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她還得去服侍小小姐。
一個奴才，沒有資格生病，更沒有資格喊疼。
她強撐着身體的不適，換上那身粗布婢女服，遮住滿身狼藉。
剛走進燕婉的院子，一股熟悉的藥香就鑽入鼻息。
燕婉正坐在窗邊看書，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她的視線落在蘇洛臉上，微微一頓。
“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燕婉放下書卷，站起身。她走近了，目光如水，帶着探究，最後停在了蘇洛沒能完全遮住的脖頸處。
那裏的紅痕，欲蓋彌彰。
蘇洛的心猛地一沉。
“大小姐……”
她剛想編個謊話，一個尖利的聲音就從身後炸開。
“好你個不知廉恥的騷蹄子！”
李嬤嬤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一雙刻薄的眼睛死死盯着蘇洛的脖子，像是發現了什麼天大的醜事。
“這才進府幾天？就耐不住寂寞，跟府裏的下人廝混！”
李嬤嬤三兩步沖過來，一把扯開蘇洛的衣領。
那片曖昧的紅痕，徹底暴露在清晨的日光下。
“證據確鑿！你還有什麼話說！”
李嬤嬤的聲音拔高，臉上帶着抓到把柄的快意與惡毒。
“我們王府門楣清正，容不得你這種水性楊花的髒東西！來人！把她給我拖下去，立刻杖斃！以儆效尤！”
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立刻圍了上來。
蘇洛雙腿一軟，被迫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百口莫辯。
她知道，解釋是這個世界上最無用的東西。
尤其是在一個一心想置你於死地的人面前。
【這老虔婆是想弄死我換她親戚上位，燕婉要是不信我，我今天就得死。】
絕望中，蘇洛的腦子卻異常冷靜。
她抬起頭，那雙勾人的狐狸眼裏蓄滿了淚水，楚楚可憐地望着燕婉。
這是她唯一的生機。
【姐姐真是人美心善，不像她那幾個禽獸弟弟，一個想殺我，一個想玩我。】
【求姐姐垂憐，我只想好好帶大念初，安安分分地活下去。】
燕婉正蹙眉看着眼前這一幕，心中猶豫不決。
府裏的規矩，她懂。
李嬤嬤的做法，也符合章程。
可就在這一瞬間。
一段清晰無比，又帶着幾分自暴自棄的吐槽，直接在她腦子裏響了起來。
！！！
燕婉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下意識地看向跪在地上的蘇洛。
蘇洛緊咬着下唇，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一個字都沒說。
可那聲音……
禽獸弟弟？一個想殺我，一個想玩我？
燕婉的腦海裏，瞬間閃過世子爺燕北辰那張冷峻的臉，和二弟顧清絕那副妖孽的模樣。
不知爲何，她覺得這個評價……
既好笑，又該死的真實。
她再看向蘇洛的眼神，變了。
從一個有利用價值的奶娘，變成了一個藏着驚天秘密的、有趣的奶娘。
“住手。”
燕婉淡淡開口，聲音依舊柔柔的，可帶着與生俱來上位者的威嚴。
上前的婆子們立刻停住了腳。
李嬤嬤急了：“大小姐！這種不守婦道的奴才，萬萬留不得啊！她會髒了咱們王府的地！”
燕婉的目光緩緩轉向李嬤嬤，眼神已經冷了下來。
“李嬤嬤，你是在教我做事？”
李嬤嬤心頭一凜，連忙躬身：“老奴不敢。”
“念初離不開她。”
燕婉給出了一個無法反駁的理由。
“昨天夜裏，念初又鬧了，只有她抱着才肯安靜下來。”
她走到蘇洛面前，親自將她扶了起來，動作輕柔。
“這件事，暫且壓下。我會私下徹查，在我查清楚之前，誰都不許動她。”
“大小姐……”李嬤嬤還想再說什麼。
“夠了。”
燕婉打斷她。
“你是覺得我的話，沒有分量了？”
李嬤嬤被那冰冷的眼神一掃，頓時噤若寒蟬，再不敢多言一句。
燕婉將蘇洛帶進了自己的內室，屏退了所有人。
房間裏，熏香嫋嫋。
燕婉拿出一個精致的瓷瓶遞給蘇洛。
“擦上吧，不然明日沒法見人了。”
蘇洛接過藥膏，指尖冰涼。
“謝大小姐。”
她內心五味雜陳，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又有對燕婉的感激。
燕婉坐在她對面，看似無意地端起茶杯，輕輕撇去浮沫。
“你好像……很怕我那幾個弟弟？”
蘇洛的心跳漏了一拍。
面上卻是一片茫然：“奴婢……奴婢不懂大小姐的意思。”
她當然不敢承認。
畢竟在燕婉的視角裏，她才只見過燕北辰一個燕家男丁，哪兒來的幾個弟弟一說！
心中卻道。
【還不是你那幾個弟弟惹的禍！一個冰塊臉變態，夜闖我房間，把我當成玩意兒一樣摸來摸去！】
【還有一個，人面獸心的偷窺狂，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得把我衣服剝了！】
【這一家子都是什麼品種的禽獸！】
燕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
茶水都險些灑了出來。
她聽得津津有味，差點沒繃住自己端莊的表情。
冰塊臉變態……是清絕。
人面獸心偷窺狂……是北辰。
原來昨晚，是清絕去找了她？
而北辰，也早就盯上了她？
燕婉看向蘇洛的眼神，充滿了同情，憐憫，以及……一絲看好戲的興奮。
她徹底信了。
這個小奶娘，不是什麼禍水，而是被她那兩個不省心的弟弟給硬生生逼成了受害者。
她必須護着她。
一來，是爲了寶貝女兒念初的口糧。
二來……
這瓜，實在是太好吃了，她想近距離地吃。
燕婉放下茶杯，做了決定。
“從今天起，你搬到我院子西邊的耳房住下。”
蘇洛猛地抬頭，滿臉不敢置信。
那耳房雖然不大，但卻是獨立的小院，環境清淨，最重要的是，就在主院旁邊。
那意味着，她被徹底置於了長女燕婉的羽翼之下。
“李嬤嬤那邊，我會去說。”
燕婉看着她，眼神裏帶着安撫。
“在我這裏，沒人敢再輕易動你。”
蘇洛的眼眶，瞬間紅了。
這一次，不是裝的。
她深深地跪了下去，額頭抵着冰涼的地面。
“謝大小姐庇護之恩。”
當晚，蘇洛就搬進了耳房。
床鋪是柔軟的，被褥帶着陽光和皂角的清香。
再也不是那個硌得她骨頭生疼的硬板床。
蘇洛躺在床上，抱着溫暖的被子，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了些許喘息。
她摸了摸脖子，那裏的紅痕在藥膏的清涼下，已經不那麼疼了。
燕婉……
這個鎮北王府的嫡長女，是她在這龍潭虎穴裏，抓住的第一根救命稻草。
是她的護身符。
蘇洛閉上眼。
光靠躲是不夠的。
她要思考，如何利用好這張護身符，讓自己活下去。
活得……更好一點。
