自顧自碎碎念:“剛才我嚐了一個味道挺好的,咱們晚上都沒吃飯,你們正在長身體肯定餓壞了,得多吃點,不夠鍋裏還有呢。”
宋持邊吃邊點頭,一個餛飩咽下肚,他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抬起頭看看方啓又看看陶雲:“媽,弟弟晚上睡哪?”
陶雲看着他笑:“去接弟弟之前我問你能不能讓弟弟跟你睡一個房間,你不是都同意了嗎,怎麼了,現在不想跟弟弟睡一起了?”
“不是,”宋持趕緊搖頭,他說:“要問他的意見。”
旁邊的方啓把臉埋在碗裏,默默翻了個白眼,一口一個弟弟,聽着怪別扭的,才大三個月而已,瞧把他厲害的。當初就是這樣對着陶雲一口一個媽媽才把自己的媽媽搶走了吧。現在他們還合起夥來一問一答,睡不睡一個房間你們不都已經安排好了嗎?問我幹什麼,我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小孩有什麼發言權。
方啓心想這大概就是城裏人吧,喜歡戴着虛僞的面具。
正好這時候陳媽在外面喊陶雲,陶雲一邊往門外走一邊問倆小的:“你們夠不夠?我再去盛幾個來吧。”
宋持答:“我們都快吃飽了。”
待陶雲離開以後宋持挪動椅子靠近方啓,他問:“你是不是不愛吃這個?”
方啓老實回答:“我對蝦過敏,吃了會拉肚子。”
宋持聽完皺起了眉,他把方啓面前的餛飩端到自己這邊來:“那別吃了,我去拿別的東西給你。”
說完他便起身走去廚房,從冰箱裏拿了一個肉鬆火腿三明治,還有一瓶鮮牛奶,
看到方啓接過小口小口吃起來宋持才重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感覺沒怎麼飽,於是他拿起面前碗裏的勺子舀了一個餛飩準備開吃。
“別吃這碗,”方啓趕忙阻止他:“你去盛新的吧,這裏面的餛飩皮都被我咬過了。”
方啓說這話的時候臉還有點紅。
宋持側過頭看着他,哦了聲表示自己知道了,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若有所思的樣子。
然後,勺子裏的餛飩還是被他送進了嘴裏。
咽下去後他看着方啓,眨巴了下眼說:“沒事,正好我不喜歡吃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