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86年10月1日,漠河科研站。
許南星將調職申請輕輕放在領導辦公桌上。
領導拿起文件,眉頭緊緊鎖住:“南極科研站環境非常惡劣,一旦接受任務,就要隱姓埋名。”
“你才結婚五年,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許南星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異常堅定:“我考慮得非常清楚。”
因爲她已經決定,要徹底放下沈極林了。
領導嘆了口氣,最終在文件上籤下名字:“七天後的專列,組織會爲你安排妥當。”
回到家屬院時,沈極林正在院子裏燒紙。
紙灰在風中亂飛,他回頭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還不過來給明月賠罪?”
“當年你跳河救我壞了名節,我不得不娶你。可你爲什麼要因爲嫉妒逼死明月?”
同樣的話,許南星已經聽了整整五年。
她輕聲回答:“我沒有逼她。”
沈極林站起身,紙灰擦過她蒼白的臉頰:“這話我聽得耳朵都起繭了。許南星,你欠明月一條命,這輩子都還不清。”
望着他離去的背影,許南星看着那堆灰燼慢慢冷掉。
她欠的,難道還沒還夠嗎?
他把她拼命考上的大學名額讓給了江明月的弟弟,把她辛苦考取的工作調給了江明月的母親,連她父親用生命換來的榮譽,他也隨手送了出去。
即便他這樣對她,許南星還是忍不住追了上去。
街角的雲杉樹下,兩道熟悉的身影撞進她的眼睛。
沈極林懷裏的江明月,長發披肩,白裙飄飄,那副柔弱無助的樣子,任誰看了都會心軟。
原來,江明月根本沒有死。
許南星呆呆地站在原地,胸口悶得發痛。
那邊,江明月帶着哭腔說:“極林,我跳河後被人救起來了,但是失憶了,直到最近才想起所有事......”
“我好想你......”
沈極林沉默着,手卻溫柔地拍着她的背。
這個對許南星永遠冷冰冰的男人,此刻卻體貼得不像同一個人。
江明月抬起淚眼:“極林,聽說你和南星結婚五年了,你是不是......喜歡上她了?”
許南星下意識看向沈極林,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沈極林好像感覺到了什麼,抬頭看了過來。
隔着江明月,他們的目光碰在一起,許南星看見他薄薄的嘴唇張開。
“她只是你的替身,我從來沒有喜歡過她。”
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猛地扎進許南星的心口。
劇烈的疼痛讓她幾乎看不清沈極林的臉。
這些年來,沈極林說喜歡溫柔安靜的女孩,她就硬生生改變自己活潑的性子;
他說女孩穿白衣最好看,她就收起所有顏色鮮亮的衣裙......
只要沈極林說一句喜歡,她都會乖乖照做。
許南星早就該明白,無論她怎麼改變,他心裏裝着的從來都不是她。
她一步一步走向沈極林。
江明月察覺到動靜,轉頭看見她,眼裏飛快閃過一絲得意,表面上卻慌亂地離開沈極林的懷抱:“南星,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這裏......”
“我只是太高興能再見到極林,一時沒控制住......你別生氣。”
許南星沒有看她,只是走到沈極林面前。
沈極林皺起眉頭:“你怎麼在這裏?”
許南星明白他的意思——這個時間,她本該在家準備晚餐,等他回來。
五年了,她變着花樣學做菜,手指被燙出無數水泡,只盼着他能嚐一口。
可他,從來不肯吃。
就像她掏心掏肺地愛他,沈極林卻連一個眼神都舍不得給她。
“給樂樂買糖炒栗子。”許南星輕聲說。
一旁的江明月聽了,把手心裏剛剝好的栗子遞過來:“正好,這袋剛剝好的給孩子吧。”
那栗子仁圓潤飽滿,是沈極林親手剝的。
許南星指尖微微發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樂樂纏着要吃栗子。
她手背燙傷又紅又腫,央求沈極林幫孩子剝幾顆。
他卻皺着眉頭推開:“我有潔癖,別拿這些事煩我。”
現在,他卻能爲江明月耐心地剝上一整袋。
許南星看着那顆栗子,心裏一陣發冷。
他能用潔癖當借口拒絕孩子,卻能爲江明月打破所有原則。
看着沈極林下意識把江明月護在身後的動作,她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疲憊。
她一心一意對他好,以爲總有一天能“精誠所至金石爲開”。
卻忘了,沈極林根本不喜歡她,對她只有裹挾着救命恩情的厭惡。
這五年來,許南星不是沒想過離開,只是沈家祖訓,只能喪偶不能離婚。
所以,她選擇奔赴南極科研,從此一南一北,徹底消失在他的世界裏。
這樣,他再也不用因爲所謂的名節把她綁在身邊,也能和江明月好好在一起。
許南星轉身要走。
江明月卻拉住她,把三張票塞進她手裏:“南星,極林給了我三張漠河舞廳的門票,一起去吧?你不去可就浪費了。”
許南星低頭看着那三張票,想起上月科研隊發的津貼裏就包含這幾張門票。
當時她心裏一動,以爲終於能和他有個像樣的夜晚。
可沈極林只是把票仔細收進皮夾,再沒提起——就像過去幾年,所有能共同體驗的“第一次”,他寧可放過期,也要留給江明月。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碰到沈極林的手,他轉身就去沖洗了十幾分鍾;
第一次鼓起勇氣約他看電影,他以工作爲由推脫了三次;
就連婚後她想跟他回家見長輩,也被他以“喪父之人不進有福之門”爲由攔在門外。
原來,這些“第一次”,沈極林全都爲江明月留着。
不容分說,江明月挽着她走進歌舞廳。
樂聲悠揚,沈極林已經帶着江明月步入舞池。
他目光專注,一步步引導着生澀的江明月,甚至接過她喝過的北冰洋汽水自然地喝了一口——而許南星碰過的杯子,他總要反復擦拭。
當周圍投來打量江明月的目光時,沈極林立刻把她護在身後,冷眼掃視四周。
卻絲毫沒發現,許南星正被醉漢擠在角落,衣袖已經被不懷好意的手攥得發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